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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赛场风云 三年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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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赛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镜山脚下就已经人山人海。
来自四湖十派的修士们穿着各色校服,挤在临时搭建的赛场周围。镜湖派的银色联珠水浪纹、绮霞派的紫色涡卷莲纹、田园派的棕色云雷纹、乾元派的黑色火马踏浪纹……各色衣袍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锦绣画卷。
赛场设在镜山山脚下的一片开阔地上,背靠镜山,面朝洪湖。临时搭建的高台足有三丈高,上面铺着白玉石板,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柱顶燃着长明火,火光在晨风中摇曳。
高台正中央放着一把太师椅,那是给老神仙坐的。椅子两侧各站着四个镜湖派的长老,都是水术高手,气息深沉如渊。
主持人是狄秋恒。
他是老神仙一手培养出来的人物,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谁都知道他是老神仙最得意的门生。他穿着一身银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但据说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两百岁了。
“各位,肃静!”
狄秋恒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是镜湖派一年一度的选拔赛,规则和往年一样——两两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后胜出的十人,可以上山修行。”
“但——”
狄秋恒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微上扬,“今年有一个小小的变化。最后胜出的十人,不再是直接拜入师门,而是先作为随侍上山。表现优异者,才有机会正式拜师。”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随侍?那不就是家仆吗?”
“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打赢了比赛,就让我们去当仆人?”
“这不公平!”
狄秋恒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这是老神仙的意思。如果有谁不满意,可以现在退出,绝不强求。”
全场沉默了。
退出?
开什么玩笑。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退出?
就算是当随侍,那也是上镜山。
只要能上山,就有机会。
没有人退出。
狄秋恒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么,比赛开始。”
第一轮比赛很快就开始了。
上台的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的弟子,水术平平,打得也不精彩,台下观众看得昏昏欲欲。
碧桃和紫嫣坐在看台上,碧桃手里捧着一块回影石,对着赛场一阵猛拍。
“你拍什么呢?”紫嫣问。
“当然是拍王梓啊!”碧桃理直气壮,“等他上场的时候,我要把每一个画面都录下来。”
“……他还没上场。”
“我先预热嘛。”
紫嫣无语,转头看向赛场。
台上正在比试的是两个绮霞派的女弟子,都是紫衣,水术也算不错,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紫嫣看着她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也是绮霞派的。
但她从来没有穿过绮霞派的校服。
不是不想穿,是没资格穿。
绮霞派的校服只发给正式弟子,而她,虽然是绮霞派掌门前羽的女儿,却一直没有正式拜师。不是母亲不肯收她,是她不肯拜。
因为一旦拜了师,就要认那个男人做师叔。
那个男人,就是花行客。
茅山道士,采花大道,她的亲生父亲。
紫嫣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爹”。
她恨他。
恨他伤害了母亲,恨他让她从一出生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恨他让她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就是她,花行客的女儿。”
“啧啧啧,有其父必有其女。”
“听说她母亲也是第三者插足,活该不得好死。”
这些话,紫嫣从小听到大。
她已经习惯了。
但习惯不代表不在乎。
紫嫣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竹剑。
那是一根细细的竹竿,一头削尖,剑心中空。是她自己做的,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一根一根地试,一根一根地磨,才做出这一把能用的。
她没有人教。
她的水术,全是自己练出来的。
吃尽了苦头,流干了眼泪,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紫嫣?紫嫣!”
碧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怎么了?”
“你看你看,王梓要上场了!”碧桃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紫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王梓正从选手席上站起来,慢慢走向高台。
他还是穿着那件绿袍,金发用银色发冠束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精准而从容。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就是他?那个连续参加了三年的?”
“对,就是他。听说他今年又来了。”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本事怎么样。”
“本事?能有什么本事?要真有本事,还能连续三年都输?”
“也是。”
碧桃听到这些话,气得脸都红了,恨不得冲下去跟那些人理论。
紫嫣拉住她:“别冲动。”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王梓?”
