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虫可语冰》旷古说今

11、君子大方（三） 真想抽人！

　　“那么，你为何躲在屏风之后呢？”

　　米重重刚把河伯娶亲真相欢欣鼓舞地告诉了梓鱼，突然一盆凉水就这么浇了下来。

　　“请姑娘不要隐瞒，此事事关重大，一切因由皆要原原本本告诉我。”梓鱼沉声道。

　　此刻月正当空，唯有府衙厢房里灯火依旧。

　　米重重无奈，只能道，“这没什么关系，我说的问题所在您可明白了么？！”她努力耐着性子解释，“如果河伯娶亲就是场骗局的话，那么素寒就危险了！”

　　梓鱼肃然道，“此事确然需要万分慎重。”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姑娘三更半夜闯入大方族长屋舍偷听一事却也让在下不得不在意。”

　　——真想抽他！

　　米重重看着他凝重的俊脸，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后悔不迭，无奈把心一横，道，“我告诉你也没什么，但你答应我不能追究。”

　　梓鱼点头道，“这是自然。”

　　她心想这方居既然是君子城，梓鱼身为定阶官必然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于是放心把自己如何不明就里地借了书，又如何担心害怕，如何深夜还书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岂知梓鱼听完后果然一脸凝重，“米姑娘，此事有违大方族规，是要行剜目之刑的。”

　　米重重呼出一口气，“这我原来也不知道嘛！反正你是不能追究我了。”

　　“是。”梓鱼沉吟道，“此事该是大方族长的职责，待河伯娶亲一事过后，再找他做个计较罢……”

　　——啥？！

　　米重重愣了一下，“你要告诉大方族长？”

　　“此种族内事务，本就不属我管辖，姑娘若要妥善处置，还是交由大方族长的好……”

　　——你本来就不管这事？！

　　听梓鱼的口气，似乎他原本就不用追究这事，所以他答应米重重的话基本等于废话，而他要告诉大方族长来处置，则根本不属于“追究”的范畴了。

　　于是米重重不禁又大大后悔。

　　——真想抽自己啊！

　　见她脸色不佳，梓鱼忙道，“米姑娘不用担心，想必大方一族也有变通之法，姑娘并非有意冒犯，实在不应受此大刑。”

　　——总算说了句人话！其实只要你不去告密就好了！

　　可惜米重重现下却也无暇去管这烂摊子，直觉要把河伯娶亲的阴谋拆穿开来，“言归正传，那事先别管，这河伯娶亲的事怎么办？”

　　“姑娘不过一面之词，况且司祭婆婆声名远播，河伯娶亲也源远流长，贸贸然质问，怕会弄巧成拙……”

　　“那就是不信我了？！”

　　——米重重啊米重重，要你圣母！要你圣母！看吧看吧，现在非但不信你，还要把你的坏事传扬出去，你自作自受了吧！

　　她心情颇为不佳，口气自然也恶劣了，“我还以为你对河伯娶亲不像其他人那么迷信呢！想不到也是个胆小怕事的家伙！”

　　她生气归生气，这句话其实也不过是想激他一激，岂知话音未落，梓鱼便道，“梓鱼不懂，何谓‘迷信’，还请姑娘赐教。”

　　“……”

　　“迷信迷信就是盲目相信，唉，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罢……”

　　她突然心灰意冷，觉得与这世界的鸿沟实在太大，沟通起来太累，简直要消化不良了。

　　她这边一副“我败给你了”的破罐子破摔样，梓鱼却还在斟酌这迷信二字的含义，“先迷而后信，信之则迷，不信则不迷……”

　　“是了是了，多谢姑娘指教。”突然间他仿佛是想通了什么了不得的道理，一时间俊脸上神采飞扬，“米姑娘，请先在此等候，我去找点东西。”

