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花间酒鬼

52、第 52 章

　　南宫寂的伤势恢复得极快，几乎是醒来的当天便可以下床行走了，不夷漠身边终于有了个同龄人，自然是乐意得很，当即便同意了南宫寂想要留下来的请求。

　　这小子其实什么都知道吧？初九透过不夷漠记忆中的视线，瞅着南宫寂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若有所思，他若是在“失神症”的情况下躺了这么些日子的话，理应对外界的一切都听不到也看不见，可方才他一醒来，见到对他来说应该是陌生的不夷漠一点也不惊慌，甚至还知道他口中的“风伯”是医师······

　　因此初九猜测，这南宫寂根本没有得什么失神症，他在雪地中受了伤是真，失去至亲之人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也是真······
　　想到这里初九也琢磨出来，他的表现，其实更像是在经历了绝望后，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致，活着却更像是死了，而他现在的“醒来”其实是又再次有了活下去的欲念，或者说是，有了新的目标。

　　“哎，听说那小将军捡了个外族的小狼崽回来，当副手？”
　　“可不是么！你见过没，听说那人凶得很，是个狠角色啊······”
　　“何止啊，简直不要命似的，我听说这次春猎他可是立了大功，还被隗王亲自称赞了。”
　　“这······万一哪天养狼为患，那可就不妙了啊！”
　　“先不说这养狼为患的问题，如今他连连立功，已完全将小将军给压下去了呀。”
　　“确实，也不知小将军作何感想······”

　　如今在隗族中，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关于不夷漠与南宫寂相关的议论纷纷，族中也不是没有归顺的外族人，但有南宫寂这等实力的确实不多，并且他还得到了隗王的亲口赞许，草原部族大多慕强，因此虽然他才刚来没多久，名声便传遍了整个族间。

　　这会不夷漠正带着一队手下准备出发狩猎，不经意便听到了不远处又传来窃窃议论之声，南宫寂也跟在他身后，自然也听见了那些话。

　　“哼，真是见识短浅，打不过我就只能在这嚼舌根，”南宫寂冷哼一声，对那些议论自己的隗族相当不屑，他当即捞起袖子对不夷漠道：“我这就去教训他们，日后看谁还敢乱说。”

　　不夷漠连忙一把捞住他，急道：“阿寂！你先别急，让他们说去好了，我没关系的······再说了，你的为人我还不了解么，我知道你肯定没有那些想法的。”
　　“你知道个屁······”南宫寂没好气地撇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抬起双手抱在胸口，扭过头不再说话了。

　　看来这一段记忆，距离上一段过去的时间并不长，初九尝试操控查看记忆的时间，却发现还是不能做到，只能跟着灵识的主人，也就是不夷漠心中，那些对他来说或是珍惜或者铭记的片段，继续重走下去。

　　也不知该不该夸这小朋友的记性好，这么多年前的事，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晰，若是按照这速度，也不知道要看到猴年马月去······

　　没办法自由操控记忆的时间令初九逐渐开始感到头疼，但眼前眼前的画面仍在继续。

　　不夷漠带着南宫寂和一小队人马，离开了隗族栖息的绿洲，开始在白茫茫的雪地中搜寻起了猎物。一行人走出去不到半里路，天空中的风雪却渐渐大了，前行的脚步越发困难，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初九的眼中却始终只有南宫寂锋利挺拔的背影，那道身影看上去消瘦得很，还是个没长大的少年模样。倒也不是初九想看这南宫寂干巴无趣的后背，只是他现在只能透过不夷漠的视线观察周围，而这不夷漠从出了营地后，眼神就没从南宫寂身上挪开过，因此初九也只得跟着看了一路。

　　“小将军，这会风雪太大，已经快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手下的声音终于将不夷漠的视线从南宫寂身上拉了回来，他环视一周后点了点头，道：“嗯，那先找个地方避避，等风雪小些再出发。”

　　于是便带着人马找了块凹地，暂避风雪。

　　初九的眼睛看了太久白色，已经隐约开始出现重影，他只感到脑袋晕晕，要不是神识状态没办法闭眼养神，他是真的想闭上眼睡一觉，睡过这段不知所云的记忆。

　　“阿寂······你还在生气啊？”暂时安顿下来后，不夷漠的视线果然又回到了南宫寂的身上。
　　南宫寂正在闭目养神，他面色苍白双眉紧促，看上去确实心情不佳，听到不夷漠的话，有些不耐地睁开眼睛，道：“你烦不烦。”

　　能看出来确实是在生气。

　　“我不是······”不夷漠还想要说什么，便被一阵惊呼给打断了。
　　“——那是什么！”

