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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打梨花深闭门 (三) ...

  •   (三)

      因为方庆宵的手术定在了周二,周一晚上下班前,关知言去给方庆宵做手术标记。
      她老公,叫王安山的,除了定手术方案那天在,后面就没出现过了。
      方庆宵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就静静躺在床上。
      关知言忍不住说:“你明天手术,一定要让你老公到场的。”
      方庆宵点点头。
      关知言跟田敏佳对视一眼,都很无奈,这个点头,就是示意自己知道了,但是老公来不来没办法保证。
      关知言:“现在我要做手术标记,你把衣服拉上去。”
      方庆宵终于有了反应,她看着关知言,眼神里有慌张。
      关知言以为她是介意自己是男医生,只好解释:“手术标记必须我来做,但我身边这个女护士不会走开,她会一直在的。”
      方庆宵:“我知道。”
      她不是介意关知言是个男医生,那她慌什么呢?
      田敏佳:“我来帮你。”
      方庆宵往边上一让,躲掉了田敏佳的帮忙。
      然后,她慢慢掀开了自己的衣服。
      这一掀,关知言跟田敏佳都愣住了。
      方庆宵的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看着很久了,有的刚刚结了疤。
      关知言默默的跟田敏佳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在问:这?是被打的?王安山打的?
      似乎知道他们看到了会是现在这个反应,方庆宵有点难堪。
      关知言赶紧核对身份后做好了标记。
      待方庆宵把衣服重新拉好后,关知言忍不住问:“你需不需要……”
      没想到话还没说完,方庆宵就说:“不用了,谢谢你们。”
      显然方庆宵是知道关知言他们想问她要不要帮忙,要不要报警,但是她不能报警。
      关知言跟田敏佳从房间里出来,田敏佳气愤的直骂:“真是没人性!”
      关知言想,到底有什么苦衷,可以让她忍成这样。
      ……
      方庆宵手术当天,王安山终究是没来,来的是她妹妹,带着方庆宵的儿子,十七岁,听方庆宵说,再有几天就过生日,满18了。这个年纪其实正是淘的时候,但是他却有着超脱同龄人的坚韧眼神。
      看到他,关知言好像知道了方庆宵是为了谁在忍耐。
      手术很顺利,快速康复后,她也恢复的很好。所以这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关知言早上一上班,田敏佳一把拉住了他:“小关,你这个病人的家属,你可得注意点。”
      关知言:“方庆宵的家属?他又怎么了?”
      田敏佳对王安山十分不屑:“一直在病区里逛来逛去,东瞅瞅西摸摸,不像是来陪护的,倒像来踩点的。”
      关知言皱眉:“嗯,我知道了,你们也要注意。”
      田敏佳:“嗯,护士长跟我们交代过了,不做多余的事,不说多余的话。”
      关知言:“嗯,方庆宵明天应该能出院。”
      田敏佳愁:“出院了对她来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关知言:“治好了病,总归是好事的。”
      可是家暴,这是外人最插不上手的。很气愤,却也很无奈。
      田敏佳想起来什么事,忍不住笑了:“今晚你值班哦?”
      关知言:“今晚是你?”
      田敏佳点头:“你可得镇住啊。”
      医生护士值班不是一个系统,人多的科室,要凑到一起还挺难得。上次他两凑一起值班,王子涵闹失踪,所以现在他两又凑一起了,就忍不住的调侃。
      关知言笑:“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田敏佳打了一个响指说:“哦了。”
      关知言看了一眼方庆宵的病房,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不好的预感。
      可是当天晚上,出奇的平静,连一个病情变化都没有。
      只有凌晨三点多,急诊有个急会诊,他匆忙爬起来去处理了。
      关知言往病房走的时候天都已经开始亮起来,青色的早晨,关知言只穿着白大褂,有点凉。
      刚走到外科大楼,就见一个早起晨练的大爷在远远的叫他:“医生医生!”
