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蔚矜

3、所有的好与不好

　　在一起大约一周之后，何意跟我说，「室友好像想认识你，要不咱俩请客叫室友吃个饭。」
　　那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女生自己聊自己的，我也没怎么开口。唯一给我留下了点印象的，是一个叫锦??的女孩子。她不怎么说话，有时候眼神扫过我，像是想说什么，却到底也没说。后来要走的时候，我偷偷跟何意提了一句，她想了一下，趁锦??没注意，留下我们两个人，拉着另外的室友先走了。
　　我见那女孩也要走，赶紧把她叫住了，问她是不是想说什么。她看着我，犹犹豫豫地，等得我都有点烦了，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她告诉我，「何意特别好，希望你也能对她好。」
　　我没想到，到头来是这么……俗气的一句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结果看着她的眼睛，却又觉得好像懂她的意思。
　　何意大概曾经对她好过。
　　多多少少有恩，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再重要不过的，他们会希望无论是自己，还是其它什么……甚至是整个世界吧，都能对他/她好。
　　但这种单纯的期望很多时候却没办法说出口。
　　我只好点点头答应了下来，和她一前一后出了食堂。

　　这种事情对于何意来说并不少见。她很开朗、很热心，好像跟谁都能在三分钟之内熟络起来，也好像什么事情，只要别人提了，就都能帮上忙。
　　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这种性格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
　　和锦??聊过之后，我和何意去散步，路上我开玩笑地问她做过什么让别人念念不忘的，而她想了想，摆摆手笑了，自己甚至都不记得，告诉我也许只是锦??人比较好。
　　我说不清这种博爱是有情还是无情。
　　也许对锦??来说，其实是后者吧。

　　那之后又过了两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锦??说过的话，我会去注意一些小事，也越来越多地意识到何意的边界感。她爱开玩笑，但玩笑都有限度；会对你好，也不会好到让你觉得无法回报。
　　何意的好和坏都不会越界。她能让你明白她关注你，也不会拿你可能的痛苦去开玩笑。我认识她四年，一直都是这样。
　　我也从不知道能有一个人像这样，平滑却有棱角。

　　刚刚认识的那一年，我们总会互相送点小礼物。她知道我喜欢打球，过生日的时候给我送了球鞋；后来她过生日，我也给她买了裙子和耳环。收到礼物的那天，她看起来特别开心，把耳环拿出来戴上，又照了照镜子，后来见面也会穿那条裙子。我那时候挺高兴的，就只是在想能让她高兴就好了；直到相处了一两年，我逐渐去观察她的衣着，再回过头来看，才意识到只不过是她在亲密关系里也愿意尽力维持平衡罢了；但也不算是假装开心吧，何意是会考虑心意分量的人。只不过有些时候，对一些人话不直说，也算是种基本又难做到的善意。
　　她还有一个平时什么七荤八素的玩笑都能开的朋友，胃不太好。有时候中午不想去买饭了，语气并不太认真，说胃又难受了。她也能回一句，「嗯，那快上这坐下，我给你倒杯水。」

　　那年暑假，我们分别从家里出发，一起去了上海的迪士尼乐园，在里面待了一天，直到夜色昏沉。那天我们玩得不多，旋转木马、矿山车、疯蜜罐，两只手数得过来；很多时候就是在闲逛，有什么有意思的就停下来看看，累了就找个地方休息，再坐下来吃一个很快就会化掉的巧克力冰淇淋。太阳落山之后，很快就是烟花秀。何意拉着我赶到的时候，第一朵烟花已经在黑沉沉的天上炸散开来，斑斓一闪而过，余下的光点映在我眼睛里，散落在城堡的塔尖上。过了有十分钟的时间，身边突然有了动静。何意举起相机对着我，不知道已经拍了几张，见我回头了，又招招手让我蹲下来一点，和我照了两张合影。烟花绽放开来的光映在我们身上，又很快熄灭。我问她，要不要给你照几张？她笑起来，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的光点像是溢在睫毛上。我没用过她的相机，手忙脚乱地，直到四周都暗下来，人群散去，也没拍出什么名堂。何意凑在我胳膊旁边，一张张划过去看，这张模糊了，那张闭眼了，下一张干脆连人都没拍到。她笑我说傻，过了一会儿，看我闷闷的，又勾了勾我的手指，语气轻快地开了口。
　　「这有什么呀，我都觉得没关系。」
　　她抬起手来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个合照不是挺好的？再说了，我们以后还有那么多时间呢，还会去很多地方，看很多好看的风景，只看这一次，也没什么可惜。」

