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花间酒鬼

55、第 55 章

　　极川的夜比别处来得要早许多，估摸着也就过了四五个时辰，外面天色已开始逐渐暗了下来。

　　却火在牢房门口杵了一天。火凤的体温高于常人，从门外吹进来阵阵细密的雪花，还没落到他的身上便化成了雨水，打在他的外衣上，羽毛化成的外衣避水，便又坠到脚边的地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雪花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却火仍然一动不动地像个雕像。

　　初九睁开眼就看到一尊雕像，却火幻成人样时候的身形和初九相似，既不高大也不壮实，勉强也能挡住吹进来的大半风雪。

　　这秃毛凤凰平时不声不响，脾气也倔得像头牛，但心却是细得很，当然也藏不住一点心事……初九的思绪正飘着，便感到有一个认识的灵识正在靠近。

　　“有人来了。”随即站在门口的却火也察觉到了动静，他抖了抖身上的雪水，警惕地看着门外。

　　没一会便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牢门外。

　　“怎么是他？”清溪认出了那人，正是早上带头抓了他们的那个守卫，他还将初九的令牌给捏了个粉碎，顿时皱起眉低声问向初九：“不是说有人来放我们走的么？”

　　“别急嘛，看看他来做什么。”初九却露出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那守卫利索地将牢门打开，弯腰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结实，原本还有些空荡荡的牢房顿时都变得有些拥挤起来。
　　他进来后视线便落到初九身上，显然目标很明确，谁知正欲抬脚，便被一只横过来的胳膊给拦住了去路。

　　“就在这里说。”却火虽然只有人家一半的身高，但气势上完全不输，整个人都散发出强烈的，只要那人再向前踏进一步就要将他打翻在地的自信。

　　“你！......算了，你就是初九公子吧。”那守卫倒是没有跟却火计较，显然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他直接开口向初九说道。
　　“我是。”初九起身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下却火的胳膊道：“别这么没礼貌，这位大哥确实是来帮我们的。”

　　却火这才乖乖收回了自己的手，而那守卫听到初九的话，略带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二城主他提起过我？”

　　“那倒没有，”初九笑着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那令牌是慕容笑亲手给的，你却只看了一眼就说是假的，又多此一举将其当场捏碎，既不给同伴辨认的机会，也不给我辩解的时机，况且当时明明将我们拒之门外即可，你却如此‘费尽心思‘将我们关进了这位于城墙内部的牢房，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你在帮慕容笑，而他遇险了......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都有危险。”

　　初九的这一番推测显然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那守卫看他修为如此低开始还有些犹疑，如今见他心思竟敏锐至此，这才略放下了心来。

　　“公子厉害，确实如你所说，二城主从羲和回来后，不知为何跟大城主大吵一架，随后就被大城主以谋害老城主为由关进了牢里，二城主的所有部下也一并被关了起来，现在城里也在到处抓捕与他交情匪浅之人。二城主交待过，若是城外有个叫做初九的漂亮......灵物前来寻他，务必要确保其安全，想办法助其见到自己。”

　　果然，那慕容笑一定是回来后查到了些什么，想必是沉不住气去找末药对峙……谋害老城主的罪名十有八九也是被硬扣在头上的。
　　虽然以初九对他的了解，本就没指望过能靠他解决赤雪城的变故，只是少了他二城主身份的依靠，自己在这赤雪城中行动必定是要麻烦了不少，好在慕容笑还记得跟自己的约定，安排了这么个人来接应。

　　“原来如此，那慕容笑现在何处？我确实需要先见他一面。”初九习惯性摸了摸鼻尖，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在城中地牢，那里由三城主管辖，戒备森严……我计划先悄悄带你们进城，城里有人接应，你们先安顿好，之后我们再找机会潜入牢里。”

　　“也好，那就劳烦了......啊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初九问道。
　　“在下暮霜……时候不早了，现在是换班时间，外面没有其他守卫，公子还是赶紧先随我进城吧。”

　　初九点点头，倒是个陌生的名字，在小白的信中也未提到。

　　随后，三人便在暮霜的带领下出了牢房，此刻还未到入夜的时辰，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晚的赤雪峰风雪更甚，城墙内放眼望去仍是一片荒野，有零星几点火光在浓稠的夜色中忽隐忽现。

　　“这里是外城墙，离内城还需走一段路，夜里雪地难行，公子跟紧些。”暮霜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他举着一根火把走在前方，高大结实的身体稳稳当当，不愧是常年在雪山生活的灵物。

　　反观初九三人却走得艰难许多，加上夜里风大，这雪地确实如暮霜所说的一般难走极了。就连却火都受不了似的钻进了初九的乾坤袋，而旁边的清溪看了一眼前方一望无垠的白雪，也默默跟着钻了进去，只留初九一人在风中凌乱……

