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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习练场 有的人坐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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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练场上,镜山子弟们三五成群,坐的坐,躺的躺,没有几个人在认真习练。
一个胖墩墩的弟子躺在蒲团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叫钱多多,是镜湖派里出了名的懒虫。
不是说他天赋不好,恰恰相反,他的天赋在同期弟子中算是拔尖的。水术运得快,化形也学得快,老神仙都夸过他几次。
但就是懒。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每次习练,他都找最角落的位置,躺下来,闭目养神。
美其名曰“冥想”,其实就是睡觉。
“诶,你们说,老神仙今年会不会再收徒弟?”
钱多多翻了个身,嘴里叼着的草掉了下来,他伸手接住,又叼了回去。
“收什么收,上次收的那个姓刘的,都成什么样了?”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弟子接话,语气里满是嫌弃,“走后门上来的,什么本事没有,就会欺负人。”
“就是,”另一个弟子附和道,“要收也收个像样的。我听说今年有个叫王梓的不错,连续参加了三年,年年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就是不行。镜山上要的是天才,不是努力型选手。”
“你这话就不对了,老神仙自己不就是努力型?”
“老神仙那是天赋异禀,能一样吗?”
“行了行了,别吵了,修炼修炼。”
“修炼什么呀,今天周长老又不在,没人看着。”
“没人看着就不能自己练了?你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人看着?”
“我自己练没意思嘛。”
钱多多听着这些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些人,嘴上说着要修炼,其实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飞升。
等着老神仙飞升,然后带他们一起飞升。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多好的事。
不用努力,不用吃苦,不用拼命。
只要等着就行。
等着老神仙找到接班人,等着老神仙飞升,等着老神仙带他们一起走。
钱多多也这么想过。
刚上山那会儿,他也是这么想的。
天天盼着老神仙飞升,盼着有一天,镜水倒卷上天,把他裹挟而去。
但后来他不这么想了。
因为他发现,老神仙好像根本不想飞升。
或者说,老神仙飞升不了。
不是找不到接班人,是飞升不了。
至于为什么飞升不了,钱多多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神仙每次提起飞升的事,眼睛里都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恨,又像是怕。
像是期待,又像是抗拒。
那种眼神,让钱多多觉得,老神仙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一个很大的秘密。
大到他宁愿困在镜山上六百年,也不愿意去面对。
钱多多叹了口气,把嘴里的草吐掉,坐了起来。
“算了,还是练一会儿吧。”
他运起水术,一道水流从腰间的乾坤囊中涌出,在他掌心盘旋。
水流很听话,他想让它变成圆的就变成圆的,想让它变成方的就变成方的。
但当他试图把它变成一朵花的时候,水流开始不听话了。
花瓣太厚,花蕊太粗,整朵花看起来不像花,像一颗长了毛的土豆。
钱多多皱皱眉,收了水术。
“还是不行。”
他看了看旁边的弟子们,发现大家都在各练各的,没有人在看他。
除了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圆滚滚的,浑身翠绿,像一颗长了毛的汤圆,正蹲在习练场边缘的栏杆上,瞪着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钱多多。
钱多多愣了一下:“你是谁家的?”
那小东西歪了歪头,从嘴里吐出一颗亮晶晶的东西,“啪”地一声,砸在钱多多脑门上。
钱多多摸了摸脑门,捡起那颗东西。
是一颗金星星。
小小的,亮亮的,像是用金箔折的。
“这是……”
钱多多还没说完,那小东西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钱多多把金星星揣进怀里,没当回事。
他不知道的是,那颗金星星的主人,此刻正在山下的一间客栈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王梓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屋顶,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他看了那道裂缝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金。
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的时候,他坐了起来。
没有洗脸,没有刷牙,没有换衣服。
他就那么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朝阳。
金发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初升的太阳。
今天是选拔赛的日子。
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三年前,他第一次参加选拔赛,输在了半决赛。
不是打不过,是不能赢。
那时候他刚从九嶷山出来,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他不知道镜山是什么,不知道老神仙是谁,不知道选拔赛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找一个人。
一个叫晓鹄禄的人。
一个救过他的人。
一个他不知道长什么样、只知道名字和地点的人。
他以为参加了选拔赛就能上山,就能找到晓鹄禄。
所以他报名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选拔赛不是你想参加就能参加的。
你得有门派推荐,得有修士担保,得有足够的实力证明你有资格参赛。
王梓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门派,没有师傅,没有背景。
他只是一棵成了妖的树。
一棵从九嶷山走出来的树。
他在九嶷山里迷了好几年的路,好不容易才走出来,对山下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什么叫门派推荐,不知道什么叫修士担保,不知道什么叫实力证明。
他只知道,他要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晓鹄禄,在镜山上。
所以他站在镜山脚下,对着守山的修士说:“我要参加选拔赛。”
守山的修士看了他一眼,笑了:“就你?你谁啊?有推荐信吗?”
