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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爱恨只随一阵风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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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开年之后,所有的工作也正式全部回归轨道。
四月份,关知言进行了博士毕业答辩。江城的四月几乎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不冷不热,花都开了,树也都是新绿。
关知言穿着正装,得体的走进了会议室。
金域坐在主位,看着关知言在台上有条不紊的对自己的研究成果进行汇报。他突然走神,想起了关知言研究生一面的情景,那个时候他因为被车碰了,本来就不大合身的西装更是脏兮兮。
一晃过去,竟然已经这么多年了。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金域猛然回神,才发现关知言已经结束了,几位老师都是很欣慰的表情,坐在金域边上的一位老教授凑到他边上,悄声说:“真不错。你教导有方。”
金域淡淡的笑了笑。
关知言做最后的总结发言,他先鞠了个躬,然后说:“从我踏上医学这条路,就有一个人一直站在我面前。用他兢兢业业的职业态度感染我,以他走在前沿的技术令我折服,无论同事职称高低,无论患者什么身份,他都会给予尊重。”
关知言深深看着金域,然后笑了笑,轻声说:“他在我这里,永远都在发光。”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在说金域,纷纷看过去。
关知言:“金老师,谢谢您。往后我会一个人,好好走。”
会议室里大家都站起来鼓掌,觉得关知言实打实是一位懂感恩又优秀的好学生,以后也会是一位好医者。
关知言冲大家微笑,然后体面的又鞠了个躬,转身出门。
金域听着周围对他的赞誉,欣慰又心酸。
他们扯不清理还乱的关系,自今天开始,正式结束。
……
四月,外科片也迎来了年后的“手术爆炸”,每个科都在加班,肝胆胰外科也是一样,四个组几乎天天都是“手术日”。
章敏子在手术间外面洗手的时候碰见了金域,发现一个年过了,他竟然还瘦了。宽大的手术衣穿在身上,更显长身玉立。
“金主任,怎么样,最近很忙吧。”
金域点头:“择期有点多。”
章敏子笑笑:“幸亏小关是四月份才走,不然我这还不知道忙成什么样子。”
金域洗手的动作一下就停了:“走?谁走?”
章敏子小惊了一下:“你不知道啊。”后来又想想,关知言也不一定什么话都跟金域说,就释然了,解释道:“小关年前就跟院里提出来要调到下面的怀安分院,院里考虑了一下,也同意了。五月份就走了。”
章敏子看着金域这瞬间变白的脸色,有点不安:“金主任,你没事吧?”
金域摇摇头,手伸到热感水龙头下,任温热的水浇到小臂上:“没事。”
章敏子后面又说了什么,金域已经完全没有听到了。
怀安分院在怀安县,离江城有800多公里,跟江城早已是两个世界。它表面是一附院的分院,但其实只是挂牌,很少会有实质性的人员调动。最多是几个高级职称来指导一下工作,合作几个课题。所以关知言这次主动请缨调过去还是让院里惊讶了一下的,毕竟小地方,跟一附院是没办法比的。
但是关知言很坚持,再者他也要升主治,下乡也是其中一步,院里想着年轻人要求锻炼也是好的,就同意了。
所以关知言终于是在万物复苏的四月,准备踏上异乡的旅程。出发的前两天,院里给了两天假让他收拾东西。
萧飞约了几个熟人,在宋南丰的酒吧里给关知言办了一场“欢送会”。萧飞自从上次在急诊室见到了宋南丰,后来又从关知言那里知道了宋南丰的传奇,硬是贴上来交了这个朋友。
因为正是营业的高峰期,所以酒吧里的人很多,但是宋南丰专门把一个包厢留给了他们。大厅里驻唱歌手还是轻轻的唱着婉转的曲子,竟然还带着欢快的调子。
因为大家平时都不怎么来酒吧,宋南丰又充分发扬了“主人翁”精神,各种酒水餐食都供应的大方,所以到场的都是十分开心。
关知言进来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人发现。
关知言推了一下萧飞,正在跟严浩浩对吹的萧飞回头一看,见是关知言,立马就绑住了他的肩膀,大声招呼:“看我们谁来了!”
关知言瞧着萧飞的样子,皱眉:“你这怕不是已经醉了吧?”