      关知言以为他有哪里不舒服,赶紧过去:“大爷你怎么了?”
      大爷一脸着急的指着楼上说:“你说这个姑娘站在那里是想干什么呀?怕不是要跳下来吧!”
      关知言仰起头来看,只朦胧看到大概六七层的阳台上坐着一个人,双脚都在楼外,在整个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渺小又无助。
      虽然看不见那个人具体的样子,但关知言心里一惊,是方庆宵。
      “大爷你快离开这里!快回去!”关知言一边把大爷推走,一边掏手机:“敏佳,我关知言,你看一下方庆宵在不在病房?!快快快!……”他没挂电话,一直仰着头看着那个坐在窗台上的人。
      几秒钟就听到了田敏佳的回答,关知言更加确认自己的判断:“不在?那她应该在东面的阳台上………”
      关知言的话还没说完,那个人就毫不犹豫的跳了下来,关知言就眼睁睁的看着她“嘭”的一声砸在了地上,然后鲜血慢慢弥漫。
      关知言觉得耳朵里一阵天外来的噪音,响的他头晕。他狠狠摇了摇头,才从这阵眩晕里反应过来。他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扔了手机就去摸她的颈动脉。
      几乎是肌肉记忆,没了搏动马上就按压,然后冲着还接通着的手机大声喊:“东门这里有人跳楼,赶紧叫人来抢救!快!”
      ICU跟麻醉科最先到,ICU的林清马上就去接手CPR:“换我!”
      关知言立即撤手,林清接手,就这么几分钟,麻醉科的万主任已经插管成功,他一边捏着皮囊一边看着有点微微发抖的关知言。
      “关医生……”
      关知言还是紧紧盯着一动也不动的方庆宵,一点没听到万主任的话,万业成又提高了一点声音:“关知言!”
      关知言有点愣愣的看着万业成,万业成放缓声音:“我们都到了,你就先回去。”
      关知言好像没听懂,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全都是血。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都在发抖。
      “我没事,我没事。”
      万业成皱起眉头:“让你先回去你就先回去!快回去!”
      急诊跟外科二线三线都到了,一堆人忙忙碌碌,关知言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不发抖,他缓缓说:“我知道了。”
      外科大楼里响彻着“外科1大楼东面999”的抢救广播,所有应急人员都在往这边赶,只有关知言是在往回走,在门口的时候被一堆人撞得踉踉跄跄。
      这时候,太阳终于缓缓升上来了。

      (四)
      金域凌晨急急忙忙的赶到医院,方庆宵多个脏器破裂,必须胸腹联合手术,他跟几个主任在会议室快速的决定了手术方案,从会议室出来,他一眼就见到了靠在墙边的关知言。
      “李主任,你先去手术室,我马上就到。”
      李思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关知言,叹口气:“虽然是医生,但亲眼见到这光景心理冲击还是很大的,你安慰几句再来,我们先去麻醉。”
      金域点点头,待开会的人都走了之后,他才走到关知言面前。
      关知言抬头见他第一句话就说:“我能不能参加手术,我就在边上看着。”
      金域没回答,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他,然后从裤子口袋掏出一块手帕,冲关知言伸手说:“手给我。”
      关知言愣愣的把手伸出来。
      金域一把把他拽过来,然后用手帕擦着他手上已经干涸的污渍。
      “你现在这状态还想进手术室?到时候都不知道先救你还是先救病人。”
      关知言垂下目光,没答话。
      金域沉声说:“抬起头。”
      关知言感受着他握着自己手的温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红,听到他不容置喙的语气,不得不把头抬起来。
      金域放软声音:“今天你没有哪里做的不对,别自责。”
      关知言忍住眼眶的红,抬起头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只是……”关知言又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一时惊住了。金老师,我没事。”
      金域把手帕塞到关知言手里,然后收回手:“我去手术室了,你先回家去,我结束了去找你。”
      关知言攥着手帕点点头。
      金域看着关知言又低下了头,叹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回去吧。”
      关知言低着头,拼命忍住眼泪,但鼓起勇气抬头看金域离开的背影的时候还是会一片模糊。
      ……
      金域跟几个主任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光景。几个人还没来的及休息,就看到方庆宵的老公王安山带着人围了上来,不怀好意。
      李思安皱着眉头:“你们干什么?”
