《九曜》花间酒鬼

69、第 69 章

　　仿佛睡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觉。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青草，木头，各种花香，还有太阳的味道，水的味道，都争先恐后地钻进初九鼻子里。接着是声音，风声，水声，鸟叫，还有远处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想离开的离开便是。”
　　“好了，现在不是我们伤心的时候。”
　　“我要守着上神，等他醒过来。”

　　初九认出了这几个声音，是小白的跟班化蛇和素阮，还有一个则是初九熟悉的却火，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到了玄以及几个他没见过的灵识，难道是封印解开了？

　　初九睁开眼，用力眨了几下，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同他被封印之时完全反了过来，他的知觉和力量都在一点点地恢复正常，连他感知灵识的能力也回来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屋顶，他缓缓坐了起来，只感到体内灵力丰沛，比他去苍墟海底之时还要强，甚至更早，在他的真身还未四分五裂之时……

　　难道？

　　初九伸出手，低头看去……他看到了熟悉的白衣，以及一双陌生又熟悉的手——几乎是瞬间便认出，这是属于九曜的身体，他竟回到了自己的真身之中！

　　屋外的几人还在说着话，突然间便看到小屋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陌生的人，那人身形修长挺拔，远远看去有翩若惊鸿之姿，细看那脸，更是面若冠玉，有一副倾世绝色的容貌，黑色长发高高束起，发梢及腰。

　　此人从容貌到气质都太过绝世，说是神仙再世也不过如此了，而他琥珀色的双眸颜色很浅，那双丹凤状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所有人心中所想……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小白呢！小白在哪？”初九走出小屋，不大的小院中站了不少人，他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小白的身影，可他明明感知到了那熟悉的灵识……心中开始隐隐不安了起来。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素阮和猫容几人眼神怅然，面色都不太好，玄的脸上更是道道泪痕通红的双眼，显然是刚流过泪，他们都沉默不语，表情中是藏不住的悲伤。
　　只有却火还算冷静，他微微红了的眼眶看到初九的出现，顿时双眼放光，毫不犹疑便向着他行了个大礼。

　　“上神！您终于回来了……”

　　众人看着单膝跪地的却火，眼中有些迟疑。他们虽一早已经得知了这位非凡之人的身份，但那些曜日上神相关的上古传说，离他们都太过遥远，一时间确实没有太多实感。

　　初九如今虽神力只恢复了一成不到，但有真身在，他的实力已与之前的鲛灵之身大不相同，眨眼间便到了却火跟前，像是飘过的一阵风。
　　然而说出的话还是熟悉的语调，与他如今谪仙般的模样属实不太符合：“秃毛凤凰！你若再这么叫我，再给我行这种礼，我就再也不跟你说一句话了。”

　　却火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自己，他顺势就这么站了起来，瞄了一眼初九肃穆的面容，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道：“我，下次不会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身体回来了，天桀各处可还安好？小白又去了哪里？”初九再次问道。
　　“公子稍安勿躁，天桀一切安好，至于无尘公子......”素阮终于开口，但提及小白却欲言又止，似乎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怎么了，为何不出现？”初九心中一沉，失去了他的真身庇护，天桀便不可能一切安好，再加上现下小白又没了踪影，一个非常糟糕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他不会再出现了，”玄哽咽着，艰难地说道：“他用自己替代了你......如今本体已经四分五裂，神识涣散……”

　　初九脑袋懵住，他像是没明白玄在说什么，满脸困惑不解，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公子他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玄的眼中满是泪光，他对着初九大吼，身后的族人似乎很是忌惮初九，连忙上前劝说。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初九呆愣在原地……他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些梦，小白在他的梦里一次次四分五裂，碎成碎片，此刻他终于明白，那根本不是梦，而是他看到的未来。

　　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一般……

　　他早就该想到的，那几日小白频繁出萤山，便是在将自己的真身一个个收回，难怪他每次回来，气色都会变差许多，最后一日那冰块一般的双手，也是因为这个，仔细想来，每次自己向他叮嘱身后之事，他也一次都没有正面回应过自己……

　　现在，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你们一直都知道？”初九看向素阮等人。
　　“是，您来此的前一晚，公子告诉了我们他的计划，”素阮的声音很平静，她微微一顿，继续道：“公子说此事了后，我们，以及那凤族，可自行选择离开与否。”