　　后来，我们都忙了起来，也没时间放长假。大三准备保研、考研，一起吃饭时打的哈欠都比以前多。期末考试周，我正和何意坐在教学楼大平台那里的沙发上，突然就掏出来眼药水开始滴。何意感叹了一声，说我可以啊，学会护眼了。我闭着眼，仰头倚着靠背，说最近总是画图，画着画着面前的东西越来越小，跟看小人国一样，差点就拿圆规把手戳了。
　　我本身就近视，用眼有点多的时候就会这样子，我没当什么事儿，这个说出来也就是想她跟我笑一笑。但是那天何意在我身边补了一句，「那你最近睡太少了吧，用眼估计也狠，复习也不能这么熬夜呀，给眼睛熬坏了。还一会去吃麻辣烫呢，给你放一斤木耳。」
　　我脑子昏昏沉沉的，眼前的黑色因为午后的日光一点点淡了下去，其它的事情也好像就这样慢慢飘远了。
　　那些困倦的日子，就在这种对话里一天一天地过。

　　你听我说这些，可能觉得她是非常遵从道德善意的人，但其实却又不是。
　　她也会折树上的花，和朋友说一些很秘密的话，去追求自己的快乐和利益，但大家也都愿意理解她。我记得大二快结束的时候，班级□□何意得了第一，她开开心心地拿照片给我看，我问她，「那你平时都怎么和同学相处啊，这样不会很累吗。」
　　她告诉我，「不会啊，我每天都挺高兴的。」
　　其实她也不是每天都高兴，这是人人都能想到的事情；但她是个很会调节情绪的人，特别是和我比起来。
　　现在读大学，尤其是想要出类拔萃，是很难的一件事。每个人都会失败。我失败过太多次了，工科生，小失败是家常便饭，大失败也都经历过，搞科研……我说这些总会有人感同身受。何意，也不是顺风顺水过来的。但她性格好，每次也总能找到办法解决困境。唯一一次让她毫无办法的，是大三那年她得的一次冠军。
　　当时市里所有学校联合办了一次围棋比赛，何意当时听说之后高兴了很久，从知道了消息就一直在准备。她喜欢围棋，上过课，从小学那会儿就会下，大大小小的奖项也得过一点，最后真的就一路打到了决赛，对手是其它学校的一个男生。决赛当天，何意和工作人员等了很久，对方却一直没有出现，工作人员去联系，最后只得到一句时间冲突，去不了，干脆弃权。
　　比赛结束的那天，我在学校有课没有去，等到第二天坐车去比赛场地接她时才知道她得了冠军。我挺开心的，跟她说恭喜，她却拉着我到旅馆附近公园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拿着在附近找摊贩卖的小麦，跟我喂广场上落了一地的鸽子。
　　我看她情绪不太好，就问了一句怎么了。
　　何意和我说，这个冠军，她得的「不清不楚的」。
　　「我确实是赢了。」
　　「表面上看，我赢了，他输了，所有人都来庆祝我，说我厉害，但说到底，我赢了，只不过是因为他看不起我。」
　　何意说完，盯着地面沉默了一会，把手里剩下的小麦撒在了地上。几只鸽子凑了过来，她眨眨眼睛，面上的表情淡了。
　　「那我又有什么该生气的呢？」

