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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来一夜梨花暗 (一) ...


  •   (一)
      关知言被闹钟叫醒,他伸手按掉,想起今天早上肝胆胰外科大查房,赶紧的就坐起来了。
      坐起来才看到邓常岺已经都洗漱好了,正在往书包里装书,动作很轻,所以萧飞这个大瓜还四仰八叉的睡着,一点没被吵醒的迹象。
      看到关知言醒了,邓常岺冲他一笑,指了指萧飞,然后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就背起书包出去了。
      邓常苓的这个包很旧了,但是洗的很干净,只是边角被洗的有点毛了。自从上了研究生,他们三个做室友,已经快一年了,关知言没有见过邓常苓不妥帖的时候,给人一种人穷志不穷,很温和又很坚强的感觉。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关知言一边下床一边想。
      在洗手间换好衣服后,他过去踢了踢萧飞的腿。
      萧飞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没醒。
      关知言往包里装书,提醒:“今天可是你教学查房啊。”
      萧飞惊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他看了看站在他床边的关知言,上下打量了一下,突然注意到了关知言的包。
      “你包上挂着的那个小白菜哪里去了?”
      关知言有个Q版拟人小白菜,小玩偶一直被他挂在包上,跟着他十几年了,换了几回包,也一直都在,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到哪去了,关知言想找都不知道该去哪找。
      关知言没好气:“这都丢多少时间了,你才想起来。”
      萧飞:“我早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想起来跟你说。”
      关知言:“好好好,现在啥都不重要了,你赶紧的,我们这去医院还得一小时,你今天查房,不能迟。”
      萧飞看了一眼手机。
      才六点。
      他哀嚎了一声:“我们干脆在医院周边租个房子算了,这每天上班太费时间了。”
      说着也没耽搁,就起床进卫生间了。
      关知言:“我们这跟邓常苓比起来差远了,人家早出门了。”
      萧飞咬着牙刷出来,看了一眼邓常苓的床铺,叠的整整齐齐。
      萧飞点头,含含糊糊的说了两句也听不懂。
      关知言:“说什么呢,听不懂。”
      萧飞咕噜咕噜漱了口:“我说,邓常苓这小子太励志了,显得我忒不正经。”
      关知言笑笑没说话。
      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下出了门,坐上了前往一附院的公交车。
      现在他们研一,导师要求他们一学期有两个月必须跟正式员工一样到医院上下班,不用他们做什么事,跟着住院看医嘱怎么开,跟着自己的老师上手术,观察患者的病情变化,医学是一门实践科学,不能一直都在实验室。
      因为校区在城东,医院靠城西,导致他们通勤时间直逼一小时。
      今天肝胆胰外科大查房,四个病区几十号人,萧飞是主讲人,迟到了可闹大了。
      一附院肝胆胰外科一共四个病区,李保平是行政大主任,也是萧飞的研究生导师。
      另外四个副主任,主攻方向各有侧重,但都带自己的医疗团队。五病区副主任徐华,虽然年纪也不大,但是生的一副福相,天生的平易模样。六病区副主任白家伟,是二附院新调过来的,都说他是四位主任中最像“主任”的,高高在上,不太愿意跟下面的人说话。八病区副主任,也是唯一的一位女主任,章敏子,外科很少见女性主任,但是她温柔是温柔,动刀却毫不含糊。七病区副主任就是金域。他最年轻,长的也吸引人,又是老主任安言的得意弟子,虽然也不太爱说话,但是他的不爱说话跟白家伟完全不一样,跟他在一起久了就知道,他有时候还挺温和的。
      大查房每季度一次,基本是由几个主任的研究生轮流来。这个月是萧飞,李主任授意过,除了上课时间跟手术时间,萧飞就跟着金域。所以萧飞总也跟关知言不分开。用萧飞的话就是:“这什么孽缘。”
      因为不能影响日常的诊疗,所以逢大查房的时候,所有人都要提前半个小时到,太早了,一路上都不怎么堵,两个人到了医院,还悠哉悠哉去吃了早饭才进会议室。
      因为肝胆胰人多,所以大查房要在大会议室进行。早上乌央乌央一堆人,陆陆续续的进了会议室。
      萧飞在调试PPT,关知言坐在第一排,帮金域调iPad,再调出被查房患者的信息,包括入院记录、手术记录、医嘱、护理记录。
      其实一般来说,医院系统是不能外装到个人的移动设备上的,但是主任毕竟要处理全科事务,信息科一般都会允许主任安装。
      关知言低着头,脖子露出来一截,细细的。
      金域跟在李保平后面走进来,李保平笑:“这不是小关吗?”
