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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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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将穿过暗夜间的迷雾来到三人面前,激昂奋进的歌声恰然而止。
路言与秦萧纷纷屏息凝神,那一晚的恐惧仿佛历历在目,唯有一旁的央阙面上毫无惧色,眼里的神情满是怀念与激烈的热血。
只见那鬼将身手矫健地跳下马背,单膝跪在央阙面前,每一处动作都展现着他对央阙的尊敬。
“血军十七位,末将林良拜见央大人!”
鬼将本就沙哑的嗓音里更是带上了些许哭腔,也承载着内心深处再见故人时的激动。
央阙见状赶忙支起他的手臂将他扶起,“多年以来辛苦了。”时隔千年后再次见到了曾经的部下,他同样不禁思绪万千。
“为几位大人鞠躬尽瘁本就乃血军职责所在。”鬼将摆了摆手,铿锵有力地对央阙说道。
“这破晓时分要到了,末将该带大人出山了。”鬼将示意央阙以他的战马为坐骑,而央阙也不推脱他的好意,一个翻身便上了亡马,倒是未留给身后两人半点视线。
路言与秦萧跟在一人一鬼身后,听着央阙出声对一旁牵着马的林良问道:“自吾入墓后,大轩如何?”
央阙说罢沉默不语地望着手拉缰绳在前行走的鬼将军。
“ 大人入墓后不过几天昆大人便孤身一人重回朝廷,只是……”
鬼将军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只是归来后的昆大人,成了彻彻底底的疯子,每当其长剑出鞘,若不沾血,必不回。”
“太子殿下无奈只好将他收押,在与其余五国交战前夕,殿下才命属下至于此处,以待央大人出世。”
央阙听完便闭上了眼,眼里的酸涩令他难受至极,“那你身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看着那头盔之下的一片空荡,央阙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却被鬼将偏着身子躲了过去。
“只是敌人来犯罢了,但殿下交付于属下的命令还未完成,无奈之下只好化身为鬼将,继续护大人安定,眼下大人出世,属下也能安心离开了。”
鬼将的语气很是轻松,但就连路言都能够听出他心里的苦楚,央阙又怎么会听不出。
当年他与太子还有昆颢一同培养,集二十四位天下能者所组成的血军尽数惨死,甚至有些即便到了现世却还未入轮回,想到这里自责的痛苦漫溢上央阙的心头。
路言在后头望着那坐于马背上却缄默不语的身影,鬼将的话也随着那声低沉的叹息流入他的耳畔中。
自然,他心中也难免添上几分感伤,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安慰央阙,只好将心底那犹如巨石积压的苦闷皆数化成一声轻哑的叹息。
可当黎明即起,那破晓的光辉初露天际,鬼将林良的身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散。
央阙一举翻身下马,尽管一句未语,但那早已湿润的眼眶也难以形容心中翻滚的煎熬与将要与古人离别的遗憾。
“血军将领林良,恭迎央大人出世!!”
呼喊声在山间回荡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是即将踏上战场前众将士最后的呐喊一般,激昂且壮烈,而牵着战马的缰绳,林良的身躯逐渐变得黯淡,宛如一阵风过就将烟消云散。
回到了山脚下的车旁,央阙不舍地望了鬼将林良最后一眼,那永远挺拔的背影所肩负的一千多年以来的使命终于结束了。
他骑上战马向着山林深处走去,最后再消散于风中,化为尘埃跟随着风的轨迹,飘过了整座青帝峰。
归程的途中三人皆是沉默不语着,就连秦萧也好似被那赤诚的忠魂所深深折服,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尖用力地泛着白。
压抑的气氛笼罩在车内,路言的手伸向口袋,妄想试图通过烟味来驱散现在令人厌恶的氛围和心底的微凉。
可口袋里除了未干的水渍之外再无其他,路言摸索着才意识到自己的烟大概是落在墓室的护城河里了,就算没丢,那浸了水的烟也自然是点不着了。
秦萧扫了眼后视镜,看着路言的小动作就知道,这小鬼多半是烟瘾犯了,右手摸出烟连同火机往后递了出去,路言在这当口也不推脱拒绝,点起火便猛吸了一口。
烟雾上升缠绕在空中,央阙微皱眉头,烟草的味道直冲大脑,他瞥了身旁的人一眼嫌弃般地将身子向另一边挪了个身位后,紧然闭眼低下了头。
车内的空间并不算大,稍稍挪动的幅度也足以让路言察觉,他看着央阙拧在一起的眉头与眼角留下的红痕,更是极力想去抚平他的眉角,拭去还挂在睫毛上的水痕。
路言仿佛是被蛊惑一般伸出了手,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下。
因为央阙睁开了眼,那双宛如星辰的眼眸中此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杀伐与暴戾,就像是被什么洪水猛兽紧盯,无法呼吸,无法逃脱。
“对不起,我……”
路言颤抖着垂下手,如同劫后余生一般,在与央阙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宛如到达了地狱之处,形形色色的消极情绪扑面而来,悔恨,悲哀,以及无法遗忘的痛苦。
待到央阙许久噤声似是回过神来时,他微微启唇似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皱着眉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了声:“你果然不是他……”
