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草长莺飞成旧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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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关知言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不知道是不是睡得不安稳的原因，他觉得头胀，到卫生间先洗了一把脸才算好点，然后又配合测体温，匆忙填满了肚子，他又坐班车回医院接班。
进入医院才发现医院里的人比昨天更甚，医院门口都坐着人，他们等着床位，等着能有人跟他们说：“到你了。”
但是很多时候都是等不到这句话的。
关知言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去，麻溜得准备换隔离衣，周芬平正好换好了隔离衣，另一位护士小姑娘在她隔离衣后面写名字，小姑娘一边写一边笑说：“周姐，我给你画了个小超人。”
周芬平后背对着镜子看了看，周芬平这三个字边上被小姑娘画了个卡通版的小超人，看着十分讨喜。
周芬平：“你还有这才艺？”
小姑娘笑：“上学的时候画过两笔，还可以的哦？”
周芬平夸她：“太可以了张倩，你是江城一附院的？”
小姑娘点头：“嗯，我是江城一附院的。”
听到这个名字，关知言望了过去。
周芬平热情的说：“小关，你们单位的！”
关知言知道江城组织了医疗队，也猜到了可能会来支援怀安，但是真实的见到了一附院的人，他还是惊讶的。
关知言：“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小姑娘：“昨天晚上，今天早上就进病房了。医生，你也是我们医疗队的？”
关知言摇头：“不是，我现在在怀安下乡。”
张倩：“啊，这样啊。”
关知言头又开始胀了，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的问：“你们医疗队谁带队啊？”
张倩：“神经外科的李主任。”
关知言没来由的有点失望，然后又有点庆幸：“李思安主任啊，听说他升任医务科副主任了。”
张倩做最后的准备工作，笑说：“看来你真的好久没回去了，他去年就升了。除了脾气火爆点，其他没毛病。”
关知言笑了笑。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穿戴整齐，关知言最先出去，进了病房，张倩因为在这里还是第一天上班，所以就跟着周芬平。
周芬平介绍着病区里的环境以及她的工作重点。说着说着两个人就落后了关知言几步。
张倩领悟力强，再者在这紧张的环境下，没时间方方面面都讲到，简单介绍后张倩就投入工作了。
大半天过去，周芬平发现张倩动手能力很强，特别是无菌意识，超过很多病房护士，忍不住夸她：“张倩，以前哪个科室的？”
张倩：“ICU的，不过我也是去年才调到ICU，以前是手术室的。”
周芬平：“真不错。”
两个人说着话就看到外勤推着平车进来，一个医务人员跟在边上，是急诊的病人到了。
周芬平招呼：“25床。”
张倩帮着过床，随行护士说：“要么你们再叫一个人帮忙。”
周芬平还奇怪，这前前后后四个人了，还不够？待她看到患者后终于明白这个护士的话了。
这个患者至少250斤，而且现在麻醉刚醒，还带着胃管导尿管，根本也没办法配合使劲，加上外勤大伯一共四个人，三个都是姑娘，恐怕是不够。
周芬平站到走廊上，正好看到关知言在护士站翻病历，就喊他：“小关，来帮一下忙。”
关知言闻言就放下病历，过去了。
周芬平先把管道安置好，关知言跟外勤大伯两个男士跪在病床上向己侧使力，两个女孩子在平车侧向对侧使力，周芬平护住患者的头跟肩膀，然后周芬平喊口令大家一起用劲过床。
不知道是不是病床年限快到了的原因，本来好好的刹车偏偏这时候松了，正往病床上的过的时候关知言感到了病床狠狠前后晃了几下，所有人都没想到，下意识“欸~”了一声，手忙脚乱要稳床，但是又不敢放手，就一两秒，一个人走过来一把扶住了床尾。