　　众人的视线也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一片晃眼迷蒙的白色风雪之中，似乎有一个灰白色的四肢野兽在快速地向着他们靠近，但由于视线被阻挡，一时之间没办法辨认是何种野兽。
　　初九也眯起眼睛顺着不夷漠的视线看去，那野兽的速度极快，眨眼间的功夫便来到了不远处，这才看清楚它有着极长两只上臂，隐约可见的身影像只巨大的灰白色猴子。

　　初九立刻认出了这野兽，心道不妙，这家伙可不好对付······

　　“是雪猿！”南宫寂随即也认出了那野兽，他的话令在场其他人无一不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雪猿乃是生于北疆的一种稀有珍兽，是极少见的没有灵智却能修炼出极高修为的灵兽，灰白色皮毛，身形高大，双臂甚长，体型像猴，成年的雪猿可以长到一个隗族人两倍的高度。它们的数量非常少，又深居于雪山之中，并不常见到，加上这雪猿生性残暴嗜血，任何灵物接近它都会被攻击，甚至连同类之间都互相残杀，因此见过它又能活下来的灵物更是少之又少。

　　这只雪猿显然也已经发现了不夷漠等一行人，直冲着他们休憩的地方而来，初九早就看出这只雪猿修为不低，他略一盘算，顿时皱起了眉头······修为悬殊太大，甚至在场这些人的修为加起来都不是它的对手。

　　“雪，雪猿？那不是在极川的雪山中才有的野兽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夷漠等隗族的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雪猿，显然对这灵兽的可怕之处也有耳闻，纷纷祭出武器，不敢轻敌。

　　“不行，这只雪猿的修为远在我们之上！”南宫寂站在最前方，单薄的背挺得笔直，他转过头来，不夷漠这才看到他双目圆瞪，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恐，只听他咬着牙狠狠道：“我带人拖它一时，你先退！”

　　“不行！”不夷漠不假思索摇头，他知道就算能拖住雪猿，自己成功逃脱，但恐怕留下来的南宫寂也凶多吉少······随即扯过身旁的一名手下道：“你快回去叫增援，我们会拖着它往回退，你们在路上接应，能多快就多快！”

　　“是！”

　　“我是隗族将军的儿子，作为一名战士，怎么能在战场上临阵逃脱？”不夷漠说着，拔出腰间的双刃，也站到了众人前方，南宫寂的身旁。

　　听了不夷漠的话，方才还有些畏惧不已的隗族士兵们也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重新燃起了斗志。
　　“哼，随便你，”南宫寂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可不会管你死活。”

　　虽然初九知道这两人多年后还是活得好好的，但此时还是不得不为他们年轻气盛的行为捏一把汗。

　　雪猿的移动速度非常快，若是他们所有人一起逃，必定须臾间就会被追上······这里距离他们出发的地点并不远，留下主力拖住雪猿，再派人回去找增援，确实是当前最稳妥的做法，虽然这留下来的人十有八九活不成，但至少要好过全灭。

　　不夷漠也不知是过于一根筋，还是情况太紧急来不及思考，竟然随便使唤了个不足挂齿的小部下回去寻增援，自己却跟着南宫寂一起留了下来，面对眼前这凶险异常的局面。

　　“这畜生的速度很快，我们平日所用的捕猎工具对它都没有用，”南宫寂同不夷漠一起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快速道：“布阵！都把自己的法宝武器祭出来，一定要拖住他！”

　　“擅防御和近身作战的跟我去前面，远攻在后方支援，先将他围住！”不夷漠说着竟率先朝着那雪猿冲了出去，南宫寂紧随其后，方才还有些慌乱的隗族士兵，看到这两人的动作，顿时也被激起了战意，纷纷跟了上去。

　　在不夷漠的指挥下，隗族士兵迅速围成了一个半弧，等着那雪猿进入阵内。
　　须臾之间，那只雪猿便来到了众人身前。巨大身影像是一颗雪松，带来无比强烈的压迫感，让人不禁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惊呼出声，露出了心中的恐惧。

　　“就是现在，落阵！”不夷漠一声令下，众人便将那雪猿重重围住。雪猿正欲冲入人群中大杀四方，慕然被一群人这么围住，动作滞住，这灵兽虽没有生出灵智，但生存的本能却让他意识到了危险。

　　围在最里边的战士举着盾牌，筑成了一道结实的人墙，隗族人所用的盾牌用草原上最坚硬的木头制成，再将灵力注入其中，便可以挡住强大的攻击。严实的盾墙在风雪吹拂下，发出幽幽白光，雪猿瞪着赤红的双目，怒吼一声举起右爪，朝着靠近自己的盾墙拍去——

　　一声闷响过后，只见盾墙完好如初，不夷漠也略微松了口气。

　　而那雪猿见一击无用，怒火更甚，直接举起双爪，再次朝着盾墙一下下砸了下去······方才能够挡下那一击已是万幸，面对雪猿如此细密的双拳，那些持着盾的隗族士兵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喂！在这呢。”一个声音将雪猿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南宫寂不知何时竟走出了盾墙，手拿一把黑色的长刀架在自己肩膀上，他孤身长立，面带笑容对着雪猿挑衅。
　　“吼——”那雪猿见他一人站在墙外，顿时放弃攻击盾墙，转身便向着南宫寂冲了过去。

