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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师少年 偷来的本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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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山很大。
大到住了几百号人,还有许多地方没人去过。
镜山也很小。
小到有些人在这里住了五年,连老神仙的面都没见过。
晓鹄禄就是那种人。
他在镜山上住了五年,不是以弟子的身份,而是以“预备家仆”的身份。
什么叫“预备家仆”?
就是比家仆还低一等的人。
镜山上的家仆,好歹是签了契约的,有固定差事,有固定住处,有固定收入。老神仙对他们虽然谈不上多好,但也不会苛待,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而“预备家仆”,就是那些没被正式收为家仆、但也没被赶下山的人。
他们住在最偏僻的院子里,吃最差的饭菜,干最累的活。
没有人管他们,没有人教他们,没有人正眼看他们。
他们是镜山上的隐形人。
晓鹄禄就是这样一个隐形人。
说来可笑,他来镜山,本来是为了拜师的。
五年前,他凭着一身水术,在选拔赛上杀出重围,差一点就夺了魁首。
差的那一点,是他故意让的。
因为他不想太出风头。
因为他知道,镜山上拜师不是只看水术。
还要看家世,看背景,看有没有人替你说话。
晓鹄禄什么都没有。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强大的门派撑腰,甚至连个像样的师傅都没有。
他的一身水术,全是偷学来的。
偷学。
说出去都丢人。
但晓鹄禄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上山。
只要能上山,管他是以什么身份。
弟子也好,家仆也罢。
预备家仆也行。
只要能靠近镜湖,只要能学到更多水术,只要能离那个人更近一步……
什么身份都行。
那个人。
晓鹄禄摸了摸唇下那颗小小的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不,他知道,但他不想承认。
因为他和那个人之间,隔着一道他跨不过去的鸿沟。
那个人是镜山上的风云人物。
而他,只是一个预备家仆。
那个人不会记得他的。
那个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晓鹄禄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想那么多干什么?
先把今天的水术练好再说。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镜山的时候,晓鹄禄推开了房门。
他住的小院不大,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但胜在清幽。院子在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后山,平时没人会来这里。
院墙上爬满了山茶花,正值花期,一朵朵红艳艳的花朵挤在绿叶间,不甘寂寞地伸出墙去。
那些山茶花是晓鹄禄自己种的。
五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破墙和满地杂草。
他用了五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院子收拾出来。
除草,翻土,种花,浇水。
山茶花是他最喜欢的,因为红色的,和他的红衣很配。
对,他喜欢穿红衣。
整个镜山上,只有他一个人穿红衣。
不是因为门派校服是红色——镜湖派的校服是银色的,联珠水浪纹,规规矩矩,端端正正。
所有人都穿着银色校服,只有他一个人穿红衣。
有人问过他:“你怎么不穿校服?”
他反问:“我又不是正式弟子,为什么要穿校服?”
那人就没话说了。
还有人说:“你穿红衣太扎眼了,老神仙看了会不高兴的。”
他说:“老神仙又不看我,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那人也被噎住了。
其实晓鹄禄知道,穿红衣会惹麻烦。
老神仙虽然不会管他穿什么,但其他弟子会。
他们会觉得他不守规矩,会觉得他哗众取宠,会觉得他一个预备家仆凭什么穿得比正式弟子还好看。
他们会找他麻烦。
比如刘雅集。
晓鹄禄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山茶花的甜香,还有镜水特有的清冽味道。
他今天心情不错。
因为他听说,今年选拔赛来了一个特别的人。
一个已经连续参加了三年的人。
一个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人。
晓鹄禄摸了摸唇下的痣,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就不再想了。
他拿起桌上的酒葫芦,挂在腰间,推门出院。
刚走出院门,就听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的晓鹄禄晓大爷吗?起得真早啊,是去给老神仙请安吗?哦我忘了,你连老神仙的面都见不着,哈哈哈哈哈。”
晓鹄禄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一个穿着银色校服的青年正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一脸欠揍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家仆,点头哈腰的,像条摇尾巴的狗。
这人叫刘雅集。
燧山乾元派的公子,走后门上的镜山。
不是火系,是水系——说起来也奇怪,燧山乾元派以火术闻名,偏偏这位公子爷是水系,也不知道是怎么生出来的。
但不管怎样,刘雅集在镜山上是有身份的人。
因为他爹是乾元派的掌门,乾一霸。
有这层关系在,老神仙都得给他几分薄面,更何况是其他人。
所以刘雅集在镜山上横行霸道,欺软怕硬,看谁不顺眼就欺负谁。
而晓鹄禄,就是他的重点欺负对象。
因为晓鹄禄没有背景。
因为晓鹄禄好欺负。
至少刘雅集是这么认为的。
“刘公子早。”晓鹄禄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
刘雅集不依不饶地跟上来:“诶,我说晓鹄禄,你上山都五年了,怎么还没拜师啊?是不是水术不行啊?要不要我教你两招?”