关知言稳住了，头一阵晕，双手下意识撑了一下床面。
周芬平松了口气，没注意到关知言的动作，只是说：“先挪过去。”
费了点力总算是把病人安顿好了。
扶着床尾的人才松了手，周芬平走过去一边低头查看刹车一边说：“谢谢啊。”
这时候周芬平才发现主任跟几个组长都站在门口，她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主任他们在等这个人。
他倒也没多啰嗦，说了声：“没事。”然后不知道在看谁，犹豫了几秒，转身跟着主任他们走了。
周芬平看着他的背影，在防护服后面看到了黑色记号笔写的名字。
金域。
她猛然想起来这是关知言的老师，慌不迭的要告诉关知言，没想到关知言站在病床边，瞧见周芬平走过来冲她一摆手：“周姐，你先别过来。”
周芬平：“怎么了？”
关知言没说话，默默的走出病房。
周芬平交代张倩：“安置好病人。”
张倩点点头。
周芬平跟了出去，发现关知言在走廊上站定，周芬平要走近，他就往后退几步：“周姐，先别过来。”
周芬平的脸色立马变了。
关知言：“我可能，发烧了。”
周芬平：“早上没量体温吗？”
关知言：“早上是好的，但是我从上午开始就不舒服，刚才搬病人时头晕，差点没撅过去。我觉得热，呼吸也快，我自我诊断了一下，可能发烧了。”
周芬平迅速冷静了下来：“也许没有，你别乱想。”她走到护士站打电话：“我汇报一下主任，你赶紧脱衣服出去，到隔离室。”
关知言点点头，麻溜的到半污染区脱了隔离衣，想了想，还是戴上了自己仅有的一个N95，按照应急流程，乖乖通过院内通道，到了科里安排的隔离室。
隔离室有体温计，他给自己测了个。
看到数字后，他的心猛地一沉。
38.5。
诊断真不错，小关大夫。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愣愣的坐在椅子上，一边强迫自己想一想这几天有没有在哪里暴露过，一边又不可抑制的悲观，如果他不在了，路佳该怎么办，她会不会哭成泪人，以后谁又能照顾她。萧飞呢？这厮该要来骂他不够义气了。还有金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随了他的意，真真正正的想不到，看不见。
没过一会，隔离室的门就打开了，医院的应急小队带着检验工具站在了门口。
关知言缓缓站起来：“我刚测了体温，38度5。没有腹部症状，就是头晕。”
应急小队是院感科牵头的，带头的医生麻溜的给他抽血检验，做流行学调查，然后安慰他：“也许没事。你先休息几天。”
关知言扯出一个笑说：“知道了。”
做好检验后，工作人员带着他前往指定地点隔离，他刚走出隔离室，就看到不远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没穿隔离衣，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这身形，关知言一下就愣住了。
那个人看到关知言就往这边走，关知言心下巨惊，连忙往后退。但是那个人的脚步却不停，异常坚定的走了过来。
关知言大喊：“金老师，别过来了！”
金域听到这话脚步就停了。
工作人员也拦在前面，看到关知言叫他，才知道两人认识，院感科医生知道家里人也是担心，于是冲金域说：“先隔离再说，你别自己冒险，隔离衣都没穿。”
关知言有两年多没有真真切切的见到金域了，没想到再见面是这么个场面，他觉得又难过又心酸。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中间横着来来回回的十几年，金域隐忍，他痛苦极了，甚至不敢假设这次检验会有最坏的结果。
他不敢想，如果就此失去关知言，自己会不会疯。那么明媚的关知言，一心爱着他，跟前跟后的叫着金老师，难过又小心的呢喃着季明。
金域深呼吸两下，沉着声音喊他：“关知言。”然后说：“没事。”
关知言失笑，想起来自己研究生时第一次拿手术刀，金域在一边指导，也没说什么鼓励的话，做好准备后，隔着口罩闷闷的喊：“关知言。”
金域克制的时候，鼓励的时候，生气的时候，高兴的时候，都叫过他的名字。
这时候，还当自己是少不经事的小学生啊。
关知言此刻反而无比冷静，甚至仔细回忆了自己这几天的行动轨迹，相信自己应该没有暴露过。