      王安山皮笑肉不笑:“我们都是方庆宵的家属,我是他老公。”
      听到是病人家属,李思安没再说话。胸外科副主任胡家文同时兼任着医务科的主任,他处理行政职务很有一套,一看这几个人的架势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但他说话还是很和气:“病人伤的很重,目前情况还不是很稳定,已经转到ICU了。”
      谁知道一个男人猝不及防的上来推了胡家文一把:“听你们的就有鬼了!我们好好的一个人在你们这,要不是你们治坏了,她怎么会来跳楼!说不定就是你们治不好,怂恿她去跳楼的……”
      李思安几个人简直就要气笑了。
      胡家文气定神闲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到底是谁的责任呢,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候,我们先把病人救回来要紧。”
      那人一时语塞,觉得自己简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都憋红了。
      王安山倒是真镇定,他走上前来跟胡家文笑了一下:“您这话我们都懂,所有的事我们也会拿到官面上来说的,越官面越好,最好记者们也都知道。”见胡家文没说话,他又凑近了一点:“听说昨晚的值班医生叫关什么的是吧……好说,只要他肯出来负责就行了。我们家人弄成这样,我们总得抓住点什么,对吧?”
      胡家文还没说什么,李思安却已经冲上前来,胡家文赶紧一把拉住他:“李主任!”
      王安山带来的几个人也叫嚣着一窝蜂涌上来,眼看就要打起来。
      其他几个人也上来拉住了李思安。
      胡家文压低声音说:“思安,冷静!”
      李思安握着的拳头都在发抖,胡家文死死拉住他,用眼神示意:不可以!
      李思安狠狠的甩开拉着他的几个人,一闷头走了。
      胡家文几个人也不想跟他们再纠缠,也一起离开了。谁料王安山在后面笑着喊:“别忘了让你们的关医生来跟我们道歉啊。”
      金域却猛然停住脚步,阴沉着脸,三下五除二的脱了自己的白大褂,然后往李思安身上一甩,几个人都没看见清楚,就见他几个大步踏回去,拎住了王安山的领子,狠狠的打了他的肚子一拳。
      王安山顿时疼的弯下了腰,龇牙咧嘴。
      金域阴沉着脸说:“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救回来的人不是让你们当做要挟筹码的。”
      几个主任是完全没料到这一幕,连李思安都愣住了。
      王安山带来的人都围了上来,却见金域狠狠一甩手,王安山差点跪在了地上。金域甩完王安山之后,一转身,扫视了一圈围着他的几个人。
      “怎么?我已经下班了,想打架?”
      几个人面面相觑,有点想上前又有点不敢。
      王安山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吸着气说:“不敢,我们只有挨打的份,哪敢打架?”
