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花间酒鬼

54、第 54 章

　　极川位于天桀最北端，遍布雪山，常年被冰雪覆盖，赤雪城则坐落在极川的三赤峰之上。

　　三赤峰由三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组成，分别是赤水峰、赤霜峰和赤雪峰。当年初九将真神之身的双手置于极川，这才有了这处适宜修炼的地方，极川的绝大多数雪山灵物也都栖居于此。

　　雪山灵物虽然同草原灵物一样喜寒，但习性却是大不相同，他们不似草原上的灵物那般喜欢争抢地盘，大多数性格都算是非常温和的，他们虽然有着极强的排外之心，但也一向以强者为尊，只要实力被认同，任何人在赤雪城都能得到尊重。

　　初九几人从榣山出发前往赤雪，最近的路线是穿过雾森，以却火的速度不到一日便能到达，然而雾森遍布烦人的瘴气，虽然初九自己并不怕这瘴气，但却火和清溪不同，却火又是灵力刚恢复，还做不到像玄那般将瘴气隔绝在外。好在初九先前做的能隔绝瘴气的夜明珠还勉强能用，他们也不必为了避开雾森的瘴气而绕远路了。

　　此时已近午夜，距离他们出发过去了大半日。夜风夹杂着水汽拂过，四周的瘴气逐渐变得稀薄，初九估摸着他们已经接近雾森边缘，应当可以在破晓时到达赤雪。

　　“再坚持一会儿，就快进入极川了。”初九轻轻拍了拍身下却火的羽毛说道，火凤用力拍打了下翅膀以作为回应，却火性格沉稳，他当坐骑要比那只白凤稳当许多。

　　感到迎面而来的风已隐隐感受到了寒意，初九拿出他的乾坤袋，在里面摸索一番后，掏出来一件硕大的毛茸茸的披风，将自己紧紧裹住。

　　“你……很怕冷？”坐在他身旁的清溪看到了全程，终于忍不住发出疑问。
　　“哦，你是知道的，我灵力本就低微，得尽量避免用在多余的地方，所以，与其耗费灵力御寒倒不如多穿点衣服来得划算嘛。”这些灵力对于其他灵物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对初九如今的这副鲛灵身体来说那可就太重要了。

　　清溪虽然还是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但也没有再多问什么，点点头便继续安静地看向前方。

　　“所以南宫寂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你冒着那么大危险去杀他？”初九想起，与清溪相识也有一段时间了，除了知道他跟南宫寂有仇之外，其他却是一无所知，现下正好无聊得很，他的话痨病便又犯了。

　　清溪收回视线转向初九，却是郑重地行了个礼，垂眸道：“抱歉，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其实我，与那南宫寂并无恩怨。”
　　“哦？”初九了然一笑，并不是很惊讶，“无妨，我就是闲来一问，你不想的话不说便是。”

　　见初九并没有责怪，清溪似是微微松了口气，他犹豫了一会这才缓缓道出自己潜入琅尧宫的真正缘由。

　　“大约三百年前，琅尧宫的那位紫薇宫主，曾辜负了一个来自灵渊的灵物。”

　　“你说的是，封昀和芜忧？”初九的脑海中立马便浮现出来两个名字。
　　清溪点点头，道：“是，我与芜忧都来自灵渊，我同她一起长大……”

　　原来清溪与芜忧竟是青梅竹马。

　　“当年她认识了封昀，族人多番劝阻无果，她一心一意便要和那人在一起……我不忍见她伤心，那时也帮了他们许多，谁知……谁知那封昀最终还是辜负了她！”初九上一次看到清溪露出如此愤怒的表情，还是多日前在琅尧宫初见之时，印象里大多时候，他都是一脸淡漠，仿佛游离于众人之外。

　　“所以你喜欢芜忧？”初九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问道。此刻他们在高空之上，四周除了却火没一个活物能听见他们说话，他表现得如此神秘兮兮，连底下的却火都忍不住想要翻白眼。

　　清溪放在垂在腿上的双手握紧了又松开，他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喜欢又能怎样呢······我只是期望，她能开心一些。”
　　“哎，我懂得。”初九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过来人的样子，坐在对面的清溪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体却轻晃了起来······原来是载着他俩的却火听了初九这话，终究还是一个没飞稳，趔趄了下。

　　自诩为新晋情感大师的初九表示对清溪的遭遇非常理解。

　　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喜欢上了别人，他心酸，却还是选择助她追爱，心爱之人被抛弃被背叛至郁郁而终，他心痛，却还是选择遵从她的期望，将她的孩子送到生父身旁……琅尧宫灭，他还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孤身闯入榣山，只为寻找她的孩子，确认她是否安全。

　　“可那封悟如今······”初九欲言又止，她可能短日内确实是安全的，但孤夜利用完她又会如何，他都无法确定。
　　”……无论如何，只要她的孩子还好好活着，我也便无牵挂了。”清溪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带了些决绝，看样子是不想再接着聊这个话题。

