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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冷宫与灯泡 两个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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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鹄禄在镜山上住了五年,说话最多的是院子里的山茶花,其次是偶尔来偷吃花蜜的蜜蜂,再其次是那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猫。
那只野猫是只橘色的,胖得像一颗发了酵的馒头,整天趴在他院墙上晒太阳,偶尔睁开一条缝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睡。
晓鹄禄给它取名叫“馒头”。
馒头不理他。
就像镜山上的其他人一样,不理他。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的隔壁有人住了。
不是临时住,是长期住。
不是一个人住,是三个人。
不,是两个人加一棵树。
王梓、白玉、梁子君。
晓鹄禄站在自己的院子里,隔着那道矮矮的篱笆墙,看着隔壁院子里的动静。
白玉正指挥着梁子君搬东西:“那个箱子放左边!那个包袱放右边!那个坛子放中间!你耳朵聋了?我说放中间!”
梁子君面无表情地把坛子放在左边。
“我说放中间!”
“左边和中间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左边是靠墙,中间是靠窗,能一样吗?”
“一样。”
“你——”
“够了。”王梓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有效。
白玉立刻闭嘴,梁子君也不说话了,两人默默地继续搬东西。
晓鹄禄趴在篱笆墙上,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白玉,昨天在树林里撞见他,说是他的邻居,还说什么“我家公子说了,让我跟你好好相处”。
他家公子是谁?
晓鹄禄的目光落在隔壁那间正房的门上。
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绿色的身影。
王梓。
真的是他。
那个在选拔赛上大放异彩的少年。
那个老神仙破格收下的妖。
那个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人。
晓鹄禄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不就是个邻居吗?有什么好激动的?他在镜山上住了五年,邻居换了好几茬,哪次激动过?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王梓。
是那个他偷偷看了三年比赛的王梓。
是那个他每次听到名字都会心跳加速的王梓。
是那个他做梦都会梦到的王梓。
晓鹄禄摸了摸唇下的痣,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嗨!”
他突然出声,把正在搬东西的白玉吓了一跳。
白玉回头看到他,咧嘴笑了:“哟,邻居!你来了!快来帮忙!”
晓鹄禄愣了一下:“帮……帮忙?”
“对啊,帮忙搬东西啊!你看这么多东西,就我们两个人搬,累都累死了。”
“你不是两个人,你是三个人。”梁子君纠正道。
“你就是个木头桩子,不算人。”
“……”
晓鹄禄忍不住笑了。
这个白玉,说话真有意思。
他翻过篱笆墙,走到隔壁院子里,随手拎起一个箱子。
箱子很轻,轻得像空的一样。
“这里面装的什么?”晓鹄禄问。
“衣服。”白玉说,“我家公子的衣服。”
“这么多?”
“多吗?这才三分之一。”
晓鹄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五六个箱子,嘴角抽了抽。
这么多衣服,得穿到什么时候?
他正想着,正房的门开了。
王梓走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绿袍,金发用银色发冠束着,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了一眼晓鹄禄,微微点了点头。
“你好。”
“你……你好。”晓鹄禄的声音有点干。
王梓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屋。
晓鹄禄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箱子,不知道该跟进去还是该放下。
白玉凑过来,小声说:“别介意,我家公子就这个性子,对谁都是冷冷的。”
“哦。”晓鹄禄把箱子放下,“那他对谁不冷?”
白玉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晓鹄禄“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失落。
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这个失落很可笑。
人家凭什么对你热情?
你们又不认识。
你只是他隔壁的一个邻居而已。
一个预备家仆。
一个连正式弟子都不算的隐形人。
晓鹄禄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继续帮忙搬东西。
东西搬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白玉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累死我了……梁子君,你给我倒杯水。”
梁子君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一动不动:“自己倒。”
“你——”
“我来吧。”晓鹄禄从屋里找出一只茶壶,去院子里的水缸里打了水,又找了些茶叶,泡了一壶茶。
茶是粗茶,但泡出来的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白玉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你这茶哪来的?”
“我自己采的。”晓鹄禄说,“后山上有一片野茶树,我每年春天去采一些,自己炒了存着。”
“你还会炒茶?”
“会一点,不专业。”
“太谦虚了!这茶比我喝过的那些名茶都好喝!”白玉又灌了一大口,“梁子君,你尝尝。”
梁子君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白玉瞪大眼睛:“梁子君点头了?他居然点头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梁子君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
王梓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佳酿。
晓鹄禄偷偷看了他一眼,赶紧移开目光。
“那个……”晓鹄禄清了清嗓子,“你们刚搬来,缺什么东西跟我说,我在这住了五年,对山上还算熟。”
“五年?”白玉惊讶道,“你在这住了五年?那你怎么还没拜师?”
