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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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衍是花了挺多的工夫才打听到周子舒去了晋城的。
若不是他这三年行遍各处，救治了不少病患，也不至于能交叉层叠地打听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去了何方。
周兄在晋城，他便也赶着去了。
他倒没想过自己为何一定要跟上去，只是心头欢喜着便这么做了。
圆窗那一夜没来得及道别，甄衍便想至少再见那人一面。
只要再见一面，他便能知道他的名字了。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知道名字之后要如何，他却并没有去深究。
于是他特意于酒肆之中买了最好的酒，灌了一小壶藏在袖子里，就想着要给他的周兄一个惊喜，却不成想，那酒最终只能流在天窗府邸前的台阶上，倒叫他像个暴殄天物的。
甄衍那日怔怔在天窗门口站了良久，直到天空中的雨飘落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离开。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难过呢？
只是因为无缘知晓他的名字，还是平白被人这般误解更伤他的心？
甄衍也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周子舒方才那几乎是真的动了杀念的神情，让他一想起来便刺痛般的疼。
顾湘是在收到一封匿名信后赶来晋城寻温客行的。
那书信请的是代笔的先生所写，一见那纸张便能推断出来。
真正送消息的人不想被她知道身份，可顾湘心中却也有了一个大致的答案。
晋城。关于温客行的。
除了如今依旧坐镇天窗的周子舒，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三年来，周子舒从未再联系过他们，此前最后一封书信，便是他决定向温客行施药之后，特意嘱咐其全新身份的信件。顾湘本对此事坚决反对，因为她知道她这主人定不会愿意就这么忘掉周子舒，可还没等她的回信经曹蔚宁润色寄回晋城，南疆便传来了温客行已至的消息。
终究是晚了一步。
顾湘那还未寄出的信件便这么成了无用的废纸，一切的一切都已如周子舒在信中所言一般板上钉钉。顾湘和曹蔚宁连夜策马赶去南疆，前者却是在见到堪堪醒来的温客行时，一下子便哭了。
大巫见顾湘控制不住情绪，只能向一旁的曹蔚宁使眼色。曹蔚宁亦知事已至此，他们二人也只能依照周子舒信中所言将戏演足，不然这一场煞费苦心的计划，便都要泡汤了。
曹蔚宁一手揽过哭得稀里哗啦的顾湘，已经被唤作甄衍的温客行略有疑惑地看向她，却也还是有着那一份与生俱来的亲近感。
傻丫头，是你哥我受了伤，你哭得这么撕心裂肺的做什么？
是啊，受伤的是主人，可她却为他不知自己失去了什么而哭。
所有人都记得，只有他没有，然后所有人都为了圆这慌来骗他。
顾湘觉得，若是有一天主人恢复了记忆，那怕是把自己杀了的心都有。
可是，周絮说了，醉生梦死叠加部分孟婆汤的配方，主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想起的。
想到这里，顾湘便又哭得更伤心了。
顾湘走进酒楼一眼看见的，便是赖坐在大厅中买醉的甄衍。
一见他这副样子，定是没有好事。
顾湘皱了皱眉，进店去将他扶起。
“哥，哥，别喝了，我带你回家......”
甄衍醉得迷迷糊糊的，一时间也没分辨出来顾湘的声音，还以为是店小二又来催促。
“做什么，我不要回家，我还没喝够呢，酒钱管够，少不了你银子！”
甄衍下意识挣开顾湘的手，径自又给自己倒酒去。顾湘见他这副六亲不认的样子，眼睛便也红了，索性坐在他对面，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好啊，你想喝是吧，阿湘陪你！”
说着，便也皱着眉喝下一碗。
对面的甄衍此时像是回过味来，抬起一双带了水气的眼看向顾湘。
“阿湘？”
他一笑。
“你怎么来啦？”
顾湘放下碗，擦了擦脸上的酒渍。
“有个痨病鬼跟我说，你在晋城发酒疯，让我赶快到这儿来收了你！”
顾湘有些赌气地说道。
甄衍的身子歪歪斜斜的，听了这句话却是一笑。
“痨病鬼？”
“哪个痨病鬼，阿湘你怎么还认得这种人，我都不知道！”
甄衍径自说着，又仰头喝下一口，顾湘却听不得这话，一时间撇开了头去。
他二人不知道，周子舒此时其实也已到了店外，在一个不易被发现的地方默默看着他们。
“你管我认识哪个痨病鬼！”
顾湘擦了擦眼角掉下的泪。
“总之他不会害我就是了，更不会害你！”
顾湘说着，定定看着她家这已然忘却前尘的主人。
这三年，主人过得确实还算开心，不记得了所有给他带来痛苦的记忆，重新填上的都是治病救人、行侠仗义的亮色，连带着整个人都比先前更加明亮了。
她知道这样对主人来说也好，可她却始终觉得，被剥夺掉一些此生最重要的回忆是一件残忍的事，因为他甚至都不知自己遗忘了些什么，也没有机会再去后悔。
阿湘蓦地不说话了，甄衍继续喝了两口，神色却也忽而宕了下来。
“阿湘啊......”
