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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再见时烟雨过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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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明明也没怎么喝多,早上醒来的时候头却还是有点疼,拿着手机一看,有早上路佳几个未接。
他一边爬起来一边回拨过去外放。
“妈,怎么了?”
“明明,怎么没接电话啊?早上睡过啦?”
关知言看了一眼时间,的确是比平常要晚。
他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含糊着说:“早上忘记定闹钟了,有啥事啊妈?”
似乎听到他在刷牙是一件挺高兴的事,路佳的在那边都笑了:“咋这么不长记性。也没啥事,就是问你什么时候有假期,妈给你做红烧肉。”
关知言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才刚来不久,暂时走不了,等过一段时间我回去。”
路佳收了笑意,只是声音还是温柔:“也对,你也才走一周,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妈不说了,我要迟到了!”
路佳赶紧答应:“欸,那我挂了啊。”
挂掉了路佳的电话后,关知言捧了几把水冲了冲脸,用乳液胡乱抹了抹,这个地方太干了,不抹乳液的话,脸都干的起皮。
路过医院大门口的时候,果然看到了那个煎饼果子店排起了长长的队,他刚来第一天,沈惟一给他带过一个,自从之后他便惦记上了,这个果子可真好吃。可是他认为好吃的大家也都认为好吃呀,几乎次次都排长队,他想在时间紧张的早上买来当早餐几乎不可能。
关知言站在队尾朝前望了望,又看了看时间,正准备放弃时,老板娘却突然叫了声:“帅哥!”
关知言一开始没注意到是不是在叫他,老板娘又加了一句:“穿白衣服的那个帅哥!尾巴那个!”
关知言往后看了看,确认后面没人,自己就是那个尾巴。
老板娘从店里走出来,把一份做好的煎饼果子塞到他手上:“你的!”
关知言指了指自己:“我的?”
老板娘看起来是北方人,说话豪爽的很,笑的也很灿烂:“你昨儿个是不是也来了,前儿个也来了,都在尾巴上?”
关知言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你是不是在对面医院上班?”
“是,我刚来不久。”
老板娘笑:“大夫护士们爱吃我家的煎饼,都是提前跟我讲好定的,来了就能拿走,不用排队的!你看你,来了好几天了,怪实诚的,排尾巴上,也没吃上!”
说着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今天幸亏给你多做了一份,来,微信加上吧,下次要吃在微信上告诉我,我给你提前做!”
关知言赶紧把微信加上:“谢谢你啊。”
老板娘乐呵一笑:“谢啥!”
关知言付了钱往住院处走,吃着煎饼果子,心情竟然也变得不错。
普外科没有医生单独的更衣室,因为除了文思跟另一位叫张萌的住院医,其他全部都是男的,大家在办公室挂了几个钩子,白大褂就直接挂在这里,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就简单脱个外套,搭在自己位子的椅子上,然后套上白大褂就开工了。
交班也直接在护士站进行,晨交之后,众人刚散开,就听到病房里一个家属的声音,典型的中年女人的音色,声音大且带着不易听懂的口音。
关知言听着这声音就瞬间知道是哪个,头顿时有点大。
果不其然,马上就看到一个烫着卷头发的女人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准确的找到关知言后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医生!你快来!那个护士根本什么也不懂!你来!”
关知言想先问情况,但那个女人根本不给机会,力气还大的惊人,拽着关知言就往病房走,关知言一时没察,左脚绊右脚,差点倒了。
进了病房之后,看到病人躺在床上,精神很软,护士正在巡视单上签字。那个女人一进来先冲护士喊:“现在医生来了,你马上把那个小瓶的水给我换回来!”
周芬平也是一肚子的气愤,可她再大的力气说出来的话也低的快听不见,说完之后还喘的厉害。
关知言这才知道她因为感冒嗓子哑了,所以多说几句话都累的很。
家属见周芬平没说出来几句话,声音就喊的更大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快把水给我换回来!刚刚挂了那个水才好一点你为什么要换回去!”她又扯了一下关知言:“医生,你把那个水换回来!”