晓鹄禄笑了笑,没有回答。
白玉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晓鹄禄摆摆手,“我是预备家仆,没资格拜师。”
“预备家仆?那是什么?”
“就是比家仆还低一等。”晓鹄禄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有固定差事,没有固定收入,没有固定住处。老神仙哪天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把我赶下山。”
白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梁子君也沉默着。
王梓端着茶杯,金色的瞳孔微微闪了一下。
“你会水术?”王梓突然问。
晓鹄禄一愣:“什么?”
“你会水术。”王梓不是问,是陈述,“你的手上有水茧。”
水茧?
晓鹄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确实比普通人粗一些,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运水留下的痕迹。
他以为没人会注意的。
“我……会一点。”晓鹄禄含糊地说,“偷学的。”
“偷学?”
“嗯,就是……偷偷看那些正式弟子习练,然后自己练。”晓鹄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丢人吧?”
“不丢人。”王梓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偷来的本事,也是本事。”
晓鹄禄愣住了。
这句话,是他经常对自己说的。
每次他觉得丢人的时候,每次他觉得自卑的时候,每次他想放弃的时候,他都会对自己说这句话。
偷来的本事,也是本事。
他以为只有他自己这么想。
没想到,王梓也这么想。
“谢谢。”晓鹄禄说。
王梓没有再说什么,端着茶杯回了屋。
白玉看着王梓的背影,又看了看晓鹄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邻居,”白玉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觉得我家公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晓鹄禄装傻。
“就是……你觉得他好不好相处?冷不冷?是不是很难接近?”
“还……还好吧。”晓鹄禄说,“他不是跟我说了两句话吗?”
“两句话就叫好了?你知道他平时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吗?”
晓鹄禄愣了一下:“这么少?”
“就是这么少。”白玉叹了口气,“我家公子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了。有时候我跟他说话,说了一堆,他就回我一个‘嗯’,你说气不气人?”
晓鹄禄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白玉瞪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可爱的。”
“可爱?”白玉瞪大了眼睛,“你说我家公子可爱?”
晓鹄禄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白玉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我懂,我懂。”
晓鹄禄的脸更红了。
他赶紧找了个借口,翻过篱笆墙,逃回了自己的院子。
白玉站在隔壁,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更欢了。
“梁子君,”白玉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他脸红了。”
“谁?”
“隔壁那个,晓鹄禄。”
梁子君面无表情:“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我家公子好不容易有个邻居,我得帮他搞好关系!”
“你家公子不需要你帮他搞关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白玉被噎住了。
因为梁子君说得对。
王梓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邻居,不在乎和谁做邻居,不在乎邻居对他什么看法。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一个人。
白玉看了看隔壁院子里那丛红艳艳的山茶花,又看了看王梓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公子要找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因为公子找了太久了。
久到白玉都觉得,如果再找不到,公子可能会放弃。
不是不想找了,是找不动了。
几百年的寻找,几百年的等待,几百年的思念。
换作任何人,都会累的。
公子也是人。
虽然他是妖。
但他的心,和人一样会累。
会痛。
会绝望。
白玉叹了口气,不再想这些。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隔壁院子走去。
“邻居!”他隔着篱笆墙喊,“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家公子做饭很好吃!”
晓鹄禄从屋里探出头来:“你家公子做饭?”
“对啊!他做饭可好吃了!尤其是辣菜,一绝!”
晓鹄禄的眼睛亮了。
他是个吃货。
在镜山上住了五年,最大的遗憾就是吃不到好吃的。
山上食堂的饭菜,只能说“能吃”,离“好吃”差了十万八千里。
如果王梓做饭真的好吃……
“那……那就打扰了。”晓鹄禄说。
“不打扰不打扰!”白玉笑呵呵地说,“晚上我叫你!”
晚上,晓鹄禄准时出现在隔壁院子。
王梓在厨房里忙活,白玉和梁子君在院子里摆桌子。
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清蒸鱼,鱼肉雪白,葱丝翠绿,散发着淡淡的姜香。
炒时蔬,青翠欲滴,清脆爽口。
还有一盆汤,不知道是什么汤,但香气扑鼻,让人忍不住想喝一口。
晓鹄禄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些都是你家公子做的?”
“对啊!”白玉得意地说,“厉害吧?”
“太厉害了……”晓鹄禄咽了咽口水,“你家公子以前是厨子吗?”
“不是,他是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就能学成这样?”
“他学什么都快。”白玉说,“只要他想学,没有学不会的。”
晓鹄禄看着那一桌子菜,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王梓能连续三年打进选拔赛了。
这种专注力和执行力,放在任何领域,都是顶尖的。
王梓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那是一盘辣子鸡,红艳艳的辣椒堆成小山,鸡块藏在辣椒中间,散发着浓郁的辣香。
晓鹄禄闻了一下,鼻子都辣红了。
“好辣……”
“辣才好吃!”白玉说,“我家公子的辣子鸡,那可是绝活!”