　　怎么感觉自己像是带了两个娃娃出门的老妈子！

　　“老妈子”初九咬着牙紧紧跟在暮霜身后，弱小又可怜，唯有身上的披风还能带来一丝温暖。好在这段路说远不远，抛却杂念专心赶路，没一会远处便有大片灯火映入眼帘。

　　“前方就是赤雪城内城了，我不方便进城，还得劳烦公子独自前去了。”暮霜自出了外城墙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想必也是不想要暴露身份。

　　“行，你告诉我去哪里，找谁便可。”
　　“醉玉酒肆，找云娘。”

　　告别暮霜进了城，顿时感觉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没有城外的风雪交加和黑暗寒冷，高大的城墙和建筑挡住了寒风，城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路上人头攒动，这里果真如慕容笑所说的一般，即便已是入夜时分也热闹非凡。

　　路边都是各种酒馆食肆，狭长的路边上还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大多也卖的都是卖些吃的喝的……雪山常年严寒，平日热量消耗得多，吃的也多，而且赤雪人高大壮实，生性豪迈，喝酒从不用杯子，吃肉也是一整块上桌，图得就是个酣畅淋漓。

　　暮霜说的醉玉酒肆并不难找，初九按照暮霜给的方位很容易便找到了，只是身材略显娇小的初九，走在这群高大的赤雪人当中，倒是显得不一样的惹眼。

　　这酒肆正开在最热闹的主路边上，门头上面挂着一排明晃晃的灯笼，那灯笼娇小可爱，竟做成了兔子的模样，同周围店铺粗犷的装饰比起来，显得非常与众不同。

　　初九步入店内，发现里面的布置同样也很是清丽雅致，跑堂的少年看着年纪不大，看见初九立马便迎了上来：“客官您随便坐！”

　　这前厅看着不大，稀稀落落坐着些客人，环境没有初九想象中的嘈杂，倒是别样的安静。

　　“哦，有偏一点的座么，我不是很喜欢人多。”

　　大厅空空荡荡的，哪里来的人多，那跑堂的少年听了初九的话，圆滚滚的眼睛转了转，立马笑着连连点头：“有的有的，二楼有隔间，我给您带路。”

　　待上了二楼隔间，初九见四下无人了，这才道出真正的来意：“去告诉你们老板，我找云娘。”
　　“好叻客官，您稍等。”这少年机灵得很，也不多嘴问别的，转身便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初九环视一圈，这隔间宽敞舒适，若是真要在这里吃顿饭喝口酒，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钱，他现在可是身无分文......他等得无聊，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了条缝，冷风吹了进来，屋内顿时清爽多了。

　　就在此时，窗外的街道传来一阵异样的嘈杂声，初九探头看去，发现路上走来一队人马，瞧着那模样打扮和暮霜身上的有几分相似，想必应当就是这内城中的守卫了。那队守卫约七八来人，个个骑着半人高的马，在路人当中缓缓穿行，像是在找人。

　　初九正瞅着起劲，谁知为首那人却突然抬头，眼看就要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初九想也没想伸手便将窗户合上，接着迅速退开了去，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预感，在那一瞬他脑子里满是不能跟那个人对视上的想法，但也就是那么个瞬间，他倒是清楚地看到了那人的侧脸——一张面容丑陋，还满是伤痕的脸，看上去可怕得很。

　　他当即想到小白那封信中写到的：“面容丑陋，满是伤痕”楼下的这个人正好符合，那便是这赤雪城的第三位城主，耶律乌衣。

　　“抱歉，让公子久等了。”正惊疑着，身后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

　　初九转过身看向来人，意外是个貌美的年轻女子，初九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问道：“你是云娘？”
　　对方却只是笑了笑，道：“公子先坐。”

　　两人面对着重新坐回桌前，这女子虽然是赤雪人的打扮，却又并非赤雪人，初九看得出来她的本体是水生灵物，和慕容笑身边那沐寒一样。而从她身上的服饰首饰来看，明显要比方才路上的那些普通人身上的要精致名贵许多，想必她在这赤雪城中也是非富即贵之人。

　　“今早暮霜给我递了消息，说阿笑想见的人来了，我便在此等着，公子一路劳累，先喝点热茶吧。”她说着拿起了桌上的茶杯，缓缓倒了杯热茶递给初九，那茶冒着热气，散发出清新的花香。

　　“多谢。”初九接过茶饮下，这茶味道清甜香气清冽，温度合适，喝下正能驱除体内的寒气。

　　“云娘是化名，公子叫我兰绒就好。”兰绒提起水壶，将初九喝空的茶杯重新倒满，又拿出一个杯子开始倒茶。

　　“原来如此，”初九点点头，问道：“你不是赤雪人？”
　　对方点点头，手上倒茶的动作不停，道：“我来自灵渊......家乡覆灭后，来到此处开了这件酒肆，这里的一切都是照着我家乡的模样布置的，这茶也是。”

　　难怪这家店的风格同街上其他店相比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沐寒是你什么人？”初九继续提问。

　　听到这话，对方倒是没有很惊讶“他是我弟弟，”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如今他也和阿笑一起关在暗牢中，还有当年一起来到此处的其他族人也，欸......”