“不必了。”
“客气什么?大家都是同门嘛,哦我忘了,你不是同门,你是……家仆。”刘雅集故意把“家仆”两个字咬得很重,“给哥打桶水吧,哥今天还没洗脸呢。”
晓鹄禄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好看,但刘雅集莫名觉得有点冷。
“刘公子想洗脸?”晓鹄禄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往刘雅集脸上一泼。
哗——
一葫芦水泼了刘雅集满头满脸。
“你——”刘雅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气得脸都绿了,“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刘公子嘛。”晓鹄禄把葫芦塞好,重新挂回腰间,“刘公子不用谢,这水干净得很,是今天早上刚从镜湖打来的,用来洗脸正好。”
“你……你给我等着!”
“等什么?等刘公子换身干净衣服再来找我?”晓鹄禄歪了歪头,“那您快去,我就在这等着,不着急。”
刘雅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晓鹄禄的鼻子想骂,但骂了半天没骂出个所以然来。
他身后的小家仆小声提醒:“公子,咱们还是先去换衣服吧,这水都滴到地上了……”
“闭嘴!”刘雅集一巴掌拍在小家仆脑袋上,“都是你!不知道帮我挡着?”
小家仆捂着脑袋,委屈得想哭。
刘雅集狠狠瞪了晓鹄禄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好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晓鹄禄,你给我记住!这事儿没完!”
“记住了。”晓鹄禄笑着应道,“刘公子慢走,别摔着。”
刘雅集走远了,晓鹄禄才收起笑容,叹了口气。
又得罪了一个。
不过没关系。
反正他得罪的人也不止这一个。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晓鹄禄穿过一条石板小路,拐进一片树林。
镜山的树林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声,偶尔有松鼠从树枝上跳过,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他。
晓鹄禄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处崖壁前,扒开一丛藤蔓,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这是他的秘密基地。
一个只能容一人爬进去的崖洞,洞口正对着镜湖旁的习练场。
这个崖洞是他三年前发现的。
那时候他刚被刘雅集欺负完,心里憋屈,跑到树林里乱走,不小心踩空,滚下了山坡,正好滚到这个洞口前。
他当时浑身是伤,又累又饿,就爬进洞里歇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现了这个洞的秘密。
洞口正对着习练场。
从洞里往外看,习练场上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从习练场往这边看,只能看到一片藤蔓和崖壁,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一个天然的偷窥点。
晓鹄禄当时就笑了。
天无绝人之路。
老天爷给他关了一扇门,就给他开了一扇窗。
不对,不是窗,是一个洞。
一个让他偷师学艺的洞。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来。
缩在崖洞里,透过藤蔓的缝隙,偷看那些子弟们习练。
看他们如何运水,如何化形,如何攻击,如何防御。
看了三年,学了三年。
他的水术,就是这么来的。
没有师傅教,没有口诀背,没有秘籍看。
全靠偷。
偷来的本事,也是本事。
晓鹄禄爬进洞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趴好,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
今天,习练场上的人比往常多。
因为选拔赛快到了,老神仙亲自来指导了几次,那些平时懒懒散散的子弟们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习练场是一个半悬空的大平台,从镜山山腰伸出去,下面是万丈深渊,上面是镜湖的水面。
平台是用整块的白玉铺成的,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平台上有几十个蒲团,镜山子弟们就坐在上面,跟着师傅们习练水术。
今天带练的是一个中年修士,穿着一身银色长袍,腰间的乾坤囊上绣着联珠水浪纹,一看就是老神仙的亲传弟子。
晓鹄禄认识他。
他叫周元清,是老神仙的三弟子,也是镜湖派的长老之一。
他的水术很强,尤其在化形方面,能把水变成各种动物的形状,栩栩如生,连毛发都看得清。
“今天我们来练习化形。”周元清站在平台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水无形,但可成万物。你们要学会的不是把水变成什么形状,而是理解水的本质,让水自己选择变成什么形状。”
台下的弟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元清抬起右手,一道水流从腰间的乾坤囊中涌出,在他掌心盘旋。
“看好了。”
他轻轻一推,水流在空中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
那些水珠没有落下来,而是悬浮在空中,慢慢凝聚、变形、重组。
几息之后,一只水做的仙鹤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仙鹤栩栩如生,羽毛根根分明,连眼睛都亮晶晶的。它展翅高飞,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优雅地落在周元清的肩上。
“哇——”
台下一片惊叹声。
周元清微微一笑:“谁想来试试?”
一个年轻的弟子举手站起来,运起水术,想变一只老虎。
结果水在他手中团成一团,怎么都变不出形状。他憋得脸都红了,最后那团水“啪”地一声炸开,溅了他一脸。
周元清摇摇头:“不要急于求成。化形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需要大量的练习和对水性的理解。你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弟子就抢着说:“我来我来!”
