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蔚矜

4、所有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过了寒假以后，我们两个大学快要毕业，当时为了实习，她和锦??两个人搬出去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我和何意商量，等两个人毕业了就准备结婚，房子也收拾好了，只等她过些日子搬过去。我们两个人很少吵架，如果非要说矛盾，其实也只有那段日子。
　　当时我保了本校的研，还在学校做实验，何意考了外校的研究生，每天去校外忙她的毕业实习，两个人基本上没有时间见面，很多事情就积压到了一起。好不容易快毕业了，何意约我出来，见了面，却先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问我是不是最近见了锦??，跟她说了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那次请客之后，我甚至都没见过锦??，更不可能主动去找她。我不知道锦??说了什么，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问，只能先否认。
　　何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我刚要开口，她先说话了。
　　她说，「那就算了吧，没事。过不了多久就要搬去和你住了，也没必要……」
　　她的话没说完，我也没说话。我以前生气的时候习惯性地沉默。这么几年时间，她明明知道我人如何，现在了却要这件事当既定事实和我说。
　　那几天，我没怎么和何意联系。有时候她打电话过来，我不怎么说话，就听着她的声音，跟我讲上班路上看见的小猫，午饭吃了什么，同事说的笑话，各种各样不同的事情。在这种零零碎碎的事情里，我渐渐地开始觉得愧疚。有一天下午，我突然想通了，意识到事情是要去交流的，你不能总让对方去那么迁就你。我当时想，一会晚上吃完饭，我就给何意打一个电话，把事情说清楚。
　　但是这个电话我没有来得及打。
　　我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告诉我何意发生了意外，情况不好，让我尽快赶过去。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感觉。好像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一样，完全空白。我急急忙忙出学校，一路上都在让司机快一点，但最后我赶到的时候，还是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却没有一点点走进去看看她的勇气。
　　那一路上我都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车||祸？事||故？还是故意伤||人？但是最后医生告知情况的时候，我却好像听说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何意是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出的事。
　　当时她和锦晨两个人，刚刚洗完澡，对方吹头发的时候吹风机故障，突然炸开，因为感觉震动有些奇怪，锦晨及时躲开了，只受了轻微伤，而外壳炸开的碎片直接穿过了何意的颅骨，位置极为致命。
　　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连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意外。
　　我呆愣愣地，很久都说不出话来，突然觉得我这些年来看见的、经历的一切都那么可笑。
　　有人作威作福，最后留得那么多好名声。
　　有人为非作歹，却还能一直好好活着。
　　但何意什么都没做。
　　她什么都没做。
　　有些时候，你会很希望一些人好，有灿烂的未来，有真心的朋友，有想要的一切——但他们后来却往往什么都没有。
　　那一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头顶惨白的灯光差点让我流下泪来。
　　那是我唯一相信命运的时候。
　　那之后，我开始后悔。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闹别扭，为什么没有早点想通。那段时间何意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我想如果我去帮忙了，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把何意以前和我发的消息一条条拿出来看，反问自己这是不是一场梦。
　　你将一个人的心思剖开来看，总会有那些世俗的、又或是悖俗的东西。就像是讨厌的人有了所谓报应，就会觉得爽快，末了又觉得愧疚。会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想法。
　　那些天，我闭上眼，这种想法就会一闪而过——我就在想，她真的有那么好吗？有人是完美的吗？——可我又怎么能在她离开之后这么想？我难过极了，想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剔除，但它就好像跟我对着干，一遍又一遍回放，一遍又一遍。
　　明明快要结婚了，在一起了，我都没发现她的不好。在半年前的一个小长假，我们出去玩时一起住了几天。每天晚上，她和我说晚安，关上灯，我吻着她的额头，都想要时间停留在那一刻。
　　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难过到麻木，却还是不愿意从深渊里跳出来。
　　我才是最会逃避，最想耍小聪明的那个人。

　　三天后是何意的葬礼。
　　我再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锦晨，也是在那一天。
　　那天下了雨，就像是在电影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天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太阳。人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撑着透明的伞，远远望过去就像一片漆黑得看不见底的海。我站在街对面，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才敢走进那片海里。
　　走到附近的时候，锦晨推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红着眼，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就哭了，哭到完全停不下来。
　　我一开始以为她在怪我，怪我没照顾好她。我不知道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整个人呆在那，就只是看着她哭，好像时间都静止了。然后，我就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早知道……我不应该留下……」
　　以我的身份，也许是该安慰她的吧，我不知道，又或者我该恨她，骂她。
　　但没用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只是无心之失，虽然我还是会觉得难过，还是在想为什么——这一切怎么会是意外，如果只是意外，为什么会是她。我找不到答案，第一次觉得未知是那么、那么可怕。
　　我太讨厌这种感觉了，一个人总是出现在脑海里，你还要努力地不去恨她。
　　但如果是何意，一定不愿意我说什么。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摆不出什么表情，和锦晨擦肩而过之后，只觉得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我心里的恶意也好像越来越大，只能快点离开，一路跌跌撞撞，几乎是跑进了屋子。
　　抬起头，撞进眼里的是一张黑白照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好像连呼吸都一下子暂停了，突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想，她的朋友、同学，那些熟悉她的人，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也会觉得他们失去了些什么。
　　不仅仅是何意留下的样貌、言语。
　　只有当她离去的时候，你才会觉得，原来我们曾经离得这么近。
　　近到这样一个仿佛没有缺点的人能为你付出真心，不掺杂质地待你。
　　就像是在发白的刺眼阳光下，做了一场无比真实、又缓缓远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