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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冷宫与灯泡 两个冷宫, ...

  •   晓鹄禄在镜山上住了五年,说话最多的是院子里的山茶花,其次是偶尔来偷吃花蜜的蜜蜂,再其次是那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猫。

      那只野猫是只橘色的,胖得像一颗发了酵的馒头,整天趴在他院墙上晒太阳,偶尔睁开一条缝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睡。

      晓鹄禄给它取名叫“馒头”。

      馒头不理他。

      就像镜山上的其他人一样,不理他。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的隔壁有人住了。

      不是临时住,是长期住。

      不是一个人住,是三个人。

      不,是两个人加一棵树。

      王梓、白玉、梁子君。

      晓鹄禄站在自己的院子里,隔着那道矮矮的篱笆墙,看着隔壁院子里的动静。

      白玉正指挥着梁子君搬东西:“那个箱子放左边!那个包袱放右边!那个坛子放中间!你耳朵聋了?我说放中间!”

      梁子君面无表情地把坛子放在左边。

      “我说放中间!”

      “左边和中间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左边是靠墙,中间是靠窗,能一样吗?”

      “一样。”

      “你——”

      “够了。”王梓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有效。

      白玉立刻闭嘴,梁子君也不说话了,两人默默地继续搬东西。

      晓鹄禄趴在篱笆墙上,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白玉,昨天在树林里撞见他,说是他的邻居,还说什么“我家公子说了,让我跟你好好相处”。

      他家公子是谁?

      晓鹄禄的目光落在隔壁那间正房的门上。

      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绿色的身影。

      王梓。

      真的是他。

      那个在选拔赛上大放异彩的少年。

      那个老神仙破格收下的妖。

      那个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人。

      晓鹄禄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不就是个邻居吗?有什么好激动的?他在镜山上住了五年,邻居换了好几茬,哪次激动过?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王梓。

      是那个他偷偷看了三年比赛的王梓。

      是那个他每次听到名字都会心跳加速的王梓。

      是那个他做梦都会梦到的王梓。

      晓鹄禄摸了摸唇下的痣,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嗨!”

      他突然出声,把正在搬东西的白玉吓了一跳。

      白玉回头看到他,咧嘴笑了:“哟,邻居!你来了!快来帮忙!”

      晓鹄禄愣了一下:“帮……帮忙?”

      “对啊,帮忙搬东西啊!你看这么多东西,就我们两个人搬,累都累死了。”

      “你不是两个人,你是三个人。”梁子君纠正道。

      “你就是个木头桩子,不算人。”

      “……”

      晓鹄禄忍不住笑了。

      这个白玉,说话真有意思。

      他翻过篱笆墙,走到隔壁院子里,随手拎起一个箱子。

      箱子很轻,轻得像空的一样。

      “这里面装的什么?”晓鹄禄问。

      “衣服。”白玉说,“我家公子的衣服。”

      “这么多?”

      “多吗?这才三分之一。”

      晓鹄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五六个箱子,嘴角抽了抽。

      这么多衣服,得穿到什么时候?

      他正想着,正房的门开了。

      王梓走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绿袍,金发用银色发冠束着,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了一眼晓鹄禄,微微点了点头。

      “你好。”

      “你……你好。”晓鹄禄的声音有点干。

      王梓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屋。

      晓鹄禄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箱子,不知道该跟进去还是该放下。

      白玉凑过来,小声说:“别介意,我家公子就这个性子,对谁都是冷冷的。”

      “哦。”晓鹄禄把箱子放下,“那他对谁不冷?”

      白玉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晓鹄禄“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失落。

      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这个失落很可笑。

      人家凭什么对你热情?

      你们又不认识。

      你只是他隔壁的一个邻居而已。

      一个预备家仆。

      一个连正式弟子都不算的隐形人。

      晓鹄禄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继续帮忙搬东西。

      东西搬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白玉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累死我了……梁子君,你给我倒杯水。”

      梁子君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一动不动:“自己倒。”

      “你——”

      “我来吧。”晓鹄禄从屋里找出一只茶壶,去院子里的水缸里打了水,又找了些茶叶,泡了一壶茶。

      茶是粗茶,但泡出来的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白玉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你这茶哪来的?”

