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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打梨花深闭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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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关知言还在台上拿着吸引器,兜里的值班手机就一直在响。
他没办法,只好跟巡回说:“姐,接一下电话。”
巡回从他兜里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闪着“急诊”两个字。
关知言仰头无声哭了一下,接了电话。
对面是胸外科的同事,今天值普外科的急诊班,他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肝胆胰,你们来看一下吧。”
关知言:“我还在台上呢,能不能等的?”
他叹气:“再等家属就要把急诊拆了。”
关知言:“那行吧,我让我们科去个人看看。”
金域手术的动作没停,头没抬:“还是你去吧,也快结束了。”
关知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吸引器交给了二助:“那我去看一下。”
他迅速下台,洗了手奔向急诊。
他们科室人手不够,值病房夜班的人同时就要负责全院所有的平会诊及急会诊。
急诊有外科值班医生,整个大外科的一线医生轮流,每天四个,大家都是一样的,除非真的很专科,不然他们不会再叫专科急会诊。但是一附院病人多,所以也会出现这种台上被叫下去的情况,反正值班医生几乎都够不上主刀的位置,下台也就下台了。
到了急诊,护士也认得关知言,叹了句:“可算来了。”
她指了一下外科一诊室:“在里面。”
关知言一推门进去,胸外科的同事像碰到救星,站起来拉他进来,然后冲躺在诊疗床上的那个男人说:“来来来,专科医生来了。”
关知言听这语气,不太对啊。用口型问急诊医生:“怎么回事?”
急诊医生无奈的摇摇头,示意先别说话。
本来以为躺在诊疗床上的是病人,可是急诊医生冲他说:“现在你可以下来了吧。”
他不是病人?
那个男人瘦瘦高高的,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他打量着关知言:“这么年轻?”
急诊医生也火了:“到底看不看?快去把你老婆带进来。”
男人倒没生气,嗤笑一声,上下审视了关知言两下,走出了诊室。
待他走出去后,关知言皱眉:“怎么回事?”
急诊医生一肚子的火:“因为腹痛三天进来的,急性胆囊炎,刚我给她挂了抗生素。”
他示意关知言看B超跟CT影像:“炎症很明显,我担心破裂,建议住院手术,结果人家家属不乐意,我说不愿意住院那就去别的医院看也行,结果……”他叹口气:“人家让我签保证书,保证病人转院期间不会出事。谁敢给他签这个啊。”他拍了拍关知言肩膀:“然后他就要求一定要专科医生来看,这不,不来就躺在诊疗床上不走了。”
其实一般人是分不清急诊医生跟专科医生的,这个家属这么“专业”,让关知言咋舌。
看到关知言眼里的疑问,急诊医生点头:“咱自求多福吧。”
关知言仔细看了片子,又看了血结果,的确蛮严重的,这个程度,估计患者疼的很厉害了。
“病人是他老婆?”
急诊医生点头:“是呢,病人一直不说话,倒是那个家属一直叭叭叭。”
说着话,家属带着病人进来了,两个人没再讨论。
病人小小的,也很瘦,头发没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额头上都是细汗,所以更显得有点憔悴。可能是因为疼,走的慢了一步,那个男人扯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关知言跟急诊医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对这个男人的嫌恶。
关知言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对着挂号单喊:“方庆宵?”
患者点了点头:“是我。”
关知言问了病史,又查了体,最后给了跟急诊医生一样的建议。
家属一笑后点头:“行,专科医生都说了,那住院就住院吧。”
他这笑容让关知言觉得不舒服,但是病人都到这了,总不能不接。
关知言:“那办住院手续。”
急诊科医生坐回电脑前,示意患者拿医保卡,他开住院单。
关知言冲急诊科医生说:“我先回了。”然后又冲家属说:“你们拿了住院单先到病区里,我会交代人先给你们处理,我等会就来。”
结果家属一把拉住他问:“手术是你做?”
关知言不动声色的拉开他的手:“不是我,科里会安排有手术资质的人给你们做的。”
家属眉头一挑,笑了笑:“行。”
……
关知言打电话到手术室,得知上一台手术还没结束,其实刚才他下来的时候已经收尾了,怎么现在还没结束?