      关知言赶紧站起来:“李主任。”
      李保平:“瞧你认真的,人都走到边上都不知道。”
      关知言瞧了眼金域,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没注意。”
      萧飞也从台上跳下来:“老师,你来了啊!”
      李保平是很和气温平的人,萧飞这个直肠子好像从来不怕他。相反,他可能还更怕金域一些。
      金域伸手,关知言赶紧把iPad递给他。
      金域低头看了看,这个患者的相关的医学信息都在一个文档里,关知言还做了备注。
      是挺认真的。
      因为还有几分钟到七点半,李保平就跟金域坐到了第一排,两人闲聊了几句。关知言坐在他们后面一排,全听到了。
      李保平:“你今年拒了院里的硕士名额了?”
      金域:“嗯。”
      李保平:“我看小关你带的不错的,这样有点太可惜了。怎么?不愿意为祖国的医疗事业培养人才啦?”
      金域:“我不太会带学生,知言……”金域沉吟了一下,然后说:“也是他自己自觉。一个就够了,再多带,耽误了人家的学业就不好了。”
      李保平虚虚指了一下金域,笑:“瞧你谦虚的。你就是懒怠费心力。”
      金域没再答话,好像就默认了。
      关知言看着金域的后脑勺,默默笑了。
      上了一天班,关知言跟萧飞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食堂里只剩夜宵了。不过好在江大食堂的夜宵也还不错。关知言点了一份馄饨,萧飞点了麻辣香锅。
      关知言的馄饨先好,萧飞一个大小伙子,这个点早饿坏了,盯着关知言吃。
      关知言也饿了,没有要给萧飞吃一个的意思。
      邓常岺也在食堂,看到他们就打招呼:“知言。”
      关知言招呼他:“常岺,你怎么也这么迟?”
      邓常岺把包放到一边,坐到他们身边:“我等一个实验结果。”
      萧飞:“你吃了吗?”
      邓常苓摇头:“还没,准备买包子。”
      邓常岺家里困难,学费是学院里减免的,奖学金他都寄回家里了,平时很节约。
      但是他是个很温和自信的人,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家庭困难而难堪,平时大家聚餐,他不去的话就很礼貌的说:“我可能没办法出份子,就不去了。”好像从来不怕人家因为穷而看不起他。一直坦坦荡荡。
      出餐口阿姨在叫萧飞的餐号,萧飞跳起来去取餐。
      邓常岺看着萧飞的背影,笑:“怎么萧飞一直这么有热情?”
      关知言摇头。
      萧飞没一会就端着麻辣香锅回来了,手里还勾着一个袋子。
      关知言:“你又买啥了?”
      萧飞把两个碗摆出来,一个摆在邓常岺面前,一个摆在自己面前。
      “常岺不是也没吃嘛,我怕不够,又买了两个烧饼。”他把饼塞自己嘴里,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邓常岺:“兄弟哪能让你一个人啃包子,一起吃吧。”
      邓常岺低头,看到关知言也在看他,就笑了笑:“对,兄弟。”

      (二)
      关知言刚升研二那年,江城下了雪。
      南方城市,下雪着实不易,可把没见过世面的南方孩子们高兴坏了。
      下了雪,气温也低。萧飞跟邓常岺两个人都感冒了,早上在宿舍你一声我一声的咳嗽,萧飞请了假,实在是来不了了,邓常岺也没去实验室了,难得在宿舍休息一天,萧飞嗓子哑的不成样子,在关知言出门上班之前跟他说:“兄弟,带点感冒药回来。”
      上午查完房,关知言偷了个空准备去门诊拿点药,拯救一下躺在宿舍那两个人。
      雪还没停,鹅毛大雪默默的落。
      关知言推开外科楼的大厅门帘,一阵寒风过来,关知言差点没厥过去,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站了几秒,又心理建设了几下,正准备速战速决的钻出去。冷不防一双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关知言:!
