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渡春篇 第73章 初雪 往年冬日沈 ...
-
第二日,方潇澈到了锁春园,让人收拾园子,再过些时日,师傅们都要搬回来。仲大寻来道:“方公子,昨日我有一朋友对我说,他去宫香坊买香,见有一种卖的好的香,落名是宫香坊所制,却与陆家制的是一个味道。我去看了,果真如此。”
“背地里搞了这么多小动作,真是让他白吃了甜头。”方潇澈背手踱步,皱眉道,“就直接这么走了,也太便宜他了。”
“依公子之见....”
方潇澈心起一念,阴笑道:“要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何管事被抓,周卓文乱了心,香谱也没到手,更为烦躁,不想再管香铺的事,索性让其自生自灭,等秋池来解约再收回。于是只剩元值一人管店。仲大来找他商量,开店后,二人找了块木板,其上刻字“香公老爷首施恩德,香品各类买一送一”,摆在店门口,让店内小厮喊叫宣传。行人见了驻足问:“是不是这店生意不好,香公老爷给买下重做了?”元值笑道:“这本就是香公老爷的店,算是宫香坊的分铺。”那人抬头看了看牌匾,道:“是么?我还以为是那个姓陆的公子开的。”
“只是借了咋们陆公子的名号随意取的。您若是经常买香的,就会发现这里的一些香在宫香坊里也能买到,只不过这边的要贵一些。”
“既是一样的香,怎么你们这边要贵一些?”
“老爷说了,这店铺小而精,放在这卖的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品质上乘,稀缺精贵,难制也难进,一分钱一分货,自然要贵了。”
另一人道:“我记得昔日那价确高得离谱,连那几个有钱人家也不来买了。怎今日又如此便宜,还买一送一?”
“因为这店一直都是老爷在经营着,我们公子只忙着制香,未及时与老爷商量清楚。如今想着要弥补各位客官老爷。这价加上这样卖,放到外城也算我们亏了,各位错过不得呀。”
说到这,众人纷纷进店去看。那掌柜见了,想找个小厮把这事说与周卓文知,仲大拉住他笑道:“掌柜,我想这也是周老爷的意思。毕竟现在老爷放心让元管事一人管了,你现在只需听他的,懂么?”
掌柜装作笑着应下,等到闭店后,去宫香坊说要见周卓文。小厮听了,道:“老爷说了,以后不再管香铺的事了,估计这店不久就要关,到时您就可以回这了,就不用再操心那边的营生了。”掌柜知能回宫香坊,心里欢喜,又知周卓文不想管,便也作罢。
香铺特卖的事传出去后,许多人都来买,而秋池这边又不再进,店里几乎要被卖空了。过了几日,那周卓文身边一管事收到消息,忙将此告知给周卓文。
“什么?”周卓文微怒道,“这事过了那么久,怎无人告诉我?”
“额....之前老爷说不再管那店,大伙儿也就没人去管。”
“真是一个个木头脑袋!这得看事,都扯上宫香坊了,还傻愣什么?”
这管事又说何管事在牢狱里被严审,最后招了,这事也传了出去,现在外头对周卓文议论纷纷的。周卓文气得直捶桌,骂道:“何管事办事这般糊涂,还让人抓住把柄。还有,他是不在乎自己家里人了是吧?”
“依小的看,估计是方潇澈他们在使手段。老爷别急,一面之词,是无法定您罪的,我看陆秋池那边也碍于您的身份,不敢来告您,告的也告不过,毕竟县令大人是个识时务的人。”
周卓文听了,镇定下来。管事又道:“我看陆秋池是定要跟老爷闹掰了,老爷也不用再给他情面。反正就算没有陆氏的香,宫香坊依旧是城中第一大香坊,宫内宫外的名气,大家都看在眼里,知在心里。只要老爷说一声,看以后谁敢来找陆氏小家子合作。”
周卓文点头,之后吩咐人把元值打了一顿,赶出店去,关了香铺;制香园里秋池的师傅们也被赶走了,已是明着要和秋池解约,只等秋池来见。方潇澈难得气得拍桌,道:“无耻贼徒,欺人太甚!明日就找他算账。”
秋池道:“师兄,让我去吧。”
“你这养着伤的,怎么去?”