王梓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晓鹄禄一眼。
“你不能吃辣?”
“能……能一点。”晓鹄禄说。
王梓点了点头,转身又进了厨房。
白玉凑过来,小声说:“我家公子问你话呢,你可要想好了回答。”
“回答什么?”
“你能不能吃辣啊。你要是不能吃,他下次就不放那么多辣椒了。”
“我真的能吃一点。”晓鹄禄说,“就是……不太多。”
“那就行。”白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家公子心里有数。”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王梓坐在晓鹄禄对面,白玉坐在晓鹄禄左边,梁子君坐在晓鹄禄右边。
晓鹄禄被夹在中间,感觉有点不自在。
不是因为白玉和梁子君,是因为王梓。
王梓虽然坐在他对面,但目光一直没有落在他身上。
王梓在吃饭。
吃得很认真,很专注,好像桌上的菜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晓鹄禄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王梓吃饭的样子很好看。
不紧不慢,一口菜,一口饭,细细地嚼,慢慢地咽。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筷子的姿势很好看。
他的嘴唇薄薄的,红红的,沾了一点油光,看起来……
晓鹄禄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他在想什么?
怎么能盯着人家的嘴唇看?
疯了吗?
“邻居,你怎么不吃菜?”白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多吃点,我家公子难得下厨。”
“谢谢。”晓鹄禄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香浓郁,甜咸适中。
太好吃了!
晓鹄禄的眼睛亮了,又夹了一块。
然后又一块。
然后又一块。
白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太好吃了。”晓鹄禄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那你再尝尝这个。”白玉夹了一块辣子鸡放在他碗里。
晓鹄禄看着那块红艳艳的鸡块,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嘴里。
辣!
好辣!
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但辣过之后,是一种说不出的香。
鸡肉外酥里嫩,辣椒的香气渗透到每一丝肉里,麻、辣、香、酥,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好吃!”晓鹄禄吸着鼻子说,“虽然辣,但是好吃!”
王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
但晓鹄禄注意到了。
因为王梓看他那一眼的时候,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
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晓鹄禄看不懂。
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
因为那个眼神,让他觉得温暖。
像是有人在乎他能不能吃辣。
像是有人在看他吃饭。
像是有人……在关心他。
晓鹄禄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吃完饭,白玉和梁子君收拾碗筷,晓鹄禄和王梓坐在院子里喝茶。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镜山的上空。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山茶花在月光下开得正艳,红艳艳的花朵在银白色的月光中格外醒目。
王梓端着茶杯,看着那些山茶花。
“你种的?”他问。
“嗯。”晓鹄禄说,“刚来的时候种的,那时候还只是一棵小苗,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五年了?”
“五年了。”
王梓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这山上五年,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晓鹄禄想了想,“还好吧。每天都有事做,种花,炒茶,练水术,一天就过去了。”
“你每天练水术?”
“嗯,每天都练。”
“在哪里练?”
晓鹄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在崖洞里。”
“崖洞?”
“就是……习练场旁边的一个崖洞,从那里能看到习练场上的情况。”晓鹄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说了,我是偷学的。”
王梓没有笑。
他看着晓鹄禄,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你很努力。”他说。
“不努力不行啊。”晓鹄禄说,“我没有师傅,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如果不努力,我早就被赶下山了。”
“你不怕被赶下山?”
“怕。”晓鹄禄说,“当然怕。但我更怕的是,被赶下山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晓鹄禄愣了一下。
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他要留在镜山上。
不是因为镜山有多好,不是因为镜湖派有多强,不是因为飞升有多诱人。
是因为……
因为什么?
晓鹄禄摸了摸唇下的痣,想了很久,才说:“可能是因为,这里有我想见的人吧。”
王梓的茶杯顿了一下。
“想见的人?”他的声音有点紧,“谁?”
晓鹄禄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我留在这里,就能等到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王梓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滑到了天中央,久到院子里的茶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久到白玉和梁子君洗完了碗、回了屋。
“你等到了吗?”王梓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晓鹄禄看着他,月光下,王梓的金发泛着淡淡的光,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月亮。
“也许吧。”晓鹄禄说。
他的声音也很轻。
轻得像风。
轻得像叹息。
轻得像很多年前,一棵绿萼梅在风雪中摇曳的声音。
王梓放下茶杯,站起来。
“晚了,回去睡吧。”
“好。”
晓鹄禄也站起来,翻过篱笆墙,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
王梓还站在院子里,没有回屋。
月光下,两个院子,两个人,一道矮矮的篱笆墙。
谁也没有先动。
谁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站着。
站了很久。
久到白玉在屋里等得不耐烦了,推开门喊了一声:“公子,该睡了!”