　　果然不出他所料，小白那封信上虽没提到兰绒这个名字，但却有提到她的身份——沐寒有个姐姐，嫁给了末药，也就是如今的城主，只是不知道这城主夫人如今竟已有孕在身。

　　“那你怎么没被抓？”初九不动声色问道。

　　“实不相瞒，如今的城主，便是我夫君。”兰绒将水壶放下，她又倒了三杯茶，将其中两杯放到一旁，自己则拿起另一杯，“城主念在和我的情谊，阿笑和寒儿的事我免受牵连，但我不能对弟弟和族人的死活不管不顾，只是......他们误会太深了，我一时劝不了他。不过公子放心，我已安排好，两日后是城主继位仪式，城中几乎大半守卫都会去，你们只要趁那时潜入暗牢便可。”

　　初九看着眼前又多出来的两杯热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道：“那个，我那两个同伴不在这里，方才让他们先分头去城中探查了，我代他们谢谢夫人了哈。”

　　兰绒了然一笑，继续缓缓饮着手中的茶，她长相柔美，举手投足间都很是赏心悦目，一双细长的杏眼水波盈盈，隔着茶水的热气看过去，那眉眼与沐寒确实有几分相似。

　　“无妨，只是城中虽然外族人不少，但毕竟如今出了这么多事，公子和同伴这两日在城中还是尽量小心行事为好，”兰绒眉间满是愁容，道：“我已安排好了人，待你助他们逃离暗牢，便离开这里吧，离得远远的......”

　　初九点点头，没有说话。

　　“好了时候不早我也不多做打扰，我准备了几间客房，还备了些我们赤雪的银两，公子有需要尽管找店里的小厮就好。”兰绒喝完茶，起身道别。

　　初九也连忙站起来，向兰绒行了一礼，回道：“多谢多谢，夫人您也早些休息吧。”

　　兰绒走后，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领着初九前去隔间后方的客房。

　　“夫人吩咐了，这里的三间客房您随意使用，公子有什么需求，跟店里的伙计提就好，您先休息，小的就退下了。”

　　就近推开了面前的房间，里面宽敞整洁，取暖的火炉应当也已点了许久，房里暖意融融，当中的桌上还摆满了看上去很好吃的点心。初九不紧感叹，这可能是自他从苍墟海底醒来后住到的最好的屋子了！

　　待清溪和却火从乾坤袋中出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桌旁边喝茶边吃点心的初九，惬意又享受，那点心有多甜，他脸上的笑容便有多开心。

　　“你倒是会享受。”清溪语气中有着丝丝怨气，他的头发也略微有些凌乱，想必是初九那乾坤袋中又不知道塞了多少“垃圾”，他们在里面呆着自然不会舒服到哪里去。

　　“该享受时那可不得好好享受？”初九似是吃饱了，揉了揉圆润的肚子站起来，四处探查一番确认附近没有其他灵物后，对却火道：“以防万一，还是设个禁制吧。”

　　却火衣衫平整，发髻整齐，同狼狈的清溪比起来要清爽许多，很明显他对初九的乾坤袋内要熟悉很多。他听了初九的话点点头，抬手施法，将几个屋子都罩在了自己的禁制当中。

　　“你信那个什么城主夫人的话？”清溪看了眼桌上的点心，眼神露出疑虑。
　　初九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那你信是慕容笑杀了老城主？”

　　“慕容笑我素未谋面，不好说，但刚刚那位夫人感觉话里有话......我反倒觉得这位末药城主的问题更大。”清溪皱眉道。

　　“嗯，如今我更想知道的是，这位夫人怎么能如此轻松地接应我们，救慕容笑真的如此简单？而且那暮霜又是什么来路，这些都还有待查清楚......”初九抬起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道：“先见机行事吧，再说我又不是专程来救人的，这赤雪城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正好趁这两日先好好探查一番。”

　　清溪点头同意，他整理了一番仪容，对初九道：“那你就在这好好休息吧，我先去查老城主之死，可以顺便帮你打探。”说着，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咦，他什么时候变得跟你一样听话了，怪不好意思的......”

　　却火撇了一眼清溪离开的门口，发出了轻蔑的一声“嘁”，看起来不是很开心，低声道：“我也去。”说着便也想出门，却被初九拦住。

　　“你先等等，我有话要问你。”只见初九眯起眼看着他，缓缓开口：“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帮小白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