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花间酒鬼

53、第 53 章

　　南宫寂同一片冰天雪地一起消失在初九眼前，随即他的视线便被黑暗遮蔽，想必是失血过多的不夷漠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而他的这段记忆到此也结束了。

　　新的记忆画面并没有如期而来，初九等了半晌，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这又是怎么回事？正当他疑惑之时，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起初他压根听不清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想要靠近过去，灵识状态的他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也没办法判断自己到底有没有挪动位置。
　　好在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他终于听到了——

　　“······上神！”

　　这声音耳熟得很，再加上“上神”这个称呼，如今这世间除了那只固执的秃毛凤凰，也没别人会这么叫自己了。
　　在初九听清楚那声音的同时，眼前的黑暗之中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光亮，于是他便顺势朝着那亮光靠了过去······

　　“上神！您快醒醒！”

　　“······好了好了快别叫了！灵识才归位就又要被你叫出来了。”初九费力地撑开眼皮，便看到一张稍显陌生的少年的脸，是幻成了人形的却火。

　　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同时也感知到周围的邪气都已经消散不见，看来那只被祛除出来的魇已经被击杀，偌大的寝殿中，南宫寂和那些隗族士兵已不见身影，只剩下榻上躺着的不夷漠，以及他身旁默然不语的不夷桑，这位父亲此刻眼中只有自己的儿子，压根没有在意醒过来的初九。

　　“你们怎么来了？”初九在却火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身后还站着一个同他身量相当的少年，正是玄。

　　“无尘公子带着我们找到的这里。”却火突然站得挺直，语气恭敬地答道。
　　“喔······你这么紧张干嘛？”初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以前还是鸟样的却火脸上不好做表情，不说话时压根看不出来他的情绪，这会变成人样，还真是什么都藏不住了。

　　却火仍然直挺挺地站着，不发一言，似乎在苦恼该如何回答，旁边的玄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立马兴冲冲地凑了过来向初九解释了起来。

　　“你在百蝶山失踪的那天可没把我们公子给急坏了，他当晚就把大伙们全都唤来，寻了你一夜呢。”

　　“小白······你们公子现在在哪里？”初九问道。
　　“哦，在外面跟那些隗族士兵对峙呢，他们拦着我们不让进，我俩是偷偷溜进来的，”玄眉飞色舞地向初九滔滔不绝道：“谁知见你昏倒在此处，可没把我们急坏了！他们把你捋到这里来到底想干嘛？”

　　这白凤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像是急坏了的样子······初九看向床榻，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俩先在这等我会。”他说着，快步走到了不夷桑父子二人面前。

　　“多谢侠士相救，”不夷桑见初九走过来，站起身来向着他深深一拜，“您的大恩在下无以为报，日后若是有任何需求，定当全力相助。”
　　初九一点也不习惯被别人大礼相待，他摆了摆手道：“不必，我也不是为了救你儿子才出手的······不过我有些问题需要你解答。”

　　不夷桑也爽利，直起身回道：“您说。”

　　“你方才说他们利用隗族让邪物现世，这个“他们”除了大祭司和封梧，还有没有其他人？”初九缓缓问道，他不能错过任何可能与孤夜有关系的线索。

　　对方摇了摇头，道：“没有了······当年大祭司以为少主治病为由，说服了隗王举族迁来此地，那一仗我们同琅尧人战得惨烈，若不是有那位紫微宫主暗中相助，我们恐怕根本战胜不了他们，后来他也将那些琅尧宫人全都禁锢在了湖底，”不夷桑回忆起了往事，脸上浮现出愤懑的表情。

　　“哼，我知道世人都传隗族将琅尧人屠尽，可恨至极，我不在乎这些闲言，但绝不能容忍我们的战士和儿子遭受暗害！”

　　“所以只有大祭司？”初九耐心地听他回忆完往事，再次确认。
　　“嗯，不过据我所知，大祭司和那位紫微宫主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

　　“唔。”初九不可置否，从他与封梧的短暂接触中，也感觉到了她对东方燧的不屑，这两人虽然都在为孤夜办事，但这并不影响封梧对琅尧宫人的憎恨。她出生时，东方燧应该早已离开了琅尧宫，理应没有插手他们一家子当年的纷争，看来如今她的恨意已完全超出了想象。

　　孤夜善于洞悉人心，能够将内心的所有执念放大，仇恨自然是最容易控制的执念，东方燧对自己的恨意，封梧对琅尧人的憎恨，想必都是出自他之手，当然也许还有其他更多的人……

　　“还有一事，”初九撇了一眼榻上仍然昏迷不醒的不夷漠，问道：“南宫寂为何这么恨琅尧人？”