“没有。”
“有担保人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参赛?”
王梓想了想,抬起手。
一道冰蓝色的水流从他掌心涌出,在空中化作一条冰龙。
那条冰龙足有三丈长,鳞片分明,龙须飘飘,一双眼睛活灵活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守山的修士看呆了。
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
“凭这个。”王梓收回冰龙,淡淡道。
守山的修士咽了咽口水,转身就跑。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银色长袍的中年修士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王梓一眼,目光在王梓的金发和金瞳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就是那个……要用冰龙参赛的人?”
“是。”
“你叫什么名字?”
“王梓。”
“王梓……”中年修士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跟我来。”
王梓就这样参加了选拔赛。
没有门派推荐,没有修士担保,没有任何背景。
凭一条冰龙。
第一年,他一路过关斩将,打进了半决赛。
半决赛的对手是一个镜湖派的正式弟子,水术很强,在镜山上排得上前十。
所有人都觉得王梓会输。
因为他没有门派,没有背景,没有名气。
他只是一个人。
一棵树。
但王梓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赢得全场鸦雀无声。
他站在台上,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但王梓没有笑。
因为他不能赢。
他不能进决赛。
因为一旦进了决赛,他就会暴露更多实力。
一旦暴露更多实力,老神仙就会注意到他。
一旦老神仙注意到他,他的秘密就可能被揭穿。
所以他选择了输。
在半决赛的最后一刻,他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让对方抓住机会,把他打下了台。
“可惜啊!差一点就赢了!”
“就是,太可惜了!”
“明年再来吧,你一定可以的!”
台下的人为他惋惜,为他加油。
王梓点了点头,说了句“明年还会再来的”,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故意输的。
第二年,他又来了。
同样的套路,一路过关斩将,打进半决赛,然后在最后关头故意输掉。
“可惜啊!又是差一点!”
“没关系,明年再来!”
王梓点了点头,说了句“明年还会再来的”,转身走了。
第三年,他第三次参赛。
这一次,他本来也打算在半决赛输掉的。
但半决赛的对手太弱了,他想输都输不了。
因为对方的水术太差了,差到王梓就算站着不动,对方都打不中他。
王梓没办法,只能赢了半决赛,进了决赛。
决赛的对手很强。
强到王梓差点真的输了。
不是因为对方的水术有多厉害,而是因为王梓为了掩饰实力,给自己加了太多的限制。
不能用冰,只能用普通的水。
不能全力,只能用三成力。
不能主动攻击,只能被动防守。
这些限制加在一起,让他打得束手束脚,好几次差点被对方抓住破绽。
最后,他输了。
不是故意输的,是真的输了。
因为限制太多了,多到他连正常发挥都做不到。
“可惜啊!就差一点点!”
“明年再来!你一定可以的!”
王梓站在台上,金色的瞳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明年还会再来的。”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三年了。
今年,他不想再说了。
因为今年,他决定不再掩饰。
不再掩饰实力,不再掩饰身份,不再掩饰目的。
他要赢。
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赢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因为他等不及了。
他等了太久。
几百年。
几百年的等待,几百年的寻找,几百年的思念。
他不想再等了。
王梓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镜山就在远处,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镜湖的水面平静如镜,映着初升的太阳。
王梓看着镜山,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晓鹄禄。”他低声道。
“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了。”
他关上门,下楼。
白玉和梁子君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白玉今天换了一身新衣服,白衣胜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要去相亲。
梁子君还是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像个木头桩子。
“公子!”白玉看到王梓下楼,立刻迎了上去,“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阳光。”梁子君冷冷道。
“我知道是阳光!我说的是比喻!比喻懂不懂?”