      几个人这才缓缓让出一条道来。
      金域也不理王安山的挑衅,大踏步的离开,路过李思安的时候,顺手把他抱在手里的白大褂也拿了过来,抖了抖,一边走一边又套上了。
      李思安看着金域套白大褂的动作,目瞪口呆的跟其他几个人竖了大拇指。
      胡家文却在深深的叹气,这一个两个的,还是太年轻。

      (四)
      关知言值了一夜的班,早上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其实是累的很。但他睡了两个小时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的回想方庆宵跳下来的画面。
      其实早已经发现她心理状况不好,关知言提议心理卫生科来会诊,方庆宵拒绝了。如果当时自己很坚持,一定要心理科介入,如果自己坚持了,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关知言痛苦的扶住了额头。
      ……
      金域说要来找关知言,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才打了电话来。
      “金老师。”
      金域也没多话:“你家地址发我一下,我来找你。”
      一下午,关知言在这件事里出不去,反反复复的。虽然没人指责他,但是他不知为何难受的紧,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鼻子一酸,一时间没答上话。
      金域又催了一遍:“地址。”
      关知言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发您。”
      发完地址后十几分钟就见金域的电话又进来了:“我到门口了,你出来一下吧。”
      关知言赶紧套了一件衬衫,出了门。
      打开楼下的门,到处瞅了一遍都没瞅到人,正准备打电话,却见金域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刚看到关知言就吐槽:“怎么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
      关知言笑了笑:“金老师,住的老小区嘛,没地下停车场。你车停到哪里了?”
      金域指了指一个拐角:“没办法,停在那里了,走老远。”
      金域看出来关知言情绪不高,淡淡的说:“我就是来跟你说一下,方庆宵手术结束了,现在在EICU。情况不是很乐观。所以……”他顿了顿后说:“过后几天医院一定会开始调查这件事,你可能会有写不完的报告,还可能会被问责。”
      关知言点点头:“我知道。”
      “别气馁。”
      “嗯,我知道。”
      “嗯,那就好……我就先回去了。”
      金域着实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可他来了,切切实实的站在了关知言面前,跟他说别气馁。
      虽然他没明说,但是关知言知道,他在说:这事不怪你,我知道你也很难受。
      关知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不想在金域面前哭,只得迅速的擦眼泪,但是眼泪越擦越多。
      金域没说话,缓缓递了手帕过去。
      待关知言默默掉了一会眼泪。
      金域才说:“最后一块手帕了。”
      你再哭我也没有了。
      关知言一下笑了出来。
      其实金域来真的是为了说这几句话的吗?只不过是担心他的小学生罢了。可到了跟前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得寥寥数语。
      老小区的照明不好,关知言跟金域又站在了樟树下,更加只有隐隐约约的影子,但两人却只感到清风拂面,岁月安静。
      ……
      “跳楼事件”已经过去近一周,方庆宵在ICU依旧没脱离危险。出血、感染、心衰、肾衰……任何一项都会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傅青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萧飞满腹的心事。
      “怎么了?”
      萧飞看着傅青雨:“青姐,刚刚我又去了一趟EICU,方庆宵插着管氧饱都吊不牢,我真怕她一口气回不来。”
      “我们尽力了,真要不好也没办法。我们也不是神。”
      严浩浩也走了进来:“门口蹲着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萧飞走出办公室看了一下,回来了脸都黑了:“所谓方庆宵的家属,方庆宵估计都不认识他们,一个个的简直把医院当他们家了!”
      严浩浩也皱着眉头:“我刚看护士长在跟他们沟通,让他们别把地铺打到病区门口挡着路,那几个人跟没听到似的。”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关知言去哪了?”
      傅青雨抬颌示意了一下门口,关知言正推开门进来。
      萧飞从椅子上站起来:“知言,领导们都是怎么说的?”
      关知言笑了笑:“还能怎么说?无非还是那些老话。”
      “没说处分什么的吗?”
      严浩浩也凑上来:“要处分吗?”
      关知言笑笑没说话。
      萧飞皱眉:“现在方庆宵的家属闹成这样,最后不会真的赔款,还要你跟敏佳向他们道歉吧?”
      关知言的笑容带了点苦涩:“有这个意思。”
      一直只听不说的傅青雨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跟谁道歉?跟王安山那些人吗?”傅青雨冷笑一声:“笑话。”
      严浩浩有些激动:“对啊,凭什么!我们活该当冤大头是么?”