关知言皱眉,他实在不喜欢这个家属的交流方式,但他忍住了性子,先看了一眼患者正在输的液体。
周芬平气的脸都红了,她走到关知言身边,用尽力气才把话说明白。
无非是患者头晕,有过呕吐,值班医生用了两种药,一种护胃,一种改善眩晕,因为护胃药一般科室都有备用,所以护士先上,在静滴的时候,患者症状改善,家属自然认为是这个药的原因。
后来改善眩晕的药到了,考虑到患者是因为晕才吐的,护士自然要暂停护胃,先上改善头晕的药。
刚上家属就不乐意了,说我们这才好转一点,为什么给我们换药。护士解释说这个药才是治头晕的,家属却认为病人症状好转才是好药,管你什么疗效。周芬平还想再解释,家属直接就指着鼻子说她不懂,火急火燎的把关知言拽来了。
周芬平说完之后喘的厉害,家属还追着过来说:“你就是个护士,你什么都不懂!你听医生的!”
周芬平把巡视单往桌子上一放,发出了“嘭”的一声,因为嗓子哑了,所以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气的眼睛都红了,转身就出了病房。
关知言皱着眉头,努力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的确是现在这个药治头晕更好一点,但家属根本就不听,十分的固执。最后还是病人实在受不了了,冲家属骂了几句,她才消停下来。
一大早,还没正式开始工作,关知言就已经精疲力竭了。走到护士值班室的时候,发现周芬平在默默的掉眼泪。
关知言走到她边上,周芬平抬头一看到他,马上抽了一张纸,擦干了眼泪。
“周老师,没事吧?”
周芬平是年资很高的护士,除了几位主任跟护士长,其他都是要尊称周老师的。
她现在几乎说不了话,只能点点头,想着自己这年纪,还在抹眼泪,又有点不好意思。
关知言坐到她对面:“周老师,我们这一行坚持下来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周芬平哑着声音说:“自然。我们比你们更难过。因为就像刚才那个病人说的,在他们的眼里,我只是个护士,我什么也不懂。”
关知言笑了:“那我们其实差不多的。我们开药就是跟医药代表合作好了,我们开检查就是在故意让他们多花医疗费。反正捞不到好的。”
周芬平一下笑了:“好像也是。”
关知言:“比惨大会。”
这话真不是胡说的,状况立马就来了。
因为早上那个病人又吐了,当时关知言正在联系神内转科的事情,去病房就晚了几分钟,结果家属直接冲到了办公室里,看到关知言好好的坐在那里打电话,她气势汹汹的就喊:“你怎么回事,还坐在这里打电话!”
关知言正说着话,就没解释,那个家属看关知言没理自己,更是气,一个箭步冲上来就要来夺关知言的电话。
关知言实在没想到她这个动作,一时没妨,被她的指甲狠狠刮了一下脸。电话也没拿住,“啪”的一下掉在了桌子上,随后就感觉到脸火辣辣的疼。
在办公室的几个人也都没料到她这么凶,立刻都围了上来,王雷年纪大一些,他把那个家属往旁边推了一下,很不客气:“干什么啊!想打架啊!”
关知言摸了一下脸,没摸到多少血,应该只是划破了皮。他现在也没什么好脾气了,冲家属说:“在给你们联系转科,你就不能等等吗!?”
家属看着关知言脸都被自己抓破了,有点心虚。
王雷没好气的说:“你先回去,我们马上就来了。”
家属没办法,只好先出去了。
沈惟一担忧的很:“关老师,你没事吧?会不会破相啊?”
关知言走到洗手池边照了一下镜子,还好,不大。他用手碰了一下,还怪疼的。
然后沈惟一给关知言消了毒又给他贴了一张创口贴。
最后没办法,再大的脾气也得忍下去,关知言还是去了病房看病人,回办公室,他又想起了家属毫无歉疚,咄咄逼人的样子,气的连医嘱都不想开了。他从医以来第一次只有一个想法:赶紧把他转出去。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接到了神经内科的电话,他们终于有一个病人出院,空出了一张床位,关知言挂掉电话之后,立即去病房通知。
病人现在基本已经稳定了,只是吐了几次,人虚弱的很,闭着眼睛在休息。关知言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床边,早上大呼小叫的那个女家属也在。
年轻男人一见关知言进来了就站了起来。
关知言:“我已经给你们联系好了床位,你们准备一下,等会就转到神经内科。”
年轻男人答应了:“好的,我们知道了,谢谢医生。”
一早被那个女家属折腾的,突然来这么一个配合的,关知言一时还有点没习惯,愣了一下才说:“没事。”
没想到出去的时候,年轻的家属叫住了关知言:“医生,稍等一下。”
关知言站住了脚步:“怎么了?”