他道。
“你有没有过莫名很难过的时候？”
“就是那种，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难过，可偏偏就是控制不住的感觉？”
顾湘一时睁大了眼。
甄衍双颊上已然透了一丝红，有些气闷似的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那之前被周子舒的剑抵过的胸口。
“我就是忽然觉得这儿好疼，没征兆，也没来由似的，你说我是不是患了心疾啊？”
“呸呸呸！什么心疾，哥你的身体好着呢！”
你只是忘了一些东西罢了。
顾湘嘴快，甄衍听了不禁一笑。
“你这丫头......”
“平日在家，小曹一定吵不过你......”
三年了，顾湘和曹蔚宁早已成亲，后者日常以妻子的教训为先，是个远近闻名的妻管严。
“说你呢，你扯我做什么！”
顾湘轻轻地打了她哥一下，她哥也像是从善如流似的，在自己被打的地方揉了揉，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歆羡的神色。
“真好啊，你也有了小曹，可哥却还什么都没有呢......”
甄衍这话是带着笑说的，却是叫顾湘神情一滞。
“哥......”
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也只是握住了她哥的手。
“阿湘......”
甄衍又接着道，一手握紧了阿湘，另一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
“我总觉得我这心里缺了一块什么，但又不知道是什么，所以便一直四处寻找着，找着找着，就到了这里，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可我，真的好想早点找到它，等我找到它，也许就不会痛了.......”
甄衍懵懵地，抬头看向顾湘，顾湘接住那眼神，嘴唇翕动了片刻，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找不到便找不到吧。
找不到便是抓不住，不如就随它......随它......
周子舒想说，随它过去。却不知怎的，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过去？他自己又何尝能过去。
周子舒默默看了片刻，终究是压下自己颤抖起来的呼吸，低下头去。
顾湘将醉倒的甄衍扶上了楼去，亦向客店买了匹马，打算明日便带着她哥离开。
晋城对她哥来说确实是个危险之地，不管他是否和周子舒见过了面，趁早离开都是最保险的法子。
马厩离方才周子舒所在的地方不远，此刻他正准备出发回天窗府邸。因心中情绪翻涌，便也没留意到顾湘来了这附近，反倒被她先行发现了踪迹。
“谁在那儿！”
顾湘出言道。
周子舒脚下不由一顿。
半隐在暗夜中的人身形似是有些熟悉，顾湘上前了一步，心里不由砰砰跳了起来。
“周絮......是你么？”
她试探着问道。
听到这个许久未有人唤过的名字，周子舒心头忽然袭上一丝隔世般的感觉来。
他在这声唤中缓缓转过了身。
“真的是你......”
“信也是你送给我的吧？”
周子舒点了点头。
“你还是关心我主人的，可你为何一定要......”
“阿湘。”
周子舒打断她。
“我早与你说过了，眼下这样，便是对老温最好的法子......”
“可他并不觉得好。”
顾湘亦打断他。
“刚才在厅里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吧，我哥他虽然面上还是嘻嘻哈哈的，可我知道，他这三年其实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快乐。每过一段时间，他都会找我说一些类似于刚才的话。你说你的药不会让他再记起以前的事，没错，他是记不得，可他依旧觉得心里有一块东西被挖走了，他感觉到那空洞，可是又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于是便总在这两者之间来回纠结、犹疑，可我知道，他就算想一辈子也不会想出结果的，我越是知道，就越为他难过......”
“周絮，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阿湘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周子舒不需要看她，便知道她一定又哭了。
周子舒低垂着眉眼，马厩之中熹微明灭的烛火，照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顾湘只是听他幽幽道：
“是我对不住他。”
“可我，别无选择......”
这两句话如风，突兀地断在了沉沉的夜色中。
顾湘只觉额前的鬓发被微微吹起，只是片刻，周子舒便又消失在了夜幕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