“不懂。”
“你——”
“行了。”王梓打断他们,“走吧。”
三人走出客栈,朝镜山走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参加选拔赛的修士。
银色的镜湖派,紫色的绮霞派,棕色的田园派,黑色的乾元派。
还有那些没有门派的散修,穿着各色衣服,混在人群中,像一条彩色的河流。
碧桃和紫嫣也在人群中。
碧桃今天穿了一身绿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朵红花,看起来像是要去赶集。
紫嫣穿了一身紫衣,腰间别着竹剑,神色清冷,目不斜视。
“紫嫣紫嫣,你看你看,王梓来了!”碧桃指着前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紫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王梓正走在人群中央,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精准而从容。
周围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气场太强了。
强到让人不敢靠近。
“他今天好像不太一样。”紫嫣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今天会赢。”
“废话!他哪年不会赢?他年年都会赢,只是最后输了一下下而已!”
紫嫣没有反驳。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今年,王梓不会只是“赢一下下”。
他会赢到底。
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野心,不是欲望,不是执念。
是一种……决绝。
好像他今天不是来比赛的,是来赴约的。
赴一场等了很久很久的约。
碧桃和紫嫣跟着人群来到了赛场。
赛场设在镜山山脚下的一片开阔地上,背靠镜山,面朝洪湖。
临时搭建的高台足有三丈高,上面铺着白玉石板,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柱顶燃着长明火,火光在晨风中摇曳。
高台正中央放着一把太师椅,那是给老神仙坐的。椅子两侧各站着四个镜湖派的长老,都是水术高手,气息深沉如渊。
主持人是狄秋恒。
他穿着一身银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但据说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两百岁了。
“各位,肃静!”
狄秋恒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是镜湖派一年一度的选拔赛,规则和往年一样——两两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后胜出的十人,可以上山修行。”
“但——”
狄秋恒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微上扬,“今年有一个小小的变化。最后胜出的十人,不再是直接拜入师门,而是先作为随侍上山。表现优异者,才有机会正式拜师。”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随侍?那不就是家仆吗?”
“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打赢了比赛,就让我们去当仆人?”
“这不公平!”
狄秋恒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这是老神仙的意思。如果有谁不满意,可以现在退出,绝不强求。”
全场沉默了。
退出?
开什么玩笑。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退出?
就算是当随侍,那也是上镜山。
只要能上山,就有机会。
没有人退出。
狄秋恒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么,比赛开始。”
第一轮比赛很快就开始了。
上台的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的弟子,水术平平,打得也不精彩,台下观众看得昏昏欲欲。
碧桃和紫嫣坐在看台上,碧桃手里捧着一块回影石,对着赛场一阵猛拍。
“你拍什么呢?”紫嫣问。
“当然是拍王梓啊!”碧桃理直气壮,“等他上场的时候,我要把每一个画面都录下来。”
“……他还没上场。”
“我先预热嘛。”
紫嫣无语,转头看向赛场。
台上正在比试的是两个绮霞派的女弟子,都是紫衣,水术也算不错,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紫嫣看着她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也是绮霞派的。
但她从来没有穿过绮霞派的校服。
不是不想穿,是没资格穿。
绮霞派的校服只发给正式弟子,而她,虽然是绮霞派掌门前羽的女儿,却一直没有正式拜师。不是母亲不肯收她,是她不肯拜。
因为一旦拜了师,就要认那个男人做师叔。
那个男人,就是花行客。
茅山道士,采花大道,她的亲生父亲。
紫嫣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爹”。
她恨他。
恨他伤害了母亲,恨他让她从一出生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恨他让她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就是她,花行客的女儿。”
“啧啧啧,有其父必有其女。”
“听说她母亲也是第三者插足,活该不得好死。”
这些话,紫嫣从小听到大。
她已经习惯了。
但习惯不代表不在乎。
紫嫣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竹剑。
那是一根细细的竹竿,一头削尖,剑心中空。是她自己做的,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一根一根地试,一根一根地磨,才做出这一把能用的。
她没有人教。
她的水术,全是自己练出来的。
吃尽了苦头,流干了眼泪,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紫嫣?紫嫣!”
碧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怎么了?”
“你看你看,王梓要上场了!”碧桃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紫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王梓正从选手席上站起来,慢慢走向高台。
他还是穿着那件绿袍,金发用银色发冠束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精准而从容。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就是他?那个连续参加了三年的?”
“对,就是他。听说他今年又来了。”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本事怎么样。”
“本事?能有什么本事?要真有本事,还能连续三年都输?”
“也是。”
碧桃听到这些话,气得脸都红了,恨不得冲下去跟那些人理论。
紫嫣拉住她:“别冲动。”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王梓?”
“凭他们嘴长。”紫嫣淡淡道,“你要是每次都跟这种人较真,能累死。”
碧桃哼了一声,还是气鼓鼓的。
王梓的对手是一个乾元派的弟子,穿着一身黑衣,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你就是王梓?”那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就你这小身板,也敢来参加选拔赛?回家多吃几年饭再来吧。”
王梓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裁判一声令下:“开始!”