　　米重重不知他究竟想到了什么，料想他该不会这时候就去告密，也就只能焦急等待。

　　这一等，直等到东方放白。

　　初时米重重还想着要不就连夜离开方居算了，大不了再回山上去找那两个“黎人”帮忙，虽然脸皮要厚点，但她倒也不缺。

　　但后来不知不觉却又沉沉睡去了，夜那么寒，直到天要露白的时候，她终于听见一声呼唤。

　　再睁眼，梓鱼依旧亢奋的俊颜就在眼前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

　　——知道抱歉你就别让我等那么久啊！靠之，真想抽你！

　　米重重心中怒号，但他既然已有歉意，她也不好追究，只能道，“东西拿来了么？”

　　梓鱼取出一本装帧颇严谨的书册，道，“这是二十年前的大方志，正记载着当年河伯娶亲的情况。”

　　他将书递到米重重眼前，米重重见那书直觉便是一抖——她还敢随便翻书么？！

　　“不用了，你说吧，有什么特别的？”她无奈打了个呵欠——都到了这地步，她已经没那心情管自己的什么狗屁形象了。

　　“原来二十年前虽然有许多人口耳相传河伯事迹真颜，但唯一记载下确实亲眼见过河伯的人，却只有如今的司祭婆婆。”

　　——啥？

　　米重重不禁精神一振，但随即却又眉头一皱。

　　“之前的呢？之前的没有记录么？还有，大家都传司祭婆婆有异能，可通神灵，要勉强说她是因为异能才看得见，别的普通人都瞧不见也说得通啊。”

　　——虽然她心里是很笃定这都是司祭婆婆自己一个人在自娱自乐，但还是要找到点有说服力的证据才好。

　　梓鱼摇了摇头，“先前的记录都极为简洁，不过某年某月举行供奉仪式，甚至有否河伯娶亲都是个传说！何况四十年前的旧事也无人可知，不过偶尔两笔河伯于某日降雨，或者某日惠及乡里的记载，也都模糊不清。”

　　米重重听了这话，突然开始皱眉，“怎么我先前听说的每个人都言之凿凿，说得我都有点心动了，这会儿却怎么看都怎么奇怪？”

　　梓鱼暗叹一声，“在下惭愧。梓鱼原先虽有疑惑，但一见乡人热情诚恳，便不疑有他，甚至连以往记载都怠于查看，着实疏失了……”

　　——喂喂，你要对不起也没对不起我啊！

　　米重重只能好生安慰，“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不就是这个道理嘛，你也别太内疚……”

　　——大约是这地方的人都不像她，会恶意揣度他人，还会半夜潜到别人家去偷听，才会一直没人注意吧……

　　米重重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汗颜。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岂知好好学生梓鱼同学又开始发问了，“是姑娘家乡的俗语么？”

　　“呃……”米重重有些无奈，但一方面梓鱼似乎是信任她了，她自然也就放下些心来，于是好心把这些成语的故事用意都大略说了一说。

　　“果然如你所说啊。”梓鱼感叹道，“也许方居正是众口铄金最易发生之地。”

　　——也许正因为每个人都不会有逾矩的想法，不会揣度他人的想法，常拿善意衡量旁人，才不会反驳旁人的意见，不会有不一样的想法，即使再离奇的事也可变得理所当然。

　　米重重不由得一阵感叹。

　　却听梓鱼又开始疑惑，“诚如姑娘所言，似乎司祭婆婆是最近才无法与河伯相通。所以河伯之前究竟是否存在，却也只是个可能。”

　　——那倒是。但现在这次肯定是假的啦！

　　“要不查查大方族河伯祠这些年的帐目？如果能有蛛丝马迹就好了。”

　　——可能所有香火钱都被司祭婆婆给收入囊中了？

　　米重重突然又感叹一声——她是越来越会把人往坏处想了。

　　“这却不用担心。”梓鱼缓缓道，“历年来的河伯祠香火钱与用度都记录在册，有案可查，大方族长也早已交与我查看，并无不妥。”

　　“那倒奇怪了。”米重重道，“又没有利益，又要牺牲自己的侄女，究竟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