      关知言倒是真淡定:“我们这一行,不是历来如此么。”
      傅青雨的眼睛都没从电脑上移开:“放心,金主任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她这一提金域,大家都想起来院里在传,金域打了王安山。不约而同,大家都看向了关知言。
      关知言笑笑:“别担心。”说着把椅子上的一沓文件拿上了:“我去找一下金老师,等会就回来。”
      等关知言都出了门,严浩浩才敢说:“金主任真的打了王安山吗?依王安山那个架势,能轻易放过这件事吗?”
      萧飞拍拍严浩浩的肩膀:“你多虑了。站在医院的角度,如果你能找到一个代替金主任的人,那么你就处分他好了。”
      严浩浩想想:“好像也对。医院就怕留不住他,应该不会怎么样。”
      萧飞嗤笑一声:“还不傻。”
      关知言拿着一沓文件,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口,却久久敲不了门。
      他在家休息了好几天,今天上班接受领导询问的时候才知道,原来那天在手术室的门口,金域打了王安山。
      胡家文说:“金主任都是为了你。”
      关知言不可谓不惊讶。又喜欢又惊讶又惶恐。
      甚至有点自虐的想:能不能不要让我产生自己是不同于旁人的这种错觉?普普通通的还让我生不了这许多的妄想。
      关知言在门口纠结着搞心理建设,里面的人却不知道,一下就打开了门。不妨看到了关知言杵在门口,疑惑问:“怎么了?”
      关知言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然后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是您要的病例简报。”
      金域接过来点点头:“嗯。”
      “金老师我可以找您谈谈吗?”
      “进来吧。”
      金域坐到办公桌后,低头翻起了关知言送来的简报,关知言没坐到他的对面,而是坐在了小沙发上。
      金域头都没抬:“怎么了?”
      “我今天听说了您跟王安山的事情。”
      金域了然的点点头:“嗯。”
      “您为什么………”
      关知言欲言又止。
      金域能感受到他的犹豫,抬起头后把简报放下了:“也不单单是为了你……王安山他们欺人太甚。我们学这几十年,不是为了给他们这些人白白欺负的。”
      关知言低下头没说话。
      金域几不可闻的叹口气:“医院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关知言弱弱的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很谢谢您。”
      金域面色不动:“我既然收了你,就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再者说了,那些人也太猖狂了,警醒一些也好。”
      关知言不敢跟金域对视,只得站了起来:“不管怎么样,谢谢金老师。……那么,我就先走了。”
      “嗯……哎,等一下。”
      金域指着桌边那一篮小橘子说:“阿烽他们开始种橘子了,说是第一次收成,我让他寄了一点给你。”
      关知言愣愣的看着那篮小橘子,个头不大,但黄橙橙的非常喜人。
      见关知言迟迟没动,金域有点疑惑:“我不是见你一向爱吃这个么?去年还偷吃来着。怎么?现在不喜欢了?”
      关知言上前去拿了两个握在手里。
      “喜欢。”
      金域把整个篮子放到他手上:“都拿去。”
      关知言捧着橘子,又甜又涩的走了出来。
      去年冬天,院里开全院大会,关知言跟萧飞坐在后排,实在无聊,萧飞从兜里摸出来两个橘子,递了一个给关知言:“9床给的,你尝尝。”
      结果两个人低着头吃的时候,迟来的金域从后门进来,连同着一起进来的副院长,一眼便见着了。
      萧飞尴尬的一把把橘子藏在了座位后面。
      关知言嘴里咬着一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金域倒没见一点愠色,问他:“很喜欢吗?”
      关知言反应过来,赶紧把橘子咽下去,点了点头。
      金域不置可否,轻飘飘的就走了。
      没想到,他竟然就记住了。
      ……
      关知言临下班的时候,又去EICU看了方庆宵,血象很高,不容乐观的病情。
      再回到病区的时候,遇到了还守在门口的王安山。
      王安山见到了关知言,像一下抓住了突破口一样,赶紧站了起来:“关医生!”