酸涩的情感涌出,眉头比方才更加紧锁,路言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低着头把还未燃尽的烟掐灭丢进烟灰缸后只剩下一缕烟丝仍旧向上冒着。
他悄悄瞥着将头靠在窗边的央阙,眼角那抹若隐若现的红晕缠绕在眼尾,冷漠的双瞳中却有一丝悄无声息的思念。
原来神明也是会哭泣的么。
路言想。
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三人之间除了必要的交谈外,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
在过了近一天后,到达云城。
拥抱感受着云城的空气,虽说没有山林间的空气清新,但俗世的烟火味却始终令他安心。
“你……要去我家吗?”路言抱着试探问着央阙。
见他视线一转落在自己身上,一瞬轻轻皱眉而后又舒展开来,央阙望着路言良久才缓缓道了声:“抱歉。”这声歉意的话语里多少含上些别扭和不自在,又或者说是多少对路言抱有对愧疚。
他当然知道那个时候他盯着路言的眼神有多么凶狠,毕竟那时候沉浸在他的回忆当中,而恰好他的回忆里最多的便是被鲜血灌溉的尸骨与沉寂的黑暗,他不敢保证路言是否会对他产生恐惧的阴影。
毕竟,路言不是他所想的那个人,这声道歉,是他应得的。
可当路言看着央阙那副有些呆滞的表情,倏然笑了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头隔着些距离绽开笑容道:“没关系的,我也有错,所以,要去我家吗?”
亦如阳光洒落那般,那样灿烂的笑容在央阙心中深深埋下了一颗向往光明的种子。
但站一旁一言不发的秦萧心情就没有那么美好了,他始终将目光停留在路言的身上,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只因为路言说过会帮他,毫不夸大其词地说,现在的路言在他的心里就是拯救世间的神,而他只是一位祈求神祇降临的凡人。
路言仿佛感受到了秦萧目光流转在自己身上,郑重其事地向他承诺:“我会帮你的,把手机号给我,我会把你需要的钱汇过去。”
听到路言的承诺秦萧也不禁松了口气,满怀感恩地向路言鞠躬道谢后才开车向医院方向驶去。
回到路言的出租屋后,央阙先是环视了一圈眼前这狭小阴暗的房间,忍不住轻皱眉头道:“路家竟生得这番落魄潦倒的模样?”
央阙没再说下去,因为路言的眼神放空,显然是没听见他说的话,直到路言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两人都被惊起,路言看着屏幕上牧川的名字接通了电话。
“路言!小爷过段时间就来云城辽!来找你玩啊!”
电话那头的人说罢还接上爽朗的笑声,连同路言也不由自主地被带动而露出笑容,不可否认牧川就是个开心果,就像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能以乐观主义看待一切。
“好的,对了你能帮我一件事吗?我想向你借点钱。”路言内心里其实说完后便有些后悔,他不想亏欠任何人什么,可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解决秦萧的问题。
“要借多少呀,虽然几个亿有点困难但几千万还是可以的!”手机对面的男孩语气里满是自豪。
路言:“那个用不了这么多,三十五万就好。”
牧川:“……”
收款短信很快就传到了手机上,把秦萧需要的三十万汇过去后看着余额还有五万一千零二十三元整不禁神情感慨,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余额破五位数的感觉了,但又开始惆怅着该怎么还牧川这笔费用和人情。
“你……”央阙看着路言又在发呆便出声喊了一句,路言下意识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个子比他还高上一些,但在路言眼里却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巨婴,好吧,路言又打量了央阙一会儿,还是一个长得很帅的巨婴。
“以后叫我名字就好了,我叫路言。”路言扶了扶额头,又挑选了几件卫衣放在了央阙面前,在央阙不解的目光下解释道:“要入乡随俗啊,现在哪还会有人穿锦衣长衫的啊。”
央阙听着他的话又看了几眼那几件非黑即白的卫衣,思索片刻后还是摇着头,“罢了,多谢你的好意,但吾还是习惯这一身穿着。”
路言听他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不喜,只是又问道:“那头发呢?要修一修吗?”看着央阙的长发早已快要长至腰间连忙问道。
“不可。”央阙不假思索地喝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随意改毁?”
见他神色焦急,路言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连忙道了几声好眼见着哄住了央阙才松下一口气,要是央阙真的急起来,他那随身携带的佩剑也不是开玩笑的。
昏暗的房间并未开灯,窗外的阳光洒进屋内。
路言抬起视线的一瞬恰好与央阙相望,宛如眼底星辰重新,路言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沉溺在宇宙繁星之中,探索着万万星宿间的奥秘。
而他,更想去解开那藏匿在央阙眼眸深处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