      “我自己采的。”晓鹄禄说,“后山上有一片野茶树,我每年春天去采一些,自己炒了存着。”

      “你还会炒茶?”

      “会一点,不专业。”

      “太谦虚了!这茶比我喝过的那些名茶都好喝!”白玉又灌了一大口,“梁子君,你尝尝。”

      梁子君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白玉瞪大眼睛:“梁子君点头了?他居然点头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梁子君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

      王梓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佳酿。

      晓鹄禄偷偷看了他一眼,赶紧移开目光。

      “那个……”晓鹄禄清了清嗓子,“你们刚搬来,缺什么东西跟我说,我在这住了五年,对山上还算熟。”

      “五年?”白玉惊讶道,“你在这住了五年?那你怎么还没拜师?”

      晓鹄禄笑了笑,没有回答。

      白玉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晓鹄禄摆摆手,“我是预备家仆,没资格拜师。”

      “预备家仆?那是什么?”

      “就是比家仆还低一等。”晓鹄禄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有固定差事,没有固定收入,没有固定住处。老神仙哪天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把我赶下山。”

      白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梁子君也沉默着。

      王梓端着茶杯,金色的瞳孔微微闪了一下。

      “你会水术?”王梓突然问。

      晓鹄禄一愣:“什么?”

      “你会水术。”王梓不是问,是陈述,“你的手上有水茧。”

      水茧?

      晓鹄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确实比普通人粗一些,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运水留下的痕迹。

      他以为没人会注意的。

      “我……会一点。”晓鹄禄含糊地说,“偷学的。”

      “偷学?”

      “嗯,就是……偷偷看那些正式弟子习练,然后自己练。”晓鹄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丢人吧?”

      “不丢人。”王梓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偷来的本事,也是本事。”

      晓鹄禄愣住了。

      这句话,是他经常对自己说的。

      每次他觉得丢人的时候,每次他觉得自卑的时候,每次他想放弃的时候,他都会对自己说这句话。

      偷来的本事,也是本事。

      他以为只有他自己这么想。

      没想到,王梓也这么想。

      “谢谢。”晓鹄禄说。

      王梓没有再说什么,端着茶杯回了屋。

      白玉看着王梓的背影,又看了看晓鹄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邻居,”白玉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觉得我家公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晓鹄禄装傻。

      “就是……你觉得他好不好相处?冷不冷?是不是很难接近?”

      “还……还好吧。”晓鹄禄说,“他不是跟我说了两句话吗?”

      “两句话就叫好了?你知道他平时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吗?”

      晓鹄禄愣了一下:“这么少?”

      “就是这么少。”白玉叹了口气,“我家公子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了。有时候我跟他说话,说了一堆,他就回我一个‘嗯’,你说气不气人?”

      晓鹄禄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白玉瞪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可爱的。”

      “可爱?”白玉瞪大了眼睛,“你说我家公子可爱?”

      晓鹄禄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白玉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我懂,我懂。”

      晓鹄禄的脸更红了。

      他赶紧找了个借口,翻过篱笆墙,逃回了自己的院子。

      白玉站在隔壁,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更欢了。

      “梁子君,”白玉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他脸红了。”

      “谁?”

      “隔壁那个,晓鹄禄。”

      梁子君面无表情:“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我家公子好不容易有个邻居,我得帮他搞好关系!”