      关知言不想理他,便加快了脚步,他却几个箭步冲上来,一下拦在了关知言面前。
      关知言只得停下了。
      王安山:“这么多天,可算见着了你。”
      “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关医生应该为庆宵的事情负责。当初可也是你建议我们住院的。”
      关知言皱起眉头:“负不负责也不是你说的算。”再瞧着一地的狼藉:“你们要真是关心方庆宵,怎么不去ICU了解一下她的病情,来我们科住着算怎么回事?”
      田敏佳远远见王安山拦住了关知言,慌不溜的赶紧去敲开了金域的房门。
      王安山虚伪的笑容渐渐消失,冷冷的说:“我跟你说实话,这事我绝不会就这么放过去。你聪明的,赶紧让医院赔钱了事,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关知言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好半天才忍住了打他的冲动。他直视着王安山的眼睛:“你当初为什么娶她?”
      王安山没防他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不自然的说:“太久了,不记得了。”
      关知言冷笑了一下,没打算再纠缠下去,一转身才发现,金域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旁边还站着田敏佳。
      关知言安抚的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田敏佳放下心来。这些日子,她也跟关知言一样,被领导请去喝茶谈话,被护理部问责,身心俱疲。
      关知言又跟金域说:“金老师,没事。”
      金域点点头,往前走着说:“那跟我查房去。”
      关知言只好加快脚步跟着。
      关知言跟着金域去看了几个刚手术的病人,改了几个长期的医嘱才算正式的下了班。

      (五)
      方庆宵的事情终究是被王安山捅到了网络媒体那里,主打医院玩忽职守,还有金域主动打人。
      一时间江城大学一附院以及无良医生打人成为了热搜第一。
      可王安山没料到,现在已经不是媒体一句话引导大众的时候了,网络上固然是有“键盘侠”,但是理性讨论的人仍旧不少。所以他所要的“一边倒”的舆论效果并没有出现。
      讨论的声音很多,有骂的也有支持的。
      分水岭是在一个早上,也不知道是谁,把急诊的一段监控视频放了出来,王安山当初带着方庆宵来看病的时候,就在急诊走廊里,因为方庆宵不知道说了什么,直接动手甩了她两个耳光。
      这个视频引起了轩然大波。甚至引起了公安系统的注意,本来还两两分抗的讨论声音,一下就有了偏向。
      王安山的“阴谋论”成为了新的热搜。
      ……
      胡家文看着对面的金域,叹口气:“金域,你看你,让你别冲动别冲动,现在彻底让人抓住把柄了?”
      金域知道胡家文指的是微博上说他打人的事情。
      李思安嗤笑一声:“胡主任,现在可都是说我们金主任是敢作敢为的英雄呢,怎么就是把柄了?”
      胡家文白了李思安一眼:“还有理了?”
      李思安笑笑没说了。
      金域面色不动:“我知道,这事欠妥。院领导有什么处分我都接受。”
      胡家文看着金域那张“我无所谓,我知道你们不会怎么样”的表情,沉着脸说:“肝胆胰第一把刀,我们能对你怎么样?”
      李思安知道胡家文不是真的生气,就调侃说:“开除,必须开除啊。”
      胡家文冲着李思安“啧”了一声。李思安笑的更欢了,金域也没忍住,微微笑了。
      胡家文见这两人,也无可奈何的笑了。想到方庆宵的情况,他叹口气:“方庆宵的情况不好,警方的笔录也做不了。虽然现在依调查结果来看,我们院方是没有什么程序上的错漏,但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就是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赔偿是要有的。
      金域跟李思安都没说话。
      胡家文喝了口水:“行了,你们都回去吧。”
      两人都站起来往回走,李思安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转过来问:“胡主任,我记得我们医院的监控不是都需要领导签字才能外调的么,这个网上的视频都是哪里来的?”
      胡家文咳嗽了一声,瞅了一眼李思安,没说话。但眼神在说:你就是在跟我作对是么,明知故问!