严浩浩看见关知言像看见救星一样:“小关,你可来了,你快管管萧飞吧,这酒简直当水在喝,我可挡不住。”说着就赶紧溜了。
关知言这才发现萧飞真的不对劲,扶着他坐到沙发上,想去拿他的酒瓶,萧飞却十分灵敏的躲开了。
“你可以了,别喝了。”
萧飞红着脸,怔怔的看着关知言,眼神都迷蒙了。
“小关,你说,我是不是不够帅。”
关知言哭笑不得:“你够帅。你全院最帅。”
“那她为什么要分手!”
萧飞突然的一声吼,把在场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严浩浩:“萧飞有女朋友了?”
萧飞:“马上就要没有了。”
程方跟严浩浩对视一眼,互相询问了一下:怎么回事?
然后互相又用眼神回答了:不知道。
最后严浩浩非常贴心的跳起来说:“我去点歌点歌。大家唱歌唱歌。”
待严浩浩那走调的歌声响起来的时候,在场的几个人才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
关知言无奈:“好了好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要失恋了。”
萧飞泄了气一般,软在了沙发上。喃喃说:“小关,你为什么要去怀安分院啊?”
关知言低头没说话。
萧飞叹口气:“算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关知言开了一瓶酒喝了几口:“也不全是吧。也是我自己想下去看看。”
萧飞从沙发上摇摇晃晃的坐起来,凑到关知言身边:“因为你们这么难过,我们就也要分手,这对我公不公平?”
关知言有点懵:“什么你们我们?”
萧飞皱眉:“阿泠说,我们不合适。你们可以因为家人放弃,那我们也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不然就太过分了。我……”萧飞又猛喝了几口:“在她的考虑里从来也没有我就是了。”
萧飞舌头都大了,严浩浩音乐声开的又大,萧飞一溜话,关知言只听懂了开头的那句“阿泠”。
猜想了一下,应该是他女朋友的名字,听起来耳熟,但的确想不起来是谁。
萧飞又凑过来说:“小关,你为什么喜欢金域啊?”
关知言扭头看了一眼萧飞,然后说:“我也不知道。”
就是喜欢。
他不苟言笑却会温柔的摸自己的头发,他偶尔笑起来的眼角,他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他都喜欢,超级喜欢。
萧飞把酒塞到关知言手里,拿自己的跟他碰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别说了,未来不知道怎么样,但兄弟我佩服你的勇气,干!”
也不知道是不是萧飞带动了这气氛,一场欢送会变成了各种伤心往事的回忆,三三两两的喝的停不下来。
所以宋南丰进来的时候,发现几乎睡倒了一屋子。他叹口气:“徐伟,看看还有几个人能自己走的,不能自己走的都好好的送上车。”
徐伟检查了一下,好歹都还有意识,叫了几下就都醒了,徐伟安排几个服务生把他们一个个的带出门打车回家。只有萧飞没动,这货喝的最猛,已经彻底歇菜了。醉成这德行,能一个人回去吗?
他正愁着,没想到萧飞自己的电话响了,徐伟费劲吧啦的把手机掏出来,发现手机上闪着“邓常岺”三个字。
徐伟接了。
对面立马就问:“萧飞,你在哪?知言呢?你们在一起吗?”
徐伟赶紧打断:“欸欸欸……我不是萧飞,他喝多了,在我们店里。”
邓常岺明显愣了,语气也温柔了:“啊对不住。他在哪里?只有他一个人吗?”
徐伟:“你也要找关知言?”
邓常岺:“对,你们认识?”
徐伟:“嗯,认识。”他看了一眼他们老大对关知言那个温柔劲,淡淡说:“关知言你倒是不用操心。这个萧飞,你来接一下吧。”
邓常岺:“……行,你们地址在哪,我马上来。”
宋南丰管不了其他人,他眼里只有关知言。所以他直接在角落里扒到了关知言,关知言下意识说:“回家,我得回家。”
宋南丰笑:“你家在哪里啊?”