乾元派弟子率先出手。
他双手一推,一股巨大的水流从腰间的乾坤囊中涌出,化作一条水龙,张牙舞爪地朝王梓扑来。
那水龙足有丈余长,气势汹汹,台下观众发出一阵惊呼。
“好强的水术!”
“不愧是乾元派的,一出手就不一样。”
碧桃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紫嫣也微微前倾了身子。
王梓动了。
他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水浪,没有气势磅礴的水龙。只是一缕细细的水流,从他的手心流出,像一条银色的丝线,轻飘飘地迎上了那条水龙。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条巨大的水龙,在碰到银色丝线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整条水龙的水流顺着丝线涌向王梓的手心,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全部没入了他的掌心。
一滴都没有浪费。
一滴都没有剩下。
乾元派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水龙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
王梓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的水轻轻一推。
那一缕银色丝线化作一道水箭,“噗”地一声,正中乾元派弟子的胸口。
那弟子闷哼一声,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漂亮!”
“太厉害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那是什么水术?”
碧桃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紫嫣:“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一招!就一招!”
紫嫣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但还是努力看向台上的王梓。
王梓已经转身走下了高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紫嫣注意到了。
他走下台的时候,目光往看台的某个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紫嫣注意到了。
她顺着那道目光看去,看到的是一片空荡荡的看台。
不,不是空的。
看台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一身红衣,琉璃色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梓走下台的背影。
那个人,紫嫣不认识。
但她注意到,那个人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酒葫芦,指节泛白。
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那个人就是晓鹄禄。
他来看比赛了。
不是以参赛者的身份,不是以观众的身份,是以一个偷师者的身份。
他本来没有资格来观赛的。
因为他不是镜山上的正式弟子,也不是参赛者,按理说,他连赛场的门都进不来。
但今天早上,他去求了老神仙。
老神仙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去看比赛?”
“是。”晓鹄禄低着头,不敢看老神仙的眼睛。
“为什么?”
晓鹄禄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说今年有一个很厉害的参赛者,我想看看。”
老神仙没有问那个参赛者是谁。
他点了点头:“去吧。”
晓鹄禄愣了一下,没想到老神仙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谢谢老神仙!”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跑。
跑出老神仙的院子,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
他期待了三年,终于要见到那个人了。
那个叫王梓的人。
那个连续参加了三年比赛的人。
那个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人。
晓鹄禄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安静地看着比赛。
他看得很认真。
不是看热闹,是看门道。
他看王梓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运水,每一次化形。
他看得很仔细,仔细到王梓抬手的角度、手腕的力度、手指的姿势,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然后他发现,王梓的水术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水。
是冰。
虽然王梓一直在用普通的水,但晓鹄禄看得出来,那不是水,是冰。
冰系水术。
水术中最罕见的一种,也是最强大的一种。
晓鹄禄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冰系水术。
他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梦里,在模糊的记忆里,在那些抓不住的画面里。
一棵绿萼梅,在风雪中摇曳。
绿色的叶子,金色的花蕊。
在漫天大雪中,发出微弱的光。
冰。
雪。
绿萼梅。
金色的花蕊。
晓鹄禄的手攥紧了酒葫芦,指节泛白。
王梓。
你是那棵树吗?
你是那棵我救过的树吗?
你是那棵我给了回影石的树吗?
你是那棵我对它说“你要记得我”的树吗?
晓鹄禄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想站起来,想跑过去,想问王梓——
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记得那个红衣少年吗?
你还记得那颗回影石吗?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不敢。
因为他怕。
怕王梓不记得了。
怕那棵树在他心里,只是一棵树。
怕那句“你要记得我”,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
怕那个承诺,只有他一个人当真。
晓鹄禄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不着急。
王梓上山了。
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可以慢慢确认。
慢慢试探。
慢慢靠近。
慢慢……
晓鹄禄的脸微微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
碧桃正好看到这一幕,小声对紫嫣说:“紫嫣,你看那个人,脸红红的,是不是中暑了?”
紫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晓鹄禄。
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不是中暑。”
“那是什么?”
紫嫣没有回答。
因为她在晓鹄禄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能在自己的眼睛里看到。
那是思念。
是对一个人的思念。
是藏了很久、压了很久、却怎么也藏不住压不住的思念。
紫嫣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痴情人。
这世上,痴情的人怎么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