　　“可我不知道啊，怎么没有人告诉我？”玉桃看着众人，他方才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直到玄说出了那话，他才似懂非懂，自己的仇人好像已经死了……可他心中竟没有一丝高兴，只剩下一片迷茫。

　　“你也可以自行选择离开。”化蛇没好气地呛他一句，又斜眼瞥向一旁的玄和他的族人，不耐烦道：“你刚刚不是还闹着走么，公子都没了，要走赶紧走。”
　　“谁说我要走了！”玄像一根炮仗，一点就着，听到化蛇的话立马跳起脚来。

　　那边吵得热闹，而初九却没听进去一句，他压着胸口的闷痛，强迫自己振作精神……
　　他确认再三，方才的感觉没有错，他确实感知到了小白的灵识就在附近，可那气息太过微弱，仿佛随时都会飘散不见。

　　初九心中愈发焦急，他闭上眼，脑海中无数记忆浮现……
　　下一瞬，只见他双手抬起，捏了个许久没有使用的手诀，右手二指点向自己的眉心，一道金色的印记浮现，识海大涨，他终于找到了小白灵识所在的方向。

　　争吵声戛然而止，众人惊诧地看着初九，只见他额间金光四溢，双眼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靠他最近的却火，则听到了一句低语：“我不会让他死的。”

　　接着，转眼间，初九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光，消失在原地。

　　灵识的气息是从瀑布后方传来的，初九穿过瀑布，来到了后方的山洞当中。
　　这里和他上次来时并没有什么变化，初九径直走到石案前，找到机关并按下，那石案便跟着一分为二，露出了当中的水镜，而那水镜旁，放着一根熟悉的木簪。

　　初九将木簪拿起，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这跟木簪同之前小白送自己的那根模样一致，也许是他后面做来想要送给自己的，只是没有送出去，反而阴差阳错地保留了他残存的一丝灵识。

　　初九如获至宝，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灵力覆了上去，而他的眉头却越皱越深……小白的灵识微弱极了，除非能恢复他的本体，不然他随时都有可能灵识涣散。

　　可小白的本体已代替了他的九曜真身，分散在天桀各地，他的本体毕竟不能和自己的真身相提并论，一旦打入地脉，根本再无拿回来的可能……

　　初九左思右想，却怎么也找不出能救小白的法子。

　　“可恶！”他是九曜，他曾经从未感受过爱和恨，而好不容易当他找到了喜欢的人，结果却是永远失去他……
　　他是天桀的神，他曾开天辟地无往不前，如今却连喜欢的人都救不回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怒火都没有地方发泄，最终一拳落在石案上，那石头瞬间碎成粉末，正如他此刻的心。

　　水镜平静的表面突然出现一丝波澜，原先光滑如镜面的水面渐渐浮现出了影像。

　　初九呼吸一滞，小白的身影出现在了镜面中，他想起来，这水镜里面还存放着小白的记忆……恐怕这也是小白准备好的，在他牺牲自己之后，留下了这些记忆，好给他一些念想。

　　“……这又是何必。”初九呆呆地看着。

　　水镜中的记忆有些杂乱无章，没有规律，此刻显现出来的，应当是小白在萤山的记忆——
　　画面里的小白坐在一片火红色当中，那是一簇簇开得正盛的荼靡花，这记忆中荼靡花的颜色与初九所见不同，它们正开得热烈，在黑夜里红得像一片燃烧的火焰。

　　小白坐在石桌前，一杯杯地喝着荼靡花酿……他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开心，而他看到了什么？初九已经知道了答案，待他真正看到时，心中却还是感到一阵钝痛。

　　他喝下荼靡花酿后看到的幻影，全都没有具体的模样，只有一个个红色的模糊身影。

　　小白的灵识成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初九的模样。那段日子，他只能凭借记忆中初九的声音，和其他只字片语中，想象他的样子。

　　曜日上神生于烈焰，是万火的本源，所以他应当是红色的吧，他的声音听上去还很年轻，样貌应当还是个少年吧……
　　就这样，再加上荼蘼花酿的特殊能力，想象着初九的样子，每日这么想念着。

　　“傻子。”初九将那簪子贴在心口，喃喃道：“我看到的也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