　　“少侠应该知道，他是灰狼，并不是我隗族人，”不夷桑也看向自己儿子，缓缓道：“当年灰狼一族被我们抢了冬粮，他们母子流亡至琅尧境内，又被琅尧宫的人驱逐······他的母亲因此才死在了回沃野的路上。”

　　初九皱起眉，道：“我见你儿子和他关系还挺好。”

　　“当年漠儿心善，将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但我不会让他成为我族隐患，”不夷桑冷笑道：“他身上有血咒，一旦敢对我族有异心，那下场便是死。”

　　"······原来如此，不过他如今也已经命不久矣了。”

　　听到初九的话，不夷桑却没有表现出惊讶，点头道：“不错，我后来方知道，他在被我儿捡到之前，曾吞食过一只雪猿的灵璎，拥有了非凡的力量，但也遭到反噬，如今怕也是活不了多久了。”

　　不夷桑的回答在初九意料之中，他在不夷漠的记忆中看到了南宫寂变身后的模样，便猜测到他的体内还有一颗雪猿的灵璎。

　　“这个你拿好，”初九掏出一粒聚灵丹递给不夷桑，指了指榻上的不夷漠道：“等他醒来给他服下，能帮助恢复。”

　　道别了不夷桑，初九便带着两只凤凰匆匆向殿外赶去。

　　“我见那人也没什么大碍了，你干嘛还给他聚灵丹，浪费！”玄跟在初九身后，不满地嘀咕。
　　初九撇了他一眼，这白凤觉得浪费是假，惦记着自己的聚灵丹才是真吧……

　　外面天色已开始暗下来，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的灵识竟在不夷漠的体内呆了这么久。然而眼看几人就要走出大殿，却被突然出现的南宫寂堵在了门口。

　　“带他先走，我来拖住他。”玄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便冲到了初九身前，头也不回地对却火道。

　　南宫寂伤势应当仍未愈，此刻看上去还是很虚弱，他斜倚着大门，并未理睬玄，而是对着后方的初九说道：“今日你救了他，我可以放你们走……两不相欠。”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示好，三人都感到了一丝讶异。从初见到现在，初九对他的过往遭遇也有了些许了解，不过也是个被执念仇恨困住的可怜之人罢了，只是没想到他还如此重情义。

　　挡在初九身前的玄这会却没有作声，而是转过头来看向初九，似乎是在寻求他的示意。

　　“如此便多谢南宫大人了，我们后会有期。”初九也不和他客气，带着其他两人从他身前走过。

　　有了南宫寂的放行，他们三人便顺利地离开了宫殿。
　　“你方才怎么还跟他后会有期呢，我可是不想再跟这人打照面了，太阴森。”见四下无人，玄这才小声对着初九说道。

　　初九头也不回，好笑道：“他修为又没你高，你怕他作甚？”

　　“倒也是······”玄思索着歪了歪脑袋，看上去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一旁的却火终于忍不住打断道：“别说这些没用的，先快些离开这里。”

　　听到却火的话，玄立刻便将南宫寂甩在了脑后，脸上挂起熟悉的自信过头的笑容，对着两人道：“公子就在山门口等着呢，我来带你们去。”说着便转身幻成了白凤模样，载着初九和却火往榣山入口飞去。

　　现下隗族人自己都要靠乘雪鸟进出榣山，东方燧也早就撤掉了禁制，因此他们才得以自由地飞进飞出。

　　坐到了玄的背上，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榣山的入口，隗族士兵想必是得了南宫寂的命令，此刻都已撤了干净，远远只见到三个熟悉的身影。

　　“你们怎么都来了？”初九从玄的背上跳下，四下看了看，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起来，小白不在。

　　菘兰抱着双臂上前一步道：“本姑娘向来知恩图报，你被那些可恶的隗族抓走了，自然要来救你的。”她身后还站着东方洵和清溪。
　　“师父安然无恙便好。”东方洵对着初九恭敬行礼，一旁的清溪向他点头示意，他犹豫了下开口道：“那位公子有事先离开了。”

　　“啊······哦。”初九抬起手摸了摸鼻尖，莫名感觉有点心虚，他有表现得很明显么？这人怎么一眼就看出来自己在找小白了！

　　“对了，”东方洵适时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初九：“这是无尘公子方才离开时留下的，他嘱咐我务必亲自转交给师父您。”

