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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渡春篇 第9章 初识(二) 好似桃花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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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秋池跟着浣玉在院中挑了块地,把螳螂放了下去,让它们自行去觅食。浣玉见有的吃完了竟主动回到陆秋池身边,觉得神奇又有趣,二人就这么玩了一下午。沈寄云回来时,已是申时,他见那两人在草地上靠在一处,不知在兴奋地聊些什么,唤道:“秋池,浣玉,你们在作甚?”
“师父回来了!”陆秋池把螳螂都放进竹篮,递给浣玉,拍拍衣装,快步走到沈寄云身边,行礼道:“弟子正和浣玉妹妹看螳螂。”
沈寄云边往前厅走去边道:“你那螳螂现在总算可以放在清露园好好养养,之前在路上没了几只,让你心疼得直掉眼泪呢。”
“师父别提秋池伤心事了。”陆秋池跟着去帮他斟了杯茶,“师父今天去皇宫做些什么?”
“皇帝不知怎么知道我回来的消息,这一早就把我请进宫中,说是叙旧,这暗里实则想让我为他做几幅画。皇命不可违,过几日得忙活起来了。”沈寄云叹了口气,喝了茶后,突然笑道:“宫门口遇着了方世谨大人,也就是你师兄的父亲,请我去方宅喝了茶。”
“那您....也见着师兄了?”
“他是在方宅,却没见着。”沈寄云的笑愈发意味深长,“秋池,你这师兄虽厉害,但总少点正经样,以后千万别学他这点。”
陆秋池听不懂,想问是何意,这时莫大娘喊去用飧,陆秋池便不再问。饭后,有人来找浣玉,陆秋池见那人个头似和自己一般高,只站在门外不进来,和浣玉贴耳说了些什么后离开了。
浣玉正往沈寄云房里去,陆秋池便悄悄跟着,在门外头听;虽有些愧于偷听,但还是止不住心下的好奇。不一会,浣玉的声在房中响起:“先生,小五刚来了一趟,说是替方公子传话。”
“说的什么?”
“方公子明日会来拜访先生。”
沈寄云笑而不语,只应了一声,便摆手让浣玉出去了。陆秋池没来得及走开,便被浣玉叫住了。“陆公子,您找先生么?”
“嗯....嗯,是,先生在里边么?”
浣玉其实早知道陆秋池跟在身后边,便直接问道:“想问的是方公子的事么?”她见陆秋池红脸不语,拉着他往外走,笑道:“方公子今日是在方宅,但先生没见到,您知是为何么?”
“为何?”
“方公子逛花满楼被方先生发现了,被罚禁闭了。”
“花满楼是何处?”
“是祁州有名的青楼。”
陆秋池听了后,心下受的一震可不小。他以为方潇澈这等君子是不会出入那种风月场所的。
浣玉看了出来,心里笑他傻乎乎。“公子也不用这幅表情,文人学士逛青楼,在祁州是常有的事。且说不准方公子只是去那喝酒,又不做别的。只不过方先生威严加身,容不得方公子胡闹罢了。”
虽是这么说,但陆秋池还是想这事想了一晚。似乎大家都大大方方地承认方潇澈不正经,但都没做责怪和厌恶。
师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翌日,陆秋池和沈寄云商量了炼香的事,沈寄云道:“你需要什么就放心买,院里到时候腾出几块地方,先让你重新上上手,等熟悉了,为师看能否在祁州寻块炼香的户址。对了,知许对祁州最了解,到时候去买东西时让他带你。”
陆秋池谢过后,问:“师父,弟子这几日要做些绘画的课业么?”
“等知许来了,为师再一同安排。”
等等等,是啊,师兄你怎么还没来,这都未时了。
陆秋池无聊,便去菊芳斋看书。菊芳斋里陈列有各式书籍,诗词歌赋,战国百家著作,还有关于历史、天文、地理、药理等各式藏书,陆秋池转着转着,忽瞧见靠窗角落里有一排书籍,用一面轻纱盖住,掀开一看,原来是些民间野史和奇闻异录。陆秋池见有一本名为《玉仙佩》,拾起打开了看,看着看着发现有些不对劲,久久意识到竟写的男风之事。起初,他赶紧合上并塞回架中,而后又徘徊架前,好奇难耐。他性子单纯,没藏半分邪意歪念,只是少年心性,觉得新奇罢了。于是往房门看了几眼后,他又拾起那书,倚在窗边,接着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秋池忽发觉那天越来越暗,估摸着要下雨;不一会,果真窗外飘来雨丝,陆秋池关窗时记起自己房中的窗还开着,便放回书并蒙上纱,出了菊芳斋;而这一会的功夫,雨就大了许多,他见浣玉正在院子里收衣裳,打了把伞想给她遮遮。
“不用了公子,一会就好了,奴家今日开了步雨轩的窗通风,公子去帮奴家关上吧。”
陆秋池心跳一顿,答应了,往步雨轩走去。
陆秋池只在过道上瞧过步雨轩几眼,每每见了总涌起一股开门的冲动。这次莫名起了心虚之感,心下想道:又不是无故进去或偷东西什么的,只是帮忙关个窗罢了,这么紧张作甚?随后推开了门。
宅里的每间内室,进门都设有一屏风,陆秋池房中的屏风上绣的山水,而步雨轩里绣的是浪涛,左下角的石崖上站着一白衫长者,手背身后,遥望巨浪远山,气度不凡。旁边还题有两句诗: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这是李白的诗?画里的这人是李白么?