      “你家公子不需要你帮他搞关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白玉被噎住了。

      因为梁子君说得对。

      王梓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邻居,不在乎和谁做邻居,不在乎邻居对他什么看法。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一个人。

      白玉看了看隔壁院子里那丛红艳艳的山茶花,又看了看王梓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公子要找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因为公子找了太久了。

      久到白玉都觉得,如果再找不到,公子可能会放弃。

      不是不想找了,是找不动了。

      几百年的寻找,几百年的等待,几百年的思念。

      换作任何人,都会累的。

      公子也是人。

      虽然他是妖。

      但他的心,和人一样会累。

      会痛。

      会绝望。

      白玉叹了口气,不再想这些。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隔壁院子走去。

      “邻居!”他隔着篱笆墙喊,“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家公子做饭很好吃!”

      晓鹄禄从屋里探出头来:“你家公子做饭?”

      “对啊!他做饭可好吃了!尤其是辣菜,一绝!”

      晓鹄禄的眼睛亮了。

      他是个吃货。

      在镜山上住了五年,最大的遗憾就是吃不到好吃的。

      山上食堂的饭菜,只能说“能吃”,离“好吃”差了十万八千里。

      如果王梓做饭真的好吃……

      “那……那就打扰了。”晓鹄禄说。

      “不打扰不打扰!”白玉笑呵呵地说,“晚上我叫你!”

      晚上,晓鹄禄准时出现在隔壁院子。

      王梓在厨房里忙活,白玉和梁子君在院子里摆桌子。

      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清蒸鱼,鱼肉雪白,葱丝翠绿,散发着淡淡的姜香。

      炒时蔬,青翠欲滴,清脆爽口。

      还有一盆汤,不知道是什么汤,但香气扑鼻,让人忍不住想喝一口。

      晓鹄禄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些都是你家公子做的?”

      “对啊!”白玉得意地说,“厉害吧?”

      “太厉害了……”晓鹄禄咽了咽口水,“你家公子以前是厨子吗?”

      “不是,他是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就能学成这样?”

      “他学什么都快。”白玉说,“只要他想学,没有学不会的。”

      晓鹄禄看着那一桌子菜,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王梓能连续三年打进选拔赛了。

      这种专注力和执行力,放在任何领域,都是顶尖的。

      王梓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那是一盘辣子鸡,红艳艳的辣椒堆成小山,鸡块藏在辣椒中间,散发着浓郁的辣香。

      晓鹄禄闻了一下,鼻子都辣红了。

      “好辣……”

      “辣才好吃!”白玉说,“我家公子的辣子鸡,那可是绝活!”

      王梓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晓鹄禄一眼。

      “你不能吃辣?”

      “能……能一点。”晓鹄禄说。

      王梓点了点头,转身又进了厨房。

      白玉凑过来,小声说:“我家公子问你话呢,你可要想好了回答。”

      “回答什么?”

      “你能不能吃辣啊。你要是不能吃,他下次就不放那么多辣椒了。”

      “我真的能吃一点。”晓鹄禄说,“就是……不太多。”

      “那就行。”白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家公子心里有数。”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王梓坐在晓鹄禄对面,白玉坐在晓鹄禄左边,梁子君坐在晓鹄禄右边。

      晓鹄禄被夹在中间,感觉有点不自在。

      不是因为白玉和梁子君,是因为王梓。

      王梓虽然坐在他对面,但目光一直没有落在他身上。

      王梓在吃饭。

      吃得很认真,很专注,好像桌上的菜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晓鹄禄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王梓吃饭的样子很好看。

      不紧不慢,一口菜,一口饭,细细地嚼,慢慢地咽。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筷子的姿势很好看。

      他的嘴唇薄薄的,红红的,沾了一点油光,看起来……

      晓鹄禄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他在想什么?

      怎么能盯着人家的嘴唇看?

      疯了吗?

      “邻居,你怎么不吃菜?”白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多吃点,我家公子难得下厨。”

      “谢谢。”晓鹄禄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香浓郁,甜咸适中。

      太好吃了!

      晓鹄禄的眼睛亮了,又夹了一块。

      然后又一块。

      然后又一块。

      白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太好吃了。”晓鹄禄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那你再尝尝这个。”白玉夹了一块辣子鸡放在他碗里。

      晓鹄禄看着那块红艳艳的鸡块,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嘴里。

      辣!