      金域拽住他:“你就想这么出去?”
      关知言:“啊。”
      金域松开手:“上去拿一件衣服穿上,科里有羽绒服。”
      关知言:“我,我就去门诊配个药。”
      金域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医院统一置办的羽绒服,黑色的,左胸上印着一附院的院徽,下面一行小字,江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很普通老套的款式,但是金域穿着竟然还挺好看。
      金域把手插到羽绒服口袋里,什么都没说,就只是淡淡看着关知言。
      关知言立马懂了。
      “我去,我马上就去穿。”
      金域看着关知言像兔子一样溜走了,笑了笑。
      其后关知言套好羽绒服,在门诊配好了药,往回走的时候,在外科楼外面的花坛边看到了他们病区的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才5岁,小小个子,穿的又厚,活像一个红色的团子。只不过小姑娘没办法在雪地里打滚,她身体机能很差了,只能坐在轮椅上。母女两个在外科楼的走廊最侧边,没出去,轮椅推不出去。
      小姑娘的妈妈瞧见关知言来了,笑着问好:“小关医生。”
      关知言:“笑笑妈妈,这么大的雪,还是带笑笑回去吧。”
      妈妈看着笑笑,有点落寞:“她出生到现在,还没看过雪呢。”
      笑笑天生胆道闭锁,心脏功能也不好,手术很不好做,从下级医院转到一附院,金域的意见,是要转省儿保,他们儿科经验足,或许还有更大的希望。
      关知言也不好再提,只好转移了一下话题:“什么时候转院决定了吗?”
      “明天就转。”
      关知言点点头,然后蹲下身子看着小姑娘:“笑笑,记不记得我是谁啊?”
      笑笑点头:“小关哥哥。”
      关知言温柔的摸摸小姑娘的帽子:“哥哥给你玩一个好玩的好不好?”
      笑笑把半张脸从围巾里探出来:“什么呀?”
      关知言跑进雪里,三下五除二团了一大一小两个雪团,再捡了两根枯枝,从腊梅上摘了两朵腊梅花,就做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
      小雪人没有嘴巴,看着憨憨的可爱。
      关知言:“笑笑把手伸出来!”
      笑笑把手伸出来捧着,关知言把小雪人放上去,笑笑立即咯咯咯的笑起来。
      笑笑:“他没有嘴巴。”
      关知言:“对啊,他急着要跟笑笑见面,所以连嘴巴都忘记带啦。”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那怎么办呀?”
      关知言用手背碰碰小姑娘的脸:“明年冬天还会下雪的,到时候笑笑给他安一个嘴巴好不好?”
      小姑娘笑:“嗯!好的。”
      小姑娘的妈妈侧过脸去,她忍不住的流眼泪,不想让关知言跟笑笑看到。
      关知言也很配合的装作没看见,帮着推轮椅:“笑笑,我们现在回去好不好,等会护士姐姐找不到你要生气啦。”
      笑笑摸着小雪人的脑袋,点头:“嗯嗯!”
      她妈妈连忙低头把她帽子戴好,说话已经平静了:“回去了。”
      几个人回到病区,在走廊上迎面碰到了傅青雨。
      笑笑妈妈问好:“傅医生。”
      傅青雨皱眉:“你们怕不是带笑笑出去玩雪了吧?”