关知言可乖,马上就报小区名,连家里住几栋几零几都说了。
宋南丰嗤笑:“真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把关知言背起来的时候,他故意拍了几下他的屁股,然后说:“这么重,以后你可得好好谢我。”想了想,自己又笑了:“以身相许最好。”
背着关知言往外走,刚一出酒吧门,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关知言醒了,迷迷糊糊的搂紧了宋南丰的脖子,然后说:“金老师,我超级喜欢你。”
宋南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无奈:“好好好,金老师也超级喜欢你。”
把关知言小心的安置到副驾驶上,帮他寄安全带的时候,关知言缓缓睁开了眼睛,宋南丰的脸就近在咫尺,他这一睁眼,正好跟宋南丰对视上。
关知言竟然没有移开目光,宋南丰心里泛起小开心,缓缓的笑了:“你再这样我要亲你了。”
关知言:“你敢。”
宋南丰挑眉,迅速凑过去,没想到关知言动作比他还快,立刻扭过脸,躲开了他的动作。
宋南丰笑笑以掩饰自己的失落,直起了身子:“送你回家。”
关知言闭上眼睛缓缓说:“宋南丰,真的,别跟我一样。我这次离开你也就放手吧。”
宋南丰没说话,当没听到一样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另一边,邓常岺来到酒吧的时候,关知言他们都离开了,徐伟把邓常岺带到包间,打开门,只有萧飞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萧飞个子高,这沙发不够他躺,只能蜷着身子,看着可怜。
邓常岺对徐伟说:“谢谢你。”
然后走过去,慢慢蹲下来,先轻轻拍了拍萧飞,萧飞没啥反应。他又叫了声:“萧飞。”
萧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是醒了。
邓常岺又说:“我们回家了。”
萧飞动了动,似乎想把手脚伸开。
邓常岺扶住他的手臂跟小腿,避免他因为翻身掉下来。
一直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的徐伟没来由的感慨:这个人可真温柔。
他走过去冲邓常岺说:“萧飞好像是失恋了,喝酒喝的就没分寸。”
邓常岺有点诧异的看了徐伟一眼:“失恋了?”
徐伟不置可否:“所以他自己可能就不想醒。”他拍了拍邓常岺的肩膀:“我帮你,一起抬到车上。”
两个人一人架一边,总算是抬到了车上。
邓常岺冲徐伟说:“谢谢你。”
徐伟:“不用。”他看着歪在座位上萧飞,忍不住道:“你也不用太担心,都会过去的。”
邓常岺知道他是在说萧飞失恋的事,笑了笑说:“知道了,我劝他。”
已经是深夜了,马路上没什么人,出租车师傅开的很稳,但是萧飞还是被颠的东倒西歪,邓常岺叹口气,然后把他的头捞到自己的肩膀上,又坐直了身子,让自己的肩膀更高一点,他能靠的更舒服。
也不过二十几分钟的路程,萧飞总算是清醒了一点,邓常岺架着他,他自己能走。
叮里哐啷的回到房间。
邓常岺把萧飞放到床上,刚直起身,就被这个醉鬼一把抓住了手腕。
邓常岺无奈:“萧飞。”
萧飞也没做什么,只是紧紧抓住他不放,邓常岺无法,只好坐在了他边上。萧飞感受有人坐了下来,就把他的手抱进了怀里。然后压着声音喊:“阿泠。”
邓常岺一颗心颤的不行,耳朵里只有萧飞喊的那声:“阿岺。”
这么亲密的称呼,谁都没叫过。
他缓缓凑近萧飞,问:“你叫我什么?”
萧飞像是要哭,声音低的不行:“阿泠。”
邓常岺笑了,就任着萧飞撒娇似的抱自己的手臂。
过了一会,邓常岺感到有热热的液体滴到了自己手上。
他立马意识到萧飞在哭。
邓常岺想把手抽出来,看看他怎么了,但是萧飞抱的铁紧,邓常岺又歪着身子坐,使不上力气,一时间没拿出来。
邓常岺只能叫他:“萧飞,先放手。”
萧飞委屈极了,哭着说:“我不,我告诉你,金泠!我不放手!”