　　初九见那把长刀眼熟，想起这正是方才在外面瞧见他拿着的那把，此时这刀看上去只是一把普通的玄铁刀，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雪猿的吼声在耳边响起，初九这才恍然大悟，那刀中不知名的灵力，原来竟是出自这只雪猿！想必十有八九是他们杀死了雪猿后，南宫寂将它的灵璎取出附在了刀上。雪猿乃凶兽，煞气重，它的灵璎也正适合用于武器身上。

　　这个年纪的南宫寂身形尚小，那把玄铁大刀几乎和他一般高，只见他并未费力便将刀抬过头顶。雪猿巨大的双爪眨眼间便到了他头顶，却在即将砸到刀上之时停了下来。

　　“弓箭手掩护！”不夷漠抬起手，初九发现他手中的双刃不知何时少了一把，随着一声尖啸，一把小巧的弯刃飞回到了他的手上，原来是不夷漠催动自己的武器攻击雪猿，这才让它突然停止了对南宫寂的攻击。雪猿的注意力被不夷漠吸引，立马转移目标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站在盾墙后的其他隗族士兵拉动了手中的弓箭，同时射向雪猿，进一步牵制住了它的行动。
　　那雪猿到底是只没生出灵智的野兽，被不夷漠和南宫寂等人配合使的声东击西之计，耍得团团转，没一会便有些体力不支，吼中喘起了粗气，动作也逐渐缓慢了下来。

　　不夷漠也看准时机，指挥着围住雪猿的众人，缓缓向着他们来的路上回退回去。

　　“······再坚持一会，援兵应该就快到了！”不夷漠咬着牙喊道，这阵法虽然可以躲过与雪猿正面交锋，但他们还是不可避免被猛烈的攻击伤到。盾墙被击破了几处，已经完全在靠隗族士兵的肉身在挡着，倒下一个后面的人便顶上来·····不夷漠和南宫寂二人身上也都受了伤，不夷漠的弯刀甚至已经被雪猿打断了一把，而他的一只手也已经是无法动弹的状态了。

　　眼看他们已经到了极限，然而雪猿却没有，滚烫的粗气从这只巨大野兽的口鼻中喷出，它突然停住了攻击，立在原地。

　　“成功了？······”不夷漠见它如此，以为终于将其体力耗尽，好些隗族士兵的脸上也都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初九心道不妙，灵兽的体力哪这么容易被耗尽，怕不是这野兽反应过来自己在被这群人耍着玩了······
　　果不其然，不夷漠话刚落音，那灰白巨兽眼中红光更甚，双爪也被一层暗红色的灵光覆盖，竟将自己的灵力汇聚在了双爪之上！

　　站在近处的隗族士兵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已连盾带人被那雪猿可怕的双爪撕成碎片，他们脸上仍然是方才那副放松的表情，到死都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不夷漠的位置靠的极近，滚烫的鲜血飞溅到他的脸上时，已然变成了冰渣，打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生疼生疼地。

　　初九透过不夷漠的视线，只看到那一抹血色眨眼间便贴了过来，向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拍了下去······

　　“快躲开！——”南宫寂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然而为时已晚······不夷漠整个人被拍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他身后的蹲墙上。

　　“不用管我！”身后的隗族士兵正欲收起盾牌，将地上的不夷漠护进阵内，却被他制止住了。初九知道，他若是这时候躲回去，这阵型须臾之间就要被雪猿破掉，到那时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方才在千钧一发之间，不夷漠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挡下了雪猿的大半攻击，而他仅剩的那把匕首却被打碎，只剩下了刀柄······他支撑着身体半跪在地，那一击虽没有要了他的命，却将他的胸口划出一道可怕的伤口，血流了一地他也再没有力气站起来，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然而雪猿却不会就此放过，巨大的身躯挟裹着冷风向着不夷漠袭来——不夷漠此时虽已经没有半丝反抗之力，但他还是紧紧攥着手中只剩下刀柄的匕首，没有退缩分毫。

　　铛——清脆的铮鸣声在耳边炸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自己身前，南宫寂举着玄铁刀，竟然生生接住了雪猿这一击。

　　“阿寂······”

　　南宫寂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那划痕划过了他的一只眼睛，血流得满脸都是。更诡异的是，他的黑发变成了雪一样的白色，原本浅灰色的眼睛也变成了赤红色，口中甚至长出来尖细狭长的獠牙······

　　初九看着那张脸，心中霎时了然，难怪他们能在雪猿手底下活下来，原来这南宫寂体内还有这等厉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