忽然一股疾风吹过,笔落在地上的声音一下子把陆秋池从画意中捞了出来。
陆秋池绕过屏风,见整间房和别处一样用月门隔成了两小室;东面开有四扇窗,外室内室各两扇;北面也开有两扇,可以看到后院全景。屏风后是一圆桌,上边搁置一盏蜡烛,阴天屋里昏暗,陆秋池便把蜡烛点了。光线起后,他注意到靠窗有两张玫瑰椅,右边的南墙置有一个花梨木雕书柜,四角分别雕刻梅、兰、竹、菊纹案;右柜放满了书籍,中柜上中下处放置三件瓷瓶,左柜放大小各类毛笔十几种。除在怀南的笔庄外,陆秋池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多类毛笔,且每支笔管上是不同图案,挂绳也有区别,简直要把陆秋池看了呆。过了月门是一个高脚案几,与书柜正对着,其上杂乱铺着许多纸卷轴,有画完的和未画完的。案几左侧是一张月洞床,右侧放置一张红木长椅,边上的窗正开着,从这可以看到东院。
陆秋池坐在那长椅上,看步雨轩全景时,注意到书柜两旁各挂有一幅画,他走近去瞧,发现右边这幅竟极似之前在香渊周安家看到的《梅石溪凫图》。周安是陆墨生的故友,喜欢收藏画,陆墨生曾带陆秋池去拜访过一次,周安知他也喜欢画,便带他参观了所有藏品。陆秋池凡对佳画过目不忘,包括这幅《梅石溪凫图》。那时,周安说并不能确定自己手上这幅为马远真迹,难不成真的这幅是在师兄这?
陆秋池正想着出神时,忽听见前院传来微小的开门声。陆秋池心里作怪,听见声音便浑身紧张起来,想赶紧出去,结果慌忙中碰到了圆桌,那蜡烛倒了下来,红光散去。
陆秋池关好门,匆匆往前厅去,没见着浣玉,只见远处有一人关上了大门后,往这边来。
此时天转下小雨,院子里一片清濛雾里。隐约中,陆秋池瞧见那人身着一席白衫,没有打伞,只右手提一圆盒,左手抱一盆桃花,花枝四开伸展,遮住了那人的脸。那人似毫不在意淋了雨,悠悠踏过露草,过了桥,往这边来。
陆秋池觉得那人行走似风,把前院的玉兰花香捎了过来,清香被打湿了,更显一尘不染,似落入人烟处的白云,吸入一口,一股幽谧的冰清感席卷全身;香欲散未散,人似现非现,濛濛雾里一抹红湿处,久而久之倒像化作了一股紫烟,整幅景致宛如化了真的水墨画。
脚步声越来越近,陆秋池终于将他瞧得清楚。
面若秋月更显春红双瓣,色如温玉更见多情眉眼;花衬人素雅,人衬花娇灿;周身湿透却不见凌乱,步履轻快又不失从容,好似风中兰、雨里松。
待越来越靠近时,陆秋池以为他会停下,怎知那人却擦肩而过,只有桃花枝轻轻拂过陆秋池耳鬓。陆秋池愣了愣,回头去看。而那人走了几步才停住,转过身来。
相含流霞,色比春晓;双眉落尾,如烟如画;下挂一对双瞳剪水,清眸似盈盈春水,盛有一池粼粼珠玉;又似醇醇美酒,醺落了轻纱,醉红了眉眼。丹口微露皓齿,分不清是喜是嗔,紧贴时又见唇角偷藏一抹狡黠。透过这手中花瞧眼前人,好似桃花丛里看桃花,不识盆中桃花味。
两人就这么无言相视了一会,那人缓缓问道:“足下是?”
陆秋池作揖回道:“小生陆秋池。”
那人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笑道:“噢,原来是....师弟。”接着转过身来面向陆秋池,弯身回了礼道:“在下方潇澈,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