      小姑娘这身体,要是感冒了可是要命的。
      听着这话是在怪关知言。
      小姑娘的妈妈赶紧解释:“是我带出去的,是我。小关医生只是在楼下遇到了,帮忙带我们上来。”
      傅青雨叹口气:“不能再这样。”
      关知言点头,笑笑妈妈也答应:“欸欸,知道了。”
      正说着话,傅青雨看到金域从急诊回来了,可能没打伞,外套上的雪融化后湿湿的。
      傅青雨:“主任。”
      金域走过来,“嗯”了声。
      关知言:“金老师。”
      金域低头看了看笑笑,笑笑也仰头看他,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医生叔叔,看,小关哥哥给我做了小人。”
      说着就把手里的小雪人举起来给金域看。
      金域蹲下来,摸了一下雪人的脑袋,笑了笑。然后站起来对关知言说:“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关知言乖乖的跟着金域进主任办公室。
      笑笑妈妈有点担心:“金主任不是要怪小关医生吧?”
      傅青雨嗤笑:“不会的。”
      笑笑妈妈还是有点担心。
      傅青雨把她往病房推:“好了,我说不会就不会。”
      傅青雨没说错,金域把关知言叫进办公室是为了说年底学术会议的事情。
      金域:“要去青元市,三天。明天就走,你跟家里人说一下。”
      金域一年有好多次的交流会邀约,但他好像不是很喜欢去,一般能推就推了,也有去的,但是如果去的时间长,他一般都不带关知言。他想让关知言在临床多待一点时间。
      关知言:“我也去吗?”
      金域点头:“嗯,你也去。这次交流会是全国的,你去学一学。”
      关知言乖乖的:“嗯,好的金老师。那我定机票。”
      金域坐下来,看着关知言,淡淡的问:“有情绪了?”
      关知言摇头:“……没有。”
      金域把电脑打开,目光在屏幕上,话却是对着关知言说的:“有什么话就说,别犹豫。”
      关知言:“我,我只是觉得,笑笑太可惜了,还这么小。”
      金域把目光移向关知言。他的小同学才进临床一年半,很多事情都还没遇过。
      金域:“医生不是神,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
      关知言点头:“我知道。”
      金域不是个善于讲道理又安慰人的,再者说了,这种无能无力的落差感也是当医生的必经之路,所以他也没再多说,让关知言下午早点下班回去休息。
      冬天天黑的早,关知言回到宿舍,天已经都黑透了。
      萧飞跟邓常岺两个人都窝在被窝里,奇迹般的两个人都睡着了。
      关知言把外带的晚饭放在桌子上,只开了台灯,准备简单收拾几件衣服。
      邓常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撑起半个身子问:“知言,你回来了。”
      关知言:“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邓常岺坐在床上,套上自己的棉袄:“没有,我自己醒的。”看到关知言在收拾行李,他问:“要出门啊?”
      关知言把书包拉链拉好,然后坐下来:“嗯,金老师有个交流会,让我跟着一起去。”
      “去几天啊?”
      关知言把邓常岺的那份晚饭往他那边推一推:“三天。给你买了晚饭,快起来吃吧。”
      邓常岺穿上衣服下了床,打开晚饭,是一份青菜粥,还有两个烧饼。
      关知言:“这个烧饼你上次不是说很喜欢?应该还热着。”
      邓常岺隔着塑料盒子摸了摸,指腹碰到了很温暖的触感。
      “谢谢啊。”
      关知言调侃:“不能白吃,要给钱的。”
      邓常岺低头笑:“给,我给。”
      关知言又把药递过去:“还有这个的钱,别忘了加上。”
      邓常岺一边吃一边笑:“给,我都给。”他看到关知言情绪不是特别高,问了下:“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关知言:“没有。就是……我还没习惯吧。”
      邓常岺:“怎么了?”
      关知言叹口气:“你说,生命是不是太脆弱了。”
      邓常岺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说:“可能吧。我们虽然是医生,但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关知言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冒的原因,邓常岺的声音很低:“对于有些人来说,活着,是这世上最不容易的事了。”
      床上的萧飞终于是醒了,他从被窝里探出头,看到这两个人就着台灯一点光在那里说笑,有点无语:“你两开个灯啊倒是,地下党接头呢。”
      声音听着哑的不行。
      关知言起身去开了灯:“醒了就好,起来吃饭吧。”
      灯一开,萧飞眯了下眼睛:“我疲惫,不能起床。”
      关知言翻白眼:“那您老饿着吧。”
      邓常岺看着他两,忍不住笑了。
      真好,可以这么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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