听到萧飞的话,邓常岺的脑子有一时间的停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原来“阿泠”不是“阿岺”。
邓常岺自嘲的想,幸好刚刚的开心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
萧飞终于睡熟了,邓常岺总算是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他把被子扯开,盖在他身上,然后揉着酸麻的手臂,转身走开。
……
宋南丰的车子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关知言说:“我家小区不好停车,就别开进去了。”
“那我送你进去吧。”
关知言按住宋南丰解安全带的手:“不用。我又不是三岁。”
宋南丰知道关知言的脾气,也没再坚持。
关知言笑了笑:“宋南丰,谢谢你啊。”
宋南丰看着关知言,有点不确定他这声“谢谢”到底包含了多少意思。
关知言解开了安全带,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缓缓说:“我走了啊。”
宋南丰不想回他这个话,只怔怔看他。
关知言又弯起唇角笑了笑,然后就毫不犹豫的打开车门离开了,宋南丰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视野中,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也有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关知言下了车,吹了吹风,才觉得好多了,但头还是晕的厉害。已经夜深,关知言抬头一看,笑了一下,这个城市,是看不到星星跟月亮了呀。
说着就毫不犹豫的打开车门离开了,宋南丰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也有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关知言下了车,吹了吹风,才觉得好多了,但头还是晕的厉害。已经夜深,关知言抬头一看,笑了一下,这个城市,是看不到星星跟月亮了呀。
老小区,是没有电梯的,关知言摸着扶手慢慢往上爬。
上到二楼的时候,关知言使劲跺了几下脚,发现二楼到三楼的声控灯竟然又坏了,他叹口气,只能摸黑往上走。
到了三楼,声控灯应声而亮,关知言一抬头,看到了正站在三楼楼梯转角处的金域。
每个楼梯的转角处都有一个小窗户,金域就是靠在这个窗边,外面的路灯朦胧的照进来,让他的身形有了剪影的效果。
关知言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走到金域面前:“金老师。”
金域伸出了手来,关知言不知道他是不是要碰自己的脸,但他不动声色的躲开了。但金域却非常坚持的又走近了一步,手背蹭了蹭他的脸:“你东西都是给脸吃的吧。”
关知言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说:“金老师这么晚是找我有事吗?”
金域的手还伸在半空,也不见尴尬,他缓缓收回来,摩挲了两下指尖。
金域:“明天。”
他似乎不像是以往的他了,连一句话都说不清。
关知言却仍旧很有耐心,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金域:“一切顺利。”
关知言垂下眼神,良久才点点头说:“嗯,知道了。”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也不过就两句话,但是路佳却听到了似的,站在
四楼的楼梯口朝下轻轻问了一句:“是明明吗?”
轻轻的一句话在寂静的夜里激起了回音,所有的声控灯全部都亮了,两个人像突然惊醒了。
关知言:“妈,是我。”
“你在跟谁说话啊?”
关知言看着金域,金域冲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深夜到来,说是只为了祝关知言明天一切顺利,这话只能骗骗身处其中的这两个人,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不会信。
关知言:“没有谁,我在讲电话,马上来了。”
路佳:“那妈等你。”
关知言:“嗯。”
关知言听到家里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应该是路佳进门了。
关知言看着金域说:“金老师,我走了。”
金域缓缓偏过头去,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关知言闻到了樟树的香味。
“嗯,走吧。”
关知言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金域的回答。然后越过他,上了楼。
金域听到了门开门又关上的声音,没一会,整个楼梯的声控灯都灭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站不住,只能靠在了墙上。然后感到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攥住了,痛的揪心。只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金域,你做的很好。你做的是对的。他还有很多美好的未来。
你是对的。
路佳听到关知言进门的声音,披上衣服走出房间,可她刚出来就看到关知言已经进了自己房间,脚步匆匆。
路佳轻轻敲了敲门:“明明,要不要吃夜宵啊?妈妈给你下个面吃?”
等了一会还没听到关知言的声音,路佳又敲了敲:“明明?”
关知言:“不用了妈,你早点休息。”
路佳敲门的手停住了。
她听出了关知言压抑着哭腔的声音。
第二日,关知言独自踏上了前往异乡的高铁。他走进安检口的时候,头都没回,只是朝后面的路佳跟萧飞挥了挥手。
萧飞看着关知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前方,叹了口气。听到路佳哭的不停哽咽,只好安慰:“阿姨,别担心,小关又不是不回来了。”
路佳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关知言走的那么决绝,他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