      好辣!

      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但辣过之后,是一种说不出的香。

      鸡肉外酥里嫩,辣椒的香气渗透到每一丝肉里,麻、辣、香、酥,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好吃!”晓鹄禄吸着鼻子说,“虽然辣,但是好吃!”

      王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

      但晓鹄禄注意到了。

      因为王梓看他那一眼的时候,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

      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晓鹄禄看不懂。

      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

      因为那个眼神,让他觉得温暖。

      像是有人在乎他能不能吃辣。

      像是有人在看他吃饭。

      像是有人……在关心他。

      晓鹄禄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吃完饭,白玉和梁子君收拾碗筷,晓鹄禄和王梓坐在院子里喝茶。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镜山的上空。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山茶花在月光下开得正艳,红艳艳的花朵在银白色的月光中格外醒目。

      王梓端着茶杯,看着那些山茶花。

      “你种的?”他问。

      “嗯。”晓鹄禄说,“刚来的时候种的,那时候还只是一棵小苗,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五年了?”

      “五年了。”

      王梓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这山上五年,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晓鹄禄想了想,“还好吧。每天都有事做,种花,炒茶,练水术,一天就过去了。”

      “你每天练水术?”

      “嗯,每天都练。”

      “在哪里练?”

      晓鹄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在崖洞里。”

      “崖洞?”

      “就是……习练场旁边的一个崖洞,从那里能看到习练场上的情况。”晓鹄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说了,我是偷学的。”

      王梓没有笑。

      他看着晓鹄禄,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你很努力。”他说。

      “不努力不行啊。”晓鹄禄说,“我没有师傅,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如果不努力,我早就被赶下山了。”

      “你不怕被赶下山?”

      “怕。”晓鹄禄说,“当然怕。但我更怕的是,被赶下山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晓鹄禄愣了一下。

      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他要留在镜山上。

      不是因为镜山有多好,不是因为镜湖派有多强,不是因为飞升有多诱人。

      是因为……

      因为什么?

      晓鹄禄摸了摸唇下的痣,想了很久,才说:“可能是因为,这里有我想见的人吧。”

      王梓的茶杯顿了一下。

      “想见的人?”他的声音有点紧,“谁?”

      晓鹄禄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我留在这里,就能等到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王梓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滑到了天中央,久到院子里的茶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久到白玉和梁子君洗完了碗、回了屋。

      “你等到了吗?”王梓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晓鹄禄看着他,月光下,王梓的金发泛着淡淡的光,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月亮。

      “也许吧。”晓鹄禄说。

      他的声音也很轻。

      轻得像风。

      轻得像叹息。

      轻得像很多年前,一棵绿萼梅在风雪中摇曳的声音。

      王梓放下茶杯,站起来。

      “晚了,回去睡吧。”

      “好。”

      晓鹄禄也站起来,翻过篱笆墙,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

      王梓还站在院子里,没有回屋。

      月光下,两个院子,两个人,一道矮矮的篱笆墙。

      谁也没有先动。

      谁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站着。

      站了很久。

      久到白玉在屋里等得不耐烦了,推开门喊了一声:“公子,该睡了!”

      王梓才转身回了屋。

      晓鹄禄也转身回了屋。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屋顶,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和望山楼客房里的那道裂缝一模一样。

      晓鹄禄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王梓。

      想起了他的金发,他的金瞳,他的绿袍。

      想起了他做饭的样子,他喝茶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

      想起了他说的那句“偷来的本事,也是本事”。

      想起了他问的那句“你等到了吗?”

      晓鹄禄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等到了。”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他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他等了五年,等到了。

      等到了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人。

      等到了那个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人。

      等到了那个他愿意留在镜山上、愿意忍受所有白眼和欺负、愿意偷学水术、愿意当一个预备家仆的人。

      等到了。

      王梓。

      你就是我要等的那个人。

      对不对?