　　难怪他要去遥远的赤雪，查即遗之死是一回事，更多的应当也是想要远离这些是非吧。初九无可厚非地耸了耸肩膀，不再多说，只是无言地看向前方微露的晨光，心中不禁感叹，原来喜欢可以让人付出如此之多······

　　朝阳很快便升起，瘴气散去，伴随着旭日迎面而来的，还有近在眼前那大片大片终年不化的冰雪，看来他们已经离开雾森，进入了极川的地界。

　　极川遍布雪山，高且锋利，山峰没入云上肉眼都无法看到。却火本就飞得很高，但极川的山比他更高，而再往上空气稀薄，因此他们只能选择在山之间的夹缝中前进，却火飞行的速度顿时也就慢了下来。

　　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雪花，初九却并未感觉到刺骨的寒冷，他感受着身上的暖意，思绪又飘回到了半日之前——小白留下的那封信，其实并不仅仅只有一句话那么简单，那封信上被施了术法，只有初九才能看到里面写着的其他内容。

　　小白的字也像他人一般，清冷板正，一笔一划干净明了，那张信笺并不大，但却写得满满的。初九只扫了一眼便记下了全部内容，他的记性其实很好，只是活了太多年岁，有太多的记忆埋在脑海深处，以至于他每次都要花上许多时间去回忆和寻找。

　　信中他向初九说明了前往西荒是因为查到了关于孤夜的线索，还有这段时间他对百蝶山叛徒的调查，那几个人的身份来历他已都查清楚，并没有可疑之处，然而随后话锋又转——“但也不可掉以轻心，没有可疑之处才是最可疑。如今只有赤白两只凤族可信，即便东方洵也有再次被控制的可能，务必让他们护你左右……”

　　想到这里，初九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来，对方皱着眉头一本正经说出这些话的语气和担忧的表情，一定非常有趣。

　　信的内容到这里没有结束，他知道初九从榣山出来定会先赶去赤雪，于是便将赤雪城的近况，几个城主以及每个重要人物的身份，来历等，事无巨细一一说明……

　　不仅如此，还替初九准备好了各种可能会用到的物什，一并放入乾坤袋中，嘱咐了却火转交给他，每一件东西他都在信中写明了用处——包括身上现在穿着的这件披风，也不知被他在上面施了什么术法，这披风不仅能隔绝掉外面刺骨的寒冷，甚至还微微散发着暖意，让怕冷的他也能在雪山遍布的极川行动自如。

　　没想到平时说话那么惜字如金的小白，写起信来竟是如此话痨……而信笺的最后，他也终于提到了初九一直想要问他的问题。

　　“我擅自破解封印有错在先，两百年来本想尽力弥补，但未有成效，当没有脸面见您……待此次处理完西荒之事，任凭处罚。”

　　其实初九早就确定，小白便是自己当年封印在榣山的未成形灵识。银月弓由他亲手制成，而那把弓有一个最大的特点，便是“隐形”，皆是因为那制成了弓身的神无木。

　　神无木开天辟地以来仅此一颗，无味无形，初九当年见这棵树也没人能看见，又没什么用，于是便突发奇想将它砍了做成了这把特别的弓。弓弦用了蚕丝，握把处则覆上了一层蛟龙的鳞片，这把弓拿在手上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半透明的白色鳞片，以及若隐若现的蚕丝弓弦，因此远远看去便像是隐形了一般。

　　小白的本体是银月弓，并不是普通的某个活物——初九无法辨认出他的真身，他没有一般灵物都有的特别气味，他看似是木系灵物，却会用水生灵物才有的传音，他的武器是蚕丝，还有他那独特的分离和传送本体的术法，在羲和谷他吸收了自己的神力却能安然无恙……这些所有，其实都证实了他的真正身份。

　　“公子，前面就是三赤峰了。”风中传来却火闷闷的声音，初九抬眼看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的云雾之中闪烁着若有似无的火光。

　　雪山灵物们会在三赤峰定居修炼，除了这里本就灵力充沛以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这三座山峰高度适宜，不像极川的其他山那般高耸入云，山峰之上空气稀薄，呼吸起来都困难，更别说是居住了。

　　不过这倔脾气的凤凰怎么这时候开始听话地不用“上神”称呼自己了？
　　正疑虑间，却火已经飞到了城门口。

　　极川终年都被冰雪覆盖，放眼望去哪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极易产生雪盲反应，因此赤雪人的建筑大多以黑色为主，赤雪城的城墙也是如此。

　　方才离得远，又隔着薄薄的云雾看得还不甚清楚，此时他们落下地来站在城墙下后，初九这才感受到了压迫感——这面城墙它真的有些高得离谱，整面墙都是用漆黑坚硬的玄精石砌成，雪落在上面凝成了冰晶，一层一层地附在上面，留下了时间的痕迹。透过半透明的冰晶能看到里面沉沉的黑色，以及一道道若有似无的划痕。