那弟子运起水术,水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条蛇。
但那条蛇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扁的蚯蚓,一点蛇的样子都没有。
“哈哈哈——”
台下哄堂大笑。
那弟子涨红了脸,把水收了回去。
周元清叹了口气:“我说了,不要急于求成。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一朵花,一片叶子,一个圆球。先把形状练稳了,再练复杂的。”
晓鹄禄趴在崖洞里,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从最简单的开始。
一朵花,一片叶子,一个圆球。
他默默地在心里演练。
先变圆球。
水在他想象中凝聚,变成一个圆滚滚的水球。
很简单。
再变叶子。
水在他想象中拉长、压扁、修边,变成一片柳叶的形状。
也很简单。
再变花。
这个难一点。
花瓣要薄,要透,要有弧度,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
晓鹄禄在心里反复调整,想象着山茶花的形状。
一层,两层,三层。
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
花蕊在中间,细细密密的。
一朵水做的山茶花,在他心中绽放。
很好看。
比他种在院子里的那些还要好看。
晓鹄禄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听到习练场上传来一阵骚动。
“老神仙来了!”
晓鹄禄心里一紧,赶紧把目光聚焦到习练场上。
果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平台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头发雪白,胡须雪白,连眉毛都是雪白的。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皮肤光滑如玉,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星空,让人不敢直视。
老神仙。
陈龙。
镜湖派的掌门人,镜山的主人。
活了八百多年的传奇人物。
晓鹄禄在镜山上住了五年,见过老神仙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是老神仙不见人,是他没资格见。
老神仙只跟正式弟子和长老们打交道,像他这种预备家仆,连老神仙的面都见不着。
他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就像现在这样。
隔着几百丈的距离,透过藤蔓的缝隙,偷偷地看一眼。
老神仙走到平台中央,周元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傅。”
老神仙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台下的弟子们。
那些弟子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大气都不敢出。
“选拔赛快到了。”老神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在每个人耳边回荡,“今年来参赛的人,比往年多。”
“往年是三千人,今年是五千人。”
“五千人,争十个名额。”
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千人争十个名额。
五百个人里,只有一个能上山。
而上了山,还不一定能拜师。
就算拜了师,也不一定能飞升。
这条路,太难了。
老神仙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淡淡一笑。
“觉得难?”他说,“觉得难就对了。修仙之路,从来就不是一条容易的路。如果容易,人人都能飞升了。”
“你们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但你们要记住,站在这里,不代表你们就比别人强。只代表你们比别人幸运。”
“幸运的人,更要努力。”
“因为幸运不会一直眷顾同一个人。”
他说完这些话,转身走了。
留下满平台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老神仙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些?”
“不知道,可能是选拔赛快到了,他想提醒我们吧。”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们不要以为上了镜山就万事大吉了。”
“切,我又没这么想。”
“你没这么想?那你天天在习练场上睡觉?”
“……我那是闭目养神!”
晓鹄禄趴在崖洞里,把这些话都听了进去。
老神仙说得对。
幸运不会一直眷顾同一个人。
他偷学了三年水术,但偷来的本事,终究是偷来的。
没有师傅指点,没有系统训练,没有实战经验。
他只是一个半吊子。
和那些正式弟子比起来,他差得远。
但没关系。
他可以继续偷。
继续学。
继续练。
总有一天,他会变得比他们都强。
晓鹄禄正准备从崖洞里退出去,突然听到习练场上有人提到了一个名字。
“你们听说了吗?今年选拔赛来了个狠角色,叫什么……王梓?”
晓鹄禄的手顿住了。
王梓。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三年前,两年前,一年前。
每一年,都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每一年,都有人说他很强。
每一年,他都输在最后一场。
晓鹄禄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他应该不认识的。
他应该只是听别人说过的。
可是……
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
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得他抓不住。
像是雪地里的一抹绿。
像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像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像是一棵在风中摇曳的树。
绿色的叶子,金色的花蕊。
在漫天大雪中,发出微弱的光。
晓鹄禄摇摇头,把那些画面甩掉。
他想太多了。
只是一个参赛者而已。
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一个偷师的预备家仆。
他连拜师的资格都没有。
他连老神仙的面都见不着。
他跟王梓,是两个世界的人。
晓鹄禄这么想着,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句——
王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我会觉得……
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他从崖洞里退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去。
刚走出树林,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哟!”
那人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晓鹄禄赶紧伸手扶住他:“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面前这个人,穿着一身白衣,瞳孔漆黑,笑容玩味。
不是镜山上的弟子。
不是他认识的人。
“你是……”晓鹄禄警惕地看着他。
那人咧嘴笑了:“你就是晓鹄禄?”
晓鹄禄眉头一皱:“你认识我?”
“不认识。”那人摇摇头,“但我家公子认识你。”
“你家公子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晓鹄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
“嗯,”那人点了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好看。”
晓鹄禄:“……你到底是谁?”
“我叫白玉。”那人伸出手,“从今天起,咱们就是邻居了。”
“邻居?”
“对啊,我就住在你隔壁。”白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院,“我家公子说了,让我跟你好好相处。”
晓鹄禄更懵了:“你家公子到底是谁?”
白玉笑而不语,转身走了。
走出好几步,才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你就知道了。”
晓鹄禄站在原地,看着白玉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不是害怕,是期待。
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向他靠近。
像是什么等了很久的人,终于要出现了。
晓鹄禄摸了摸唇下的痣,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正艳。
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晓鹄禄蹲下来,看着那些花,突然笑了。
“王梓。”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琉璃瞳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星星。
像镜湖水面上的碎银。
像很多年前,那棵绿萼梅的花蕊。
金色的,在雪地里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