他刷卡进手术室,发现金域双手抱在无菌衣里,站在边上,没下台。洗手护士低着头,急的眼圈都红了。
关知言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丢东西了,问麻醉:“丢什么了?”
麻醉:“要关腹了,少了一根缝合针。”
巡回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一寸寸的找,麻醉助手也蹲在地上找。
手术台上所有打开的无菌物品都归洗手护士管,她需要时时保证所有手术器械都完好,结果关腹前双方清对物品,少了一根针。
因为少了这根针,腹也不能关,整个手术室的人都得等着,小姑娘自己又不能下台,急的只想哭。
巡回护士是有年资的,她找了一圈没找着,叹口气说:“金主任,要不床边拍个片吧。”
万不得已,手术室的物品找不着,也不能一直耽搁下去,只能床边给患者拍个片,还是那句话,无论在哪里,只要不在患者身体里,就都好说。
洗手护士是个小姑娘,不过入职一个多月,都不能独立当班,还是在巡回的带领下上班,现在惹了麻烦,连累了大家,满心愧疚,眼圈都红了。
麻醉医生是个热心的,马上劝起来:“没事的,下次你当心就好了。”
小姑娘声音哽咽,但是忍住没哭:“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有好好点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少了一根。”
说着话,依旧一直趴在地上找的巡回说:“找到了!”
她站起来拿了一根一次性镊子,把针小心的夹起来。
大家看着她手里的那根小小的东西,都松了一口气。
小姑娘呼出一口气,低声说:“对不起。”
她心里想,金主任要求严格是出了名的,以后估计都不能再上金主任的台了。
越想越难过,头低着。
金域侧目看了她一眼,然后很平常的继续手术,冲她伸出手说:“缝合。”
这一说,好像给了小姑娘莫大的肯定,她赶忙穿缝合线,一边穿一边眼泪却流出来。
刚才都忍住了,现在却因为金域很普通的一句交代,溃了堤。因为不能擦眼泪,她也不想这么软弱,所以强忍着没出声音。只能拼命吸了两下鼻子,穿好缝合线后再血管钳夹好,放到弯盘里递过去。
她的面庞在口罩下依旧挡不住年轻,她的强装坚强,在场的人都见到了,却都很默契的选择了尊重。
这台手术结束,已经将近一点,关知言跟金域一起在食堂吃饭。手术室有专门的食堂,可以不用换洗手服,还算方便。
这个点,食堂人还是挺多的,两个人找了空位子端着餐盘走过去。
以前本科的时候,关知言仅有的几次跟金域吃饭,都发现金老师跟神仙似的,不轻易动筷子。
后来读他的研究生,再现在读博士生,这么多年过去了,关知言才知道,金域不是神仙,他只是不喜欢色拉油的味道,但是外面的菜大部分用的都是色拉油,所以他鲜少动筷子,在食堂里,他也偏好于吃水煮虾这些,味道淡。
奈何今天稍微迟了点,虾早没了,他就指着盘子里的蒸南瓜跟凉拌海带丝吃。
关知言可没有那么多讲究,啥他都能吃。
所以他一边嗦着排骨一边小声嘀咕:“可真难养活。”
金域听到了,抬头看着他。
关知言噎了一下,举着排骨解释:“可真好吃。”
金域知道他调侃自己,也没生气:“我也不是不能吃,就是能选择的情况下还是要自己喜欢的。真饿了,啥都能吃。”
关知言讨好的笑:“金老师怎么都是对的。”
金域也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二)
周六到了,关知言在实验室待了一上午,中午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萧飞歪在沙发上,手机一直没放下手,也不知道跟谁在聊天。看到关知言回来了,他抬头:“我们去吃火锅吧?”
关知言:“行吧。”他喊了一声在房间里的邓常岺:“常岺。”
邓常岺站在房间门口:“嗯?”
关知言:“我们出去吃火锅吧,萧飞请客。”
没说过请客的萧飞翻了个白眼。
邓常岺想了想后说:“行,但是我请吧,我刚发了工资。”
关知言还没说话,萧飞就站了起来:“那走吧!”