　　初九接过东方洵递过来的木匣，那是用月桂木做成的，散发着淡雅清冽的香气，匣面上刻了朵小小的桂花，精致可爱，一看便是出自小白之手。打开木匣，里面放着那支被丢在了百蝶山的发簪，和一封信笺。

　　“不愧是无尘公子，如此与众不同！”在场几人见初九从木匣中拿出来一封信，都露出疑惑的表情，只有头号追随者菘兰发出一声了夸张的赞叹。

　　为什么是信笺？初九也很疑惑，修炼者们有无数种隐秘安全的传递消息的方式，几乎不会有人选择用信笺······他打开信，雪白的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西荒有异，已去速回。”

　　云层之上，雪鸟的身影忽隐忽现，大家都在等着初九看信，四周一时安静无比。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细的雪花。这么短短几个字的信，初九却看了非常久，久到信纸都被雪打湿了大半。

　　“师父，可是有什么问题？”东方洵打破了这份安静，他试探性地问道，初九将视线从信纸上离开，这才看到东方洵等人都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他将信笺放回木匣内，拿出那支木簪将散开的头发重新束起。只见他那头月白色的长发和浅碧色的眼瞳缓缓染上黑色，而眉间的那抹金色也随之消失不见，他的容貌未变，却已将鲛灵的特质完全隐藏了。

　　“没什么，我刚刚想事情呢，一不小心想入神了。”初九脸上又挂上了他一贯的笑容，语气轻松道：“没想到小白……呃，无尘公子如此恪守礼数，他要去西荒便去了，倒也不必如此正式地告诉我，哈哈。”

　　“西荒不是一片荒芜之地么，他去那里干嘛？。”菘兰奇怪道。
　　初九想了想回道：“他没有说，我猜测可能和魇有关吧。”说着，他转过头看向东方洵：“我得去趟赤雪，你们先回百蝶山，哪里暂且还算安全。”

　　“赤雪……您是准备一个人去？”东方洵不禁露出了担忧的表情，毕竟现在的初九看上去确实是……相当弱。

　　“恩，放心，你师父我厉害着呢，”初九说着对他眨了眨眼睛，笑道：“再说了还有却火一起呢，没事儿的。”
　　却火默不作声站在一旁，他一直保持着少年模样的化形，此时他的灵力看上去已经基本恢复，不用再像之前一样变回赤鸟保持灵力了。

　　“还有我！我也要去！”
　　“在下也愿一同前往。”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玄喊着要去并不令人意外，倒是另一个人出乎初九的意料。

　　清溪见初九投来疑惑的眼神，便解释道：“赤雪老城主曾救我一命，我发过誓要还他恩情......只是他死的蹊跷，我想去查清楚。”

　　“老城主，你是说即遗？”
　　“没错，一年前他无故暴毙于赤雪城，直至今日也没有人知道他真正死因。”清溪回道，在场的其他人多少也听闻过此事，赤雪城主之死确实仍然是个谜团。

　　初九没记错的话，小白同他说过即遗是自己杀的，而不管他的话是否属实，眼下都不是讨论这件事的好时机。
　　“那你便同我一起前往好了。”初九面上不动声色，同意了清溪一同前往的要求，他说着又看向玄，严肃道：“至于你，这热闹你别凑，你得留在百蝶山。”

　　少年模样的玄有着一双明亮的双眼，漆黑的眼瞳一眼便能望到底，在初九看来就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小鬼头，他见初九不带自己一起，顿时就急了：“为什么？我才不想跟那群白眼狼待在一起！明明是公子救了他们，但他们却转头就对公子喊打喊杀······”

　　这话一出口，东方洵也想起什么似的连连叹气，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正欲开口，却被初九止住。

　　“你不用解释，这些事我都知道。”初九一看便明白过来，在他不在百蝶山的时候发生了些什么，肯定是那些幸存的琅尧人觉得小白是邪物，再加上那日封梧的一番添油加醋，琅尧人更是认定了他与他们被灭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我让你留下，自然是有考虑的，”初九表面看似在耐心地劝说他，暗地里却不动声色地用传音向玄道出真正的缘由：‘有人刻意挑拨，百蝶山的内鬼恐怕还在，我需要你留下盯着。’

　　玄听到初九的传音，梗着脖子，眼睛眨巴了好几下，脸上地表情千变万化，最终大声地干笑了几声，板起脸点头道：“哦，那我留下，也好。”

　　······演得也过于夸张了！

　　于是在初九的安排下，几个人便就此道别，玄载着东方洵和菘兰回百蝶山，而初九和清溪则乘着却火，飞向了赤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