年轻男人带着歉意笑了笑:“我刚听我爸说了,早上的确是我妈不对,我代她跟你们道歉。”
关知言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事,他的确是有点生气的,所以也没答话。
“我妈一辈子也没识几个字,在她眼里,我爸就是她的所有,所以还请你们谅解她的这种口不择言。”
关知言叹口气:“是,我们应该要站在你们的角度考虑问题。但是我们也是血肉之躯,医生护士,都不是活该当你们情绪发泄的活靶子。最起码,所有的问题,最先考虑的都应该是沟通,而不是先否定,进而还来动手。”
年轻的家属看到了关知言脸上的创可贴,低了低头说:“对不起,我郑重道歉。请你们谅解。”
关知言第一次遇到有病人家属跟自己这么正经的道歉,他心软:“过去就算了。但我不代表周芬平护士,她接不接受你的道歉,我做不了主。”
“我还会亲自去跟她道歉的。”年轻家属非常心平气和的说:“医生,我们真的什么都不懂,如果早上的时候,医生护士能在用药之前解释一下,后面会有药物的更改与变动,我想,会更好沟通一点吧。”
医生护士手头上有成百上千件事要做,沟通好像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但关知言还年轻,周芬平也习惯麻利的将事情做好,他们都忘了有效的沟通是可以解决很多事情的。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照常看到了忙碌的护士在穿梭,也不知道是哪一床的老爷子,站在走廊上,一个护士一只手接着电话,只能抽出两秒钟回复他:“爷爷,你稍微等等啊,我这里忙好了就过去。”
老爷子也没发火,只叹了口气:“唉,这个世界上最难等的就是医生护士说的‘稍微等等’。”
护士冲他歉意的笑笑。
……
把转科的事情都弄好了之后,关知言才松口气,这么一拖,已经都快一点了,早错过午饭时间了。
沈惟一中午给他带的饭,现在也早凉透了。懒的再去热了,他打开饭盒,发现今天的蔬菜是菠菜。
他吃了一口,顿了一下,想了想,这个口味,如果是金域,他应该是不喜欢。
关知言自嘲的笑笑,未来自有人记着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跟自己不相关了。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萧飞跟他视频。
一接通,萧飞先看到了他脸上的创口贴,惊了一下:“我去,怎么挂彩了!”
关知言摸摸脸,不在乎的说:“没事,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萧飞:“谁划的?”他眯了眯眼:“你怕不是已经有了那个啥?嗯?被挠的?”
关知言无语:“是是是,有有有。”
萧飞也是在开玩笑,笑着笑着却突然发现关知言不笑了,他坐在办公室跟关知言视频,他的座位正背靠办公室门。金域走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被新来的那位小师弟,江望月,叫住了。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全都入了萧飞的镜头,关知言也都全看到了。
萧飞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轻轻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萧飞想说些什么,但是安慰的话不会说,没心没肺的话说不出口,此刻只恨自己为什么视频不先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关知言歇了一会才说:“最近你们手术多不多?”
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改变。
萧飞“嗨”了一声:“还行吧,金主任休了几天假。”刚说完他就想打自己的嘴,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什么金主任。
关知言笑笑,似乎都释然了似的。
“那青姐岂不是又要挑大梁?”
萧飞不敢再乱说话,点点头:“对对对。”
又沉默了。
萧飞想起来一事,有点落寞的说:“邓常岺搬走了。”
搬走的那天,关知言接到了邓常岺发的短信,所以他已经知道了这事。
萧飞叹气:“一个两个的。”他冲关知言挑眉:“他突然就要搬,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关知言装傻:“他搬走那天跟我说了,不是说想离单位近一点嘛。”
萧飞也不知道是不是开窍了,这么完美的理由,他竟然就不信了。
萧飞:“我感觉不是。”
关知言:“他当初住我们那,也是就着我两上班。他自己上班是有点远了,想搬也是常理。”
萧飞:“我也不知道我一个人现在住三个房间有什么意思,还付三份房租。”
关知言:“你也换一个嘛。”
萧飞落寞的很:“嗯,我看看吧。”
关知言看着萧飞耷拉着眼睛,摇了摇头,这厮怕不是在怀念邓常岺天天为他买好的烧饼吧。
没一会关知言轻声问:“小师弟入科啦?”
萧飞有点心疼关知言,又有点爱而不得的怅然感,他何尝又不是这样的呢?金家的没一个好东西!
“入科没几天。”
关知言笑笑:“挺好的,应该挺能干的,你们有帮手啦。”
萧飞勉强笑了一下没说话。
关知言反而来安慰萧飞:“没事的。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会有看见梧桐不想起金域的一天,会有吃起菠菜的时候不想起金域的一天,会有这么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