　　为什么是「该生气」？我以为她会说「我有什么可生气的」，但她却没有这么说。我不知道这些比赛的人私下都熟悉，也不知道什么内情。直到很久之后，那个男生围棋评上了专业段位，他以前的故事又被人拿出来说，我才知道何意当时知道男生有什么想法，觉得不公平，不想就这样得冠军，找到带队老师们去说，却没人愿意理她。其实也算是人之常情。你明明什么都得到了，还为了那不必要的所谓「公平」给人惹麻烦，总归让人不快。事情过去了，何意也就没再如何了。
　　如果你要谈公平——那什么才是公平？公平是不存在的。我们已经拥有太多东西了，金钱，技术，越来越多的价值观，没有一样能让人与人更加平等。人都是自私的。很多很多不会摆在明面上的规矩，道德上的、法律上的东西，无法约束的太多了，而这些都不算公平。

　　后来，何意又去做过一段时间的护理志愿者。在社区的小医院，一个故事很多很多的地方。她说自己在医院的时候，见到过很多人，家长里短的事情，有时候就会想叫她帮忙。我告诉她说，至少别蹚浑水。她反问我，什么叫浑水，她又没想着做坏事。
　　我犹豫了，想和她说点儿没气量的话，又说不出口。
　　何意靠在图书馆的沙发上，手里摊着一本书，却望着远处一排排的书架，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不会做什么。」
　　「只不过有些时候想到一些事情，有点想不通而已。」
　　我也知道她想不通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人老老实实遵守规矩，被当成是不懂得变通；破坏规则，又居高临下反咬一口；漠视他人的努力和痛苦，打破他人的成果和尊严。
　　你肯定也遇到过这种事，对吧？很多人都会遇到。
　　然后就有人劝你说，学会接受这些，是一个人成长的根本。
　　何意没有那么看不懂社会。
　　只不过这种说不上好的现实，在我们去观察人生很多角落的时候，都太过残忍。
　　我再回头看向何意的时候，她靠在窗边，头一点一点的，好像快要睡着了。我给她把书还了回去，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握着她的手走出图书馆。
　　太阳快要落山了。
　　何意从口袋里掏出来两把五颜六色的糖果放到我手里，说是六一礼物。
　　但那时十一月，却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却伸手拢了拢褐色的毛线围巾，把有些泛红的半张脸埋在里面，弯起了眉眼。
　　「我之前在超市买的，都给你啦。」
　　我问她，为什么呀？
　　她说之前去买的时候不小心买多了，自己又吃不掉。
　　那两捧透明糖纸的水果糖，我撒在宿舍的桌子上，一天一颗，刚好吃到她考研结束的那一天。
　　那天正好是圣诞节，但学校里不会有什么装饰，再加上期末，没有节日的氛围。傍晚的最后一场考试，我早早站在学校教学楼门口等何意，铃声响过之后，人群涌出来，各种情绪的声音从我身旁靠近又散去——但我是兴奋的，一种没来由的兴奋。这种莫名的情绪充斥脑海，就像一个无形的屏障，能把我从眼前拥挤的人群中剥离出来。
　　但何意出来得晚了一点。我正拿出手机要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有些空空荡荡了。身旁经过的人突然撞到了我的胳膊，我抬起头来，便看见何意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踮起脚朝我挥手。
　　晚霞把一切都映得昏黄，风也不大，将将把何意齐肩的头发吹起来。
　　我抬起头看那将落未落的太阳，想着今天是节日，真希望她的愿望能实现，我的愿望也能实现。
　　我张开双臂把跑来的何意拥进怀里。
　　那时候的我什么也没想。我只记得她带着一点点薄荷香的头发，她跑来时大衣翻起的衣角，还有围巾两端缠绕在一起的流苏。
　　回忆起来的时候，我好像还能看见那个被夕阳填满橙红色的广场。
　　但那却是我最后一次抱她。
　　那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