王梓才转身回了屋。
晓鹄禄也转身回了屋。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屋顶,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和望山楼客房里的那道裂缝一模一样。
晓鹄禄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王梓。
想起了他的金发,他的金瞳,他的绿袍。
想起了他做饭的样子,他喝茶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
想起了他说的那句“偷来的本事,也是本事”。
想起了他问的那句“你等到了吗?”
晓鹄禄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等到了。”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他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他等了五年,等到了。
等到了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人。
等到了那个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人。
等到了那个他愿意留在镜山上、愿意忍受所有白眼和欺负、愿意偷学水术、愿意当一个预备家仆的人。
等到了。
王梓。
你就是我要等的那个人。
对不对?
第二天一早,晓鹄禄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打开门,看到白玉站在门口,一脸兴奋。
“邻居!快起来!我家公子做了早餐,叫你过去吃!”
晓鹄禄看了看天色,天刚蒙蒙亮。
“这么早?”
“不早了!我家公子天没亮就起来了!”
晓鹄禄打了个哈欠,简单洗漱了一下,翻过篱笆墙,到了隔壁。
王梓坐在院子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笼包子。
包子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晓鹄禄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皮薄馅大,肉汁四溢,鲜香可口。
“好吃!”晓鹄禄眼睛亮了。
白玉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我家公子的包子,天下第一!”
梁子君面无表情地吃包子,没有说话。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餐。
晨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山茶花上,照在四个人身上。
金色的光,红色的花,绿色的袍,白色的衣,黑色的衫。
还有琉璃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瞳孔。
很美。
美得像一幅画。
晓鹄禄吃着包子,看着王梓,突然觉得,这样的早晨,他可以过一辈子。
不,几辈子都可以。
只要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这个人。
只要每天早上,都能和他一起吃早餐。
只要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那就够了。
晓鹄禄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弯得很高。
高到白玉都注意到了。
“邻居,你笑什么?”
“没什么。”晓鹄禄说,“就是觉得,包子很好吃。”
“那当然!我家公子做的嘛!”
王梓没有说话,但他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弯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晓鹄禄看出来了。
因为他一直在偷偷看王梓。
一直在看。
从昨天到今天,从早晨到晚上,从清醒到梦里。
一直在看。
王梓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晓鹄禄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
王梓也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他的嘴角,弯得更高了。
白玉看看晓鹄禄,又看看王梓,再看看晓鹄禄,再看看王梓。
然后他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梁子君,”白玉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早上的粥特别甜?”
梁子君面无表情:“粥是咸的。”
“我说的是比喻!比喻懂不懂?”
“不懂。”
“你——”
“闭嘴。”王梓说。
白玉闭嘴了。
但他还在笑。
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梁子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大概是他在笑。
虽然看起来和面无表情没什么区别。
早餐吃完,晓鹄禄帮白玉收拾碗筷。
王梓站在院子里,看着镜山的方向。
晨光中,镜湖的水面泛着金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空,映着山,映着树,映着人。
“今天天气不错。”王梓说。
“嗯。”晓鹄禄应了一声。
“要不要去习练场看看?”
晓鹄禄愣住了。
习练场?
那是正式弟子才能去的地方。
他是预备家仆,没有资格去。
“我可以去吗?”晓鹄禄问。
“为什么不可以?”王梓说,“你又不是去看他们,你是去练水术。”
“可是……”
“没有人会拦你。”王梓说,“如果有人拦你,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晓鹄禄看着王梓,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他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了。
“好。”他说。
两个人一起走出院子,朝习练场走去。
白玉和梁子君跟在后面。
白玉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一绿一红,一高一矮,一冷一暖,忍不住笑了。
“梁子君,”白玉说,“你说,他们是不是很配?”
梁子君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说“不配”。
在梁子君的字典里,不说“不”,就是“是”。
白玉笑得更欢了。
“走吧,灯泡。”白玉拍了拍梁子君的肩膀,“咱们的任务,就是照亮他们。”
梁子君看了他一眼:“你是灯泡,我不是。”
“你怎么不是?”
“我是木头。”
“……也对,灯泡还能发光,你连光都发不了。”
“……”
白玉笑着追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晨光中,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镜湖的水面平静如镜,映着他们的影子。
水里的影子,和岸上的人,一模一样。
但水里的影子,比岸上的人,更近一些。
因为水里的影子,手牵着手。
而岸上的人,还隔着一道篱笆墙。
一道看不见的篱笆墙。
一道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的篱笆墙。
一道只有时间才能推倒的篱笆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