　　初九记忆中的赤雪城还没有这么夸张的城墙，但并未感到讶异，小白给他的信里面有提到，近两百年由于魇的再次出现，不仅各地婴奴频出，不少灵兽也都收到了影响，变得凶猛异常起来，赤雪城也频繁遭到灵兽攻击，想必他们也是因此才筑起了这厚厚的城墙。

　　“没守卫么？”

　　欣赏了一圈巍峨气派的城墙后，初九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此刻几个人面前的城门紧闭，看上去也有些时日没有打开过了，城门两边燃着几盏孤零零的火把，除此以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好像没有。”清溪站在他身旁，观察了一番后，也表示没有发现。

　　其实初九可以清楚的感知到就在那城墙后方，有几道灵物的灵识，应当就是守卫，只不过看着眼前这结实严密的城墙，到底要如何才能引起里面那些守卫的注意呢？

　　“要不我们大喊几声？”初九挠了挠脑袋，似乎也没有其他什么好办法了。
　　清溪……

　　好在就在他们说话间，里面的守卫终于察觉到了门外的他们，头顶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下面的是什么人？”

　　初九仰起头，眯起眼睛瞧了好一会，这才在那硕大的城门上方找到了一块窗户样的缺口，里面探出来个脑袋。

　　“哦，在下先前有缘与贵城主相识，是特地前来拜访的。”那颗脑袋在的位置离他们并不近，看不清模样，初九扯着嗓子回应，那人想必是听见了，回了句“等着”，便消失了。

　　没过多久，他们面前的那扇城门便开始发出一阵低沉的响声，硕大沉重的黑色石门缓慢地被打开了一丝缝，只见那仅够一人通过的空隙之间，鱼贯走出来三个守卫模样的灵物。

　　“可有城主的令牌？”为首那人便是刚刚在城墙上问话的那位，他拧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语气倒还算客气。雪山灵物一个个都生得高大结实得很，问话的这位已经比初九高出不少，而他身后那两位还要高大许多，目测足足比初九高出三五个头来，体格更是壮硕无比，看上去仿佛一巴掌就能把他们三人拍飞出去。

　　“有的有的，您过目。”初九拿出一早准备好的令牌，递了过去。

　　谁知那人接过令牌一看，竟是脸色一变，厉声道：“大胆！竟敢伪造城主令牌。”说着便将那玉质的令牌捏得粉碎，扔到地了上，另外两个守卫听了这话，也都警觉地架起了手中的武器。

　　“啥？”初九看着地上碎成渣渣的令牌，一向伶俐的脑袋也被这出乎意料的操作给整懵了，不管这令牌是真是假都已经被他捏成了碎片无法辨认，这些雪山灵物怎么还是如此不讲道理！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带我去见你们城主，”初九深吸一口气，捋了捋思绪，试图再次交流，“我确实与他相识，就你们的那个二······”
　　“还想狡辩，把他们都拿下！”那人大喝着打断了初九，随即架起手中的武器，眼看就要和另外两个守卫就要冲上前来。

　　却火一个箭步默默挡在了初九身前，而清溪却没有动作。

　　电光火石之间，初九的脑袋飞速转动——这三个城门的守卫修为不算很高，平均战力不相上下，勉力一战自己这边未必会输，但他们都目的是进城，就算此时在这里勉强打赢了守卫，那么也会变成赤雪城的敌对方，那时才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了……

　　“别跟他们打，先进城，静观其变。”初九不动声色地向两人人传音，却火迎击的动作及时顿住，毫无反抗的三人很快便被守卫制服，押着进到了硕大的城墙内。

　　进了城门才发现，这城墙的厚度足足有三丈多，墙壁里面还有许许多多的暗门，想必这里面也还有着不少空间，方才那个守卫在城墙上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应当也是在这里面的某一个暗室。

　　走出城墙内部，随着第二道城门打开，这才来到了赤雪城的内部。此刻正直清晨，放眼望去皆是一片雾蒙蒙的景象，初九只看到了一眼满天的薄雪，紧接着就被带进了一个黑乎乎的牢房里面。

　　好像自己到了每个地方，都跟牢房很有缘……初九站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悠悠叹了口气。而却火刚一进来便开始仔细打量起牢房四周，寻找能逃出去的路线，清溪却还是一副淡然模样，仿佛被关的不是自己一般。

　　“你先别急，”初九对着却火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转过头问清溪：“你方才很冷静？”
　　清溪看了他一眼，冷漠回道：“反正打不过……被抓也总比反抗被杀了的好，再说你不是很擅长逃狱么？”
　　“您真是过誉了！”初九对于自己如今在别人眼里的形象已经不抱有任何期待了。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清溪双手抱胸，问起了正事。

　　初九却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外面的风雪逐渐大了起来，雪花和冷风透过牢房的铁门钻进来，虽然没感到什么寒意，他还是下意识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些，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等着吧，会有人来放我们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