关知言无语。
三个人挑了一家连锁的火锅店。
邓常岺先去自助调料,结果端着调料碗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他们的桌子上摆着一份蛋糕。
萧飞跟关知言坐在一边,两个人一脸笑意,关知言说:“过生日嘛,还是要吃蛋糕的。”
邓常岺一时间没说出来话,他父母早亡,自小奔于生活,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过生日对于一个拿助学金交学费的人来说,太奢侈了。
萧飞眨眼睛:“快过来!”
邓常岺缓缓坐下去,萧飞邀功似的:“你生日可是我发现的,前几天帮你弄社保卡,我看到就记住了。牛逼吧?”
邓常岺点头:“牛逼。”然后看着蛋糕,缓缓笑了。
几个大男人过生日不像小姑娘们有那么多仪式,说了生日快乐,吃了两块蛋糕,就算过完了。
萧飞要吃火锅,迫不及待去调调料。
邓常岺看着萧飞的背影,有点想笑:“萧飞他,真活泼。”
关知言啃着自助黄瓜:“呵,他的思维也很飘逸。”
邓常岺:“怎么了?”
关知言:“他还以为咱两是一对,前段时间来问我,我把他骂了一顿。”关知言放下黄瓜,看着邓常岺,然后叹口气:“他啊,看着是个聪明人,其实就是个白痴。很多显而易见的事就他偏偏不知道。”
邓常岺好像默认了关知言话里隐藏的另一层意思,苦涩的笑了笑。
关知言看破不说破,小声嘀咕:“还说别人,我自己还不是一样。”
萧飞端着调料笑嘻嘻的回来了,全然不知道刚才两人说了什么。
三个人吃差不多的时候,萧飞清了清嗓子,有什么事要宣布的样子。
关知言:“咋了?”
萧飞故作正经,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邓常岺喝着一杯水,很温柔的看着他们。
萧飞:“我谈恋爱了。”
说完他就抿着嘴笑。
关知言第一反应是看了一眼邓常岺。
邓常岺面色正常,甚至微微笑了笑,冲萧飞举了一下水杯:“好事啊,恭喜你。”
萧飞撞了撞邓常岺的肩膀:“谢谢啦兄弟。”
萧飞是个半句话都憋不住的人,按他的性子,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子应该早就跟关知言说了,现在都板上钉钉了再说,让关知言有点奇怪。
关知言:“什么样的女孩子啊?怎么现在才说。”
萧飞:“她是个很好的人,没有确定之前,不想到处说,怕唐突了她。”
萧飞坦诚又认真的样子,不常见,所以更可见他对这段关系的重视。
萧飞:“但是我又觉得好兄弟嘛,还是告诉你们一声。不然到时候说我不坦诚。”
关知言挺替萧飞高兴的,萧飞本科谈过一个女朋友,但是没多久就分了,现在他遇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挺让人高兴的。
关知言:“恭喜你啊,什么时候我们一起见个面,认识认识。”
萧飞:“暂时不行,我们发展都得慢慢来,一上来就见亲戚朋友,我怕她拘束。”
关知言点头:“有道理。”
萧飞:“所以兄弟们,接下来的时间我难免要分给女朋友了,你们可别说我重色轻友。”
关知言:“可得了吧,现在就开始嘚瑟起来了。”
萧飞很安逸的收下了这份“嘚瑟”:“羡慕吧你。”
……
吃完晚饭后,几个人回到家,萧飞很骄傲的说:“我要给她打电话,你们非诚勿扰。”说完就关上了房门,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又探出头来补充:“有诚也勿扰。”
关知言无语的摇摇头。
邓常岺:“我也先休息了。”
关知言拉住他的手臂,有点担心:“常岺,你没事吧。”
邓常岺勉强笑了笑:“没事的,本来也是不可能的事,就是……”他顿了顿,声音有点低:“就是,就是真的来了,有点难受。”
他进了房间,缓缓关上了门。
关知言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落寞。他知道,有一天,他会跟邓常岺一样,眼看他因为另一个人笑意晏晏,认真规划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