“凭他们嘴长。”紫嫣淡淡道,“你要是每次都跟这种人较真,能累死。”
碧桃哼了一声,还是气鼓鼓的。
王梓的对手是一个乾元派的弟子,穿着一身黑衣,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你就是王梓?”那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就你这小身板,也敢来参加选拔赛?回家多吃几年饭再来吧。”
王梓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裁判一声令下:“开始!”
乾元派弟子率先出手。
他双手一推,一股巨大的水流从腰间的乾坤囊中涌出,化作一条水龙,张牙舞爪地朝王梓扑来。
那水龙足有丈余长,气势汹汹,台下观众发出一阵惊呼。
“好强的水术!”
“不愧是乾元派的,一出手就不一样。”
碧桃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紫嫣也微微前倾了身子。
王梓动了。
他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水浪,没有气势磅礴的水龙。只是一缕细细的水流,从他的手心流出,像一条银色的丝线,轻飘飘地迎上了那条水龙。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条巨大的水龙,在碰到银色丝线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整条水龙的水流顺着丝线涌向王梓的手心,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全部没入了他的掌心。
一滴都没有浪费。
一滴都没有剩下。
乾元派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水龙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
王梓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的水轻轻一推。
那一缕银色丝线化作一道水箭,“噗”地一声,正中乾元派弟子的胸口。
那弟子闷哼一声,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漂亮!”
“太厉害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那是什么水术?”
碧桃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紫嫣:“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一招!就一招!”
紫嫣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但还是努力看向台上的王梓。
王梓已经转身走下了高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紫嫣注意到了。
他走下台的时候,目光往看台的某个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紫嫣注意到了。
她顺着那道目光看去,看到的是一片空荡荡的看台。
不,不是空的。
看台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一身红衣,琉璃色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梓走下台的背影。
那个人,紫嫣不认识。
但她注意到,那个人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酒葫芦,指节泛白。
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比赛继续进行。
一轮又一轮,王梓每一场都赢得干净利落,没有一场超过三招。
他的水术太强了,强到让人怀疑他根本不是来参加比赛的,而是来表演的。
但奇怪的是,他每次赢了之后,脸上的表情都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淡淡的犹豫。
好像他在纠结要不要赢。
好像他还没有下定决心。
碧桃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小声对紫嫣说:“你有没有觉得,王梓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好像……不太想赢。”
紫嫣想了想,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的实力明明远在其他人之上,但他每次出手都留有余地,好像在刻意压制自己。”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决赛的时候,王梓的对手是一个镜湖派的正式弟子。
那人穿着一身银色的校服,腰间的乾坤囊上绣着联珠水浪纹,一看就是老神仙的亲传弟子。
“你就是王梓?”那人冷笑道,“听说你很厉害?那就让我见识见识。”
裁判一声令下,那人率先出手。
不愧是镜湖派的正式弟子,他的水术比之前那些对手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水流在他手中化作无数道利剑,从四面八方朝王梓刺去,密不透风。
王梓依旧不慌不忙。
他抬起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
一道透明的屏障在他面前展开,那些水剑刺在屏障上,像是刺在了棉花上一样,全都无力地滑落。
“这……这不可能!”那弟子瞪大了眼睛。
王梓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双手一推,屏障化作一道巨大的水浪,铺天盖地地朝那弟子压去。
那弟子想要抵挡,但水浪的力量太大了,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台下。
全场再次沸腾。
“赢了!王梓赢了!”
“他是今年的魁首!”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碧桃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抱着回影石一个劲地拍。
紫嫣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但王梓站在台上,却没有一丝喜悦。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金色的瞳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看台上那个红衣人的方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转身,走下了高台。
狄秋恒站在台上,宣布结果:“本届选拔赛的魁首是——王梓!”