      第二天一早,晓鹄禄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打开门,看到白玉站在门口,一脸兴奋。

      “邻居!快起来!我家公子做了早餐,叫你过去吃!”

      晓鹄禄看了看天色,天刚蒙蒙亮。

      “这么早?”

      “不早了!我家公子天没亮就起来了!”

      晓鹄禄打了个哈欠,简单洗漱了一下,翻过篱笆墙,到了隔壁。

      王梓坐在院子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笼包子。

      包子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晓鹄禄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皮薄馅大,肉汁四溢,鲜香可口。

      “好吃!”晓鹄禄眼睛亮了。

      白玉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我家公子的包子,天下第一!”

      梁子君面无表情地吃包子,没有说话。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餐。

      晨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山茶花上,照在四个人身上。

      金色的光,红色的花,绿色的袍,白色的衣,黑色的衫。

      还有琉璃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瞳孔。

      很美。

      美得像一幅画。

      晓鹄禄吃着包子,看着王梓,突然觉得,这样的早晨,他可以过一辈子。

      不,几辈子都可以。

      只要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这个人。

      只要每天早上,都能和他一起吃早餐。

      只要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那就够了。

      晓鹄禄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弯得很高。

      高到白玉都注意到了。

      “邻居,你笑什么?”

      “没什么。”晓鹄禄说,“就是觉得,包子很好吃。”

      “那当然!我家公子做的嘛!”

      王梓没有说话,但他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弯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晓鹄禄看出来了。

      因为他一直在偷偷看王梓。

      一直在看。

      从昨天到今天,从早晨到晚上,从清醒到梦里。

      一直在看。

      王梓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晓鹄禄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

      王梓也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他的嘴角,弯得更高了。

      白玉看看晓鹄禄,又看看王梓,再看看晓鹄禄,再看看王梓。

      然后他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梁子君,”白玉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早上的粥特别甜?”

      梁子君面无表情:“粥是咸的。”

      “我说的是比喻!比喻懂不懂?”

      “不懂。”

      “你——”

      “闭嘴。”王梓说。

      白玉闭嘴了。

      但他还在笑。

      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梁子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大概是他在笑。

      虽然看起来和面无表情没什么区别。

      早餐吃完,晓鹄禄帮白玉收拾碗筷。

      王梓站在院子里,看着镜山的方向。

      晨光中,镜湖的水面泛着金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空,映着山,映着树,映着人。

      “今天天气不错。”王梓说。

      “嗯。”晓鹄禄应了一声。

      “要不要去习练场看看?”

      晓鹄禄愣住了。

      习练场?

      那是正式弟子才能去的地方。

      他是预备家仆,没有资格去。

      “我可以去吗?”晓鹄禄问。

      “为什么不可以?”王梓说,“你又不是去看他们,你是去练水术。”

      “可是……”

      “没有人会拦你。”王梓说,“如果有人拦你,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晓鹄禄看着王梓,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他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了。

      “好。”他说。

      两个人一起走出院子,朝习练场走去。

      白玉和梁子君跟在后面。

      白玉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一绿一红,一高一矮,一冷一暖,忍不住笑了。

      “梁子君,”白玉说,“你说,他们是不是很配?”

      梁子君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说“不配”。

      在梁子君的字典里,不说“不”,就是“是”。

      白玉笑得更欢了。

      “走吧,灯泡。”白玉拍了拍梁子君的肩膀,“咱们的任务,就是照亮他们。”

      梁子君看了他一眼:“你是灯泡,我不是。”

      “你怎么不是?”

      “我是木头。”

      “……也对,灯泡还能发光,你连光都发不了。”

      “……”

      白玉笑着追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晨光中,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镜湖的水面平静如镜,映着他们的影子。

      水里的影子,和岸上的人,一模一样。

      但水里的影子,比岸上的人,更近一些。

      因为水里的影子,手牵着手。

      而岸上的人,还隔着一道篱笆墙。

      一道看不见的篱笆墙。

      一道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的篱笆墙。

      一道只有时间才能推倒的篱笆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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