      金域看不下去了,拉住了李思安。
      “胡主任,我们走了。”
      待两人出了医务科的大门,李思安终于是没忍住笑了。
      金域忍俊不禁:“你明知道是胡主任放出去的,还非要问他。”
      “就是知道才问的啊。还以为胡主任多么的稳如泰山呢,原来也会从侧面突破啊。”
      金域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李思安笑着笑着又想起了关知言。
      “你那个小徒弟怎么样?”
      “当时有点吓着了。”
      “万主任说他当时都在抖,全凭本能在按压。”
      金域又想起了那天在会议室外面见到他的样子,心里莫名疼了一下。
      李思安又说:“金域,你对你这徒弟可真好。”
      金域有点疑惑:“好么?”
      李思安笑了:“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用了心。”他拍拍金域的肩膀:“好老师啊。”
      金域想了一会才说:“可能是我就这一个学生吧。”
      “也对……可你为什么不收了呢?”
      金域加快了速度,甩开了李思安几步:“太费心力了。”
      ……
      方庆宵最终没有挺过去,在一个下着雨的夜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王安山带着自己的一众朋友,在ICU的会议室,哭的很伤心的样子,抓着几位院领导,一定要医院给说法。
      关知言赶到ICU会议室,王安山作势就要冲上来打他,大叫着:“你还我老婆的命来!”
      关知言往边上一闪,没让开,一把被他揪住了白大褂的衣领。
      警察也都在现场,赶紧上来拉架,其实警察都已经认识王安山了,他专业医闹这么多年,全省各大医院里,只要有一点苗头,他准会带着自己的朋友,成为那家人的“家人”。
      这次好了,王安山终于“名正言顺”的为自己家人闹了一回,警察都找不到理由抓他了,只好呵斥:“王安山,这是医院!!!”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吵吵囔囔好不滑稽。
      突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大声喊:“你够了!”
      大家都朝他看过去。
      来人少年模样,刚从外面跑进来,头发吧嗒吧嗒低着水。
      关知言认出来,这是方庆宵的儿子。
      少年刚刚失去了妈妈,眼里都是悲痛,还有,仇恨。
      他走到一位警察面前:“警官,我举报。”说完后他指向了王安山。然后说:“他杀了我妈妈。”
      王安山眯了一下眼,箭步冲上来。
      警察一把把少年护在身后,指着过来的王安山,没说话,但震慑的王安山没再上前。
      少年把自己的一丝畏惧压下去,然后轻轻推开了护在他身前的警察,直视着王安山说:“这个男人对我和我妈妈实行了长达十几年的家庭暴力,我有近十年的每一次,他实行暴力的录音。我还有近几年的,录像。”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他接着说:“我可以证明,是他的家庭暴力导致我妈妈自杀。”
      王安山低低的骂:“臭小子!”他本来离少年就近,这么突然冲过来,警察都没反应过来,少年被他揪住了领子,然后被他照着头狠狠的扇了一下。
      警察毫不客气的一把推开王安山,大声呵斥:“王安山!!!!”
      少年倔强的擦了一下嘴角,甚至笑了笑:“王安山,我已经成年了。你不再是我的监护人了。我们不再怕你了。我不再怕你了!”
      声音充满着哽咽,没有撕心裂肺的叫喊,只低低的发着抖,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痛苦与恨意。
      关知言看着这个少年,上次见他,是在手术室的门口,他瘦瘦的身躯,弯下腰对方庆宵说:“妈妈,我就在这等你。”
      他终究是等不来他的妈妈了。
      但是某种程度来说,方庆宵解脱了。
      庆宵,寓意值得庆祝的夜晚。
      想必是她出生的时候,父母满心欢喜,觉得小生命诞生的那个夜晚是世上最值得庆贺的事了。
      可是须臾几十年过去,一切终究没能如他们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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