掌声如雷。
但王梓没有回头。
他走过人群,走过欢呼,走过那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一直走到赛场的边缘,才停下来。
“明年还会再来的。”
他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三年了。
今年,他不想再说了。
因为今年,他赢了。
他终于可以上山了。
终于可以靠近那个人了。
王梓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且慢。”
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王梓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高台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头发雪白,胡须雪白,连眉毛都是雪白的。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皮肤光滑如玉,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星空,让人不敢直视。
老神仙。
陈龙。
他终于出现了。
全场再次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老神仙。
老神仙慢慢走到王梓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王梓,落在看台上那个红衣人身上。
“晓鹄禄。”
他叫了一个名字。
看台上,那个红衣人浑身一震。
晓鹄禄站了起来。
他的琉璃瞳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不卑不亢地应道:“弟子在。”
“过来。”
晓鹄禄深吸一口气,走下看台,穿过人群,来到老神仙面前。
老神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梓,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直跟在王梓身后的白玉身上。
“你是黑莲妖?”
白玉一愣,没想到老神仙会突然问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晓鹄禄,晓鹄禄微微点头,他才恭恭敬敬地答道:“是。”
“有劣迹?”
白玉脸色一白:“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有劣迹的妖,镜山不收。”老神仙淡淡道。
白玉的心沉了下去。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晓鹄禄,好不容易才跟他重逢,好不容易才上了镜山——难道就这么被赶走?
“不过——”老神仙话锋一转,“你可以留在山上,做晓鹄禄的随侍。”
白玉愣住了。
晓鹄禄也愣住了。
“做我的……随侍?”晓鹄禄指了指自己。
“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弟子只是……”晓鹄禄看了一眼白玉,又看了一眼老神仙,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头,“弟子愿意。”
白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还是强忍着,规规矩矩地给老神仙行了个礼:“多谢老神仙!”
老神仙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在王梓身上。
“你是妖?”
王梓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
“什么妖?”
王梓没有回答。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王梓,等着他回答。
但王梓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老神仙看了他很久,久到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老神仙开口了。
“收下他。”
三个字,轻描淡写。
但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老神仙说什么?”
“收下他?就这么收下了?连他是什么妖都不问?”
老神仙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是个好孩子,收下他吧。”
全场炸了。
“凭什么?”
“他连自己是什么妖都不说,凭什么收他?”
“就是!这不公平!”
老神仙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公平?”老神仙环顾四周,淡淡道,“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他有这个本事,我就收他。你们要是也有这个本事,我也收你们。”
“……”
没有人再说话了。
因为没有人有那个本事。
王梓的水术,刚才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老神仙看向王梓,嘴角微微上扬:“你叫什么名字?”
“王梓。”
“王梓……”老神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从今天起,你就是镜山的人了。”
王梓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老神仙。”
老神仙摆摆手,转身走了。
狄秋恒跟在他身后,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梓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警惕,又像是算计。
王梓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
他转身看向晓鹄禄。
晓鹄禄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一个金瞳,一个琉璃瞳。
一个穿绿袍,一个穿红衣。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微弯。
“你好。”王梓先开口了。
“你好。”晓鹄禄应道。
“我叫王梓。”
“我知道。”晓鹄禄笑了,“我看了你三年的比赛。”
王梓微微一怔:“你……看了三年?”
“嗯,每年都看。”晓鹄禄的目光落在王梓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比去年长高了一些。”
王梓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了三年。
他记得我。
他还记得我去年的样子。
王梓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晓鹄禄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了?舌头被猫叼了?”
“……没有。”王梓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
碧桃在看台上看到这一幕,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
“紫嫣!紫嫣你看到了吗?他们说话了!他们说话了!”
“看到了看到了,你能不能小声点?”
“不行!我太激动了!”碧桃抓着紫嫣的胳膊,两眼放光,“你说他们是不是很有CP感?绿袍红衣,金发琉璃瞳,站在一起简直太好看了!”
紫嫣:“……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不能!这是我的本能!”
紫嫣叹了口气,不再理她。
但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又落在了王梓和晓鹄禄身上。
一个绿,一个红。
一个冷,一个暖。
站在一起,确实……很般配。
紫嫣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一定也是被碧桃传染了。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