关知言笑了笑：“嗯，知道了。”
（二）
关知言被安排到另一家酒店隔离，单独的房间，环境比前几天住的要好，万幸的是，这里终于有充电器了。
他终于让自己的手机吃上了饭，手机关机时间长，冲了五六分钟才能开机。好家伙，这一开机，微信提醒消息提醒一下子涌进来，手机差点没死了。
大多数是朋友们发来问情况的。
关知言找到自己跟萧飞、邓常岺的群，发了个笑脸。
萧飞立马就回了一个表情包，张飞惊讶脸。
然后是他的连串质问。
关知言打字：你是不是上班没认真，回的也太快了。
结果字还没打完，萧飞电话就来了。
“喂。”
萧飞骂：“你是不是找抽呢？失踪好几天了！幸好昨天阿姨告诉我你还活着，不然老子就在报纸上登你的寻人启事了。”
关知言无奈：“我这不是手机好几天都没电了。才充上电，就给你们联系了。”
萧飞没再继续发火，低下声音问：“你们那边很严重，情况怎么样？”
关知言没说话。
实话说，这疫情来的太快，大家都没有准备，被打的猝不及防。
关知言：“江城怎么样？”
萧飞：“全城封闭，医院里也开辟了感染病房，但是病例控制的还行。”
关知言：“我不在我妈身边，她如果有什么要买的，你帮着弄弄。”
萧飞：“还用你说，我白吃佳佳姐那么多次排骨了。”
关知言：“谢了兄弟。”
萧飞突然聪明了，疑惑：“欸不对啊，我听说你们人员及其不足，你这个点是，下班了？”
关知言笑了笑：“有点发烧，就，提前回来了。”
萧飞在电话里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关知言：“没事的，我回想了一下，应该是没暴露过。”
萧飞压着声音：“对，没那么倒霉。”
关知言：“先别跟我妈说，检验结果还没出，别吓着她。”
萧飞“嗯”了声，然后干巴巴的笑说：“江城医疗队，金主任也去了，你见到他了吗？”
关知言：“见到了。”
萧飞叹口气：“名单里没他，硬上赶着去。你们两……唉……”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感慨：“有时候想想，生命这么脆弱，也许哪一天人都没了，在乎那么多干嘛……”感觉再感慨下去有劝他跟金域在一起的冲动，萧飞闭嘴没说了。
萧飞又老妈子似的唠叨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关知言再看微信消息，发现邓常岺又单独发消息问他情况，没在群里说话。
关知言敏感的觉察到了他跟萧飞可能有点什么事。
关知言：我还行。你跟萧飞是不是怎么了？
邓常岺：那就好，要保持联络。
过了一会，他又发了一条来：没什么事，只是让自己别再执着。
关知言没再回，邓常岺如果能就此走出来，有自己的生活，那就再好不过。
他又翻了翻微信，看到了宋南丰的消息，很平淡有礼的在问，是否还好？
来怀安之前他算是彻底拒绝了宋南丰，鲜有的几次回江城，他也没有特意去见过他，算一算，真的有两年多没联系过了。
关知言回他：一切都好。
没一会宋南丰回：那就好。
关知言再往下滑，手一下就停了。
金域的头像还是没变，就A4纸上一支钢笔。
小头像上方显示一个红点，不知道有多少条消息了。
这两年多，两人没私下交流过，关知言没有删微信消息的习惯，所以除了这次金域发给他的消息，最近的一次还是关知言提醒他，自己把博士论文定稿发到他的邮箱了。
“关知言，你现在怎么样？”
“怀安医院现在都是病人，你们应付的来吗？”
“物资什么的缺吗？”
“关知言，你回我消息。”
“关知言，让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
“关知言，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回消息？”
……
“关知言，别怕，我来了。”
关知言看着手机上的一条条消息，靠坐在沙发上，仰起头无声笑了笑。
放下手机手关知言睡了过去，朦胧之间感到了有人敲门，说：“送餐了。”
他回了一句：“放外面就好。”然后又人事不知了。
再次醒来时，屋里一片漆黑，他一时间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猛然从床上爬起来，点开手机一看，都凌晨1点了。
他睡觉时天还没黑，窗帘都没拉，现在都午夜了，外面连灯光都没了。
关知言赶紧爬起来，打开灯，先量了体温，发现温度降了下来，自己也没有进一步的症状，顿时松了口气。
他依稀记得是发了饭的，现在肚子饿的不行，麻溜的去门外把晚餐拎了进来。
饭菜早冷了，好在还有微波炉，他简单热了一下，一边吃一边划开手机，回了一条萧飞问他体温的事。
然后显示“金老师”的电话就进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接通：“金老师。”
金域声音低沉的问：“睡醒了？”
关知言一瞬间以为他就在屋里，环顾了一下四周。
金域继续问：“体温怎么样？”
关知言疑惑，没人啊。
“37度3。”
关知言明显感到金域在那边松了口气。
关知言：“金老师，你还没睡？”
金域：“刚下班没多久，还没睡。”
关知言：“我应该没事，过了隔离期我就回去上班。”
金域笑：“现在别操那么多心。”
两个人现在这关系，关知言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金域发的消息，他奔赴到这里，他望着自己的眼神，说是清白的谁信？
一瞬的沉默，窗外响起一辆货车驶过的巨大轰隆声，关知言愣了，因为手机里也有这个声音，他反应过来。
“金老师，你在楼下？”
说着关知言就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往下张望。下面只看到马路，以及马路两边的绿化树，看不见人。
金域在那头说：“别站窗边，风大。”
关知言一瞬间无名火气，既然知道自己站在窗边，他肯定就在楼下，刚下那么准确的知道自己睡醒了，肯定也是看到自己的房间开灯了。
他声音不由大了起来：“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清楚，藏起来的关心谁愿意要？！你自己感动去吧！”
金域没想到自己就是提醒一下关知言就火成这样，好半天没想到什么话来回。
关知言接着道：“煎饼果子也是这样，还让人家不告诉我，一个小吃食值当金主任这么操心。”
金域的脸有点红，他后知后觉的发现，应该是张娇娇夫妇把这事告诉关知言了。
金域无可奈何的从一棵树荫下走到了亮光处。
对着电话说：“我在这。”
他一走出来关知言就看到了。
瞧他躲着又出来这熟悉的身法，关知言问：“你不是在我家楼下躲过许多次吧？”
金域一时噎住了，他的确来过好几次，关知言在江城的家，在怀安的住处，他都默默的站过，有时候想说一句新年快乐，有时候想说一声生日快乐。但是每次都没勇气站出来。
关知言听着电话那头金域默认了，心酸缓缓涌上来。
关知言：“我把你捧在心上这么多年，就是让你这么卑微的到人家楼下站岗吗？”
金域听到关知言说这话，觉得自己这么些年是有点可笑，早这样敞敞亮亮的不好吗？
金域：“不卑微。”
关知言有点想哭，但是忍住了，缓了口气说：“对，不卑微，都是你活该。”
金域笑，低低骂：“还有没有个尊师重道的样子了？”
关知言感受到了金域态度明显的不同，望着楼下路灯下那个身影，他颤着声音说：“金老师，我看到了你发的所有消息，我看到你来了，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是不同的？”
电话里的能听到金域的呼吸声，明显是乱了。
“关知言，没有你消息的那48个小时里，只要想到会有什么坏结果，我就心如刀绞。……后来到了怀安，你们主任告诉我，你很好，还在上班。虽然说起来很矫情，但我真的感觉，能看到你在病房里忙碌，那一瞬间，我都能呼吸了。”
金域沉了沉：“在隔离室外见到你，我就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再也没有你，我永远不会再快乐。”
关知言按下心头的委屈，忍住了想哭的念头，再次说：“都是你活该。”
金域低低笑：“嗯，我活该。”
关知言看着路灯下来回踱步的金域，无声的笑了。
夜黑了，可是又这么亮堂。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草长莺飞成旧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