“伤已经好许多了,至少可以走路了。再说,其实这事就我起的头,合作的想法是我有的,人是我找的,只怪时运不佳,偏碰上这等人。麻烦了周卓明大人不说,还害这些兄弟吃了苦。我得亲自去了解此事。”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谁来打理锁春园的事?现在师傅们刚被赶了出来,还不知事情原委,怕是心乱。你去安顿他们,带着园子尽快恢复如初。”
“可你一人去不安全。”
秋池想了想,道:“那你让丰隼带我去,有他在,你放心了吧?”方潇澈仍在犹豫,秋池拉着他手笑道:“师兄,相信我可以处理好这事的。”
方潇澈最后依了,道:“行,再带几个家将去。”
“不用了,又不是去打架的。我想周卓文也不会随意乱打人,毕竟你我身份都在。且你不是说丰隼武功高么?只带他一个就够了,又可让周卓文放松警惕。”
方潇澈最后只能反复叮嘱丰隼照顾好秋池。
第二日,秋池带着丰隼一起去了宫香坊。周卓文原以为架势会很大,却见他只带一人前来,不禁有些意外,笑道:“陆公子别来无恙。”
秋池背着手,淡淡笑道:“瞧老爷这话说的,我这伤还没好呢,现见了老爷,又犯疼了。”
“那公子怎么不在家里睡着,来这做什么?”
“今日来,是想和老爷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您就不必再明知故问,装糊涂了吧?”
周卓文听了,放下客套,请他坐下,秋池仍不动。周卓文悠悠喝了口茶,笑道:“陆公子想谈什么?”
“我原以为周老爷是个大度、有长谋远虑的人,怎知如此小肚鸡肠,且放着正经生意不做,偏干这种偷鸡摸狗的活儿。偷人香谱、私拿本该在香铺卖的正品暗转到自己店里换个名号卖,真是枉费你这等大户名气。元值不过是说了大实话,你就令人打他。在此高位,竟如此处事,不害臊么?”
下人听了,骂道:“你这黄毛小儿竟敢这么跟我们老爷讲话?!”周卓文摆手笑道:“陆公子还年轻,各位不要与他一般见识。”而后对秋池笑道:“陆公子,你那元管事贱卖商品,坏我生意,怎能不罚?至于为何要用打,不过是你们也如此处事,打了我的人在先。“
“你的人做了多少坏事,岂能与元值的相提并论?如今人人都对偷盗主谋心知肚明,您却仍要装糊涂,都这把年纪了,还玩这些么?”
“陆公子可别把话说太满,我想只除了你们这些以己度人之辈,没人会这么泼脏水吧?凡事都得讲个证据。”周卓文并不慌张,笑道,“不过我承认,我确有想要香谱的念头,只不过我就算要,也是通过买卖,让公子心甘情愿地交给我。”
秋池挑眉道:“买卖?您觉得秘方是买得起的么?”
“所以,我也只是有这个念头罢了,咋们还是和和气气地合作,各尽其职。只不过那方公子气势汹汹地将我污蔑一顿,我耐心解释他也不听。咋们做朋友的,连陆公子你也不信我,我能不气么?”周卓文叹气道,“我看是陆公子离心已定,便只好自作主张先请那些师傅们回去。毕竟就算我还想做也做不快活了。”
秋池听了,变了神态,露出意外之色来。周卓文看了,心里突然有了别的主意,道:“陆公子,坦白来说,我其实很想你来宫香坊。当初你来找我合作时,我就知你是个聪明人。只不过,光有这点小聪明是不够的,还得识时务。这诺大的祁州城,只有宫香坊一家香户,这其中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多的是想要发达的香户,因根底不厚,权势、钱财、人脉皆不够,最后都投身于我。在我门下干事,不用再愁这些,只要简单出力便可,反正最后我们都只为着一个‘钱’字。你既要钱,又要名声和地位,那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能不能做到。”
秋池听出周卓文话里的意思,眯着眼道:“老爷的意思是?”
“我很坦诚地告诉你,你打着你这陆家的名声,也赚不了多少钱。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既赚不了钱,留着这名声又有何用?且要比名声,能响得过宫香坊?”周卓文说到这,起身慢慢走向秋池,“只要你肯来我门下,我便诚心接纳,咋们真正地一起做事,一起赚钱。有了你陆家的秘方和你的手艺,再借着我这宫香坊的钱脉,必能隆通四海,你也不用受创业之艰,便可财源广进。”
秋池侧过脸,若有所思,周卓文见状,凑近他道:“陆公子,一步登天之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切不可因年轻气盛而无视之。”
秋池慢慢转回脸,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从兜里掏出一本书,正是《陆氏香谱》,封面上还有浅浅的血手印,把周卓文眼都看直了。“方师兄劝我不可屈于人下,可他又怎知我的难处?我也曾有此意,便把香谱带在身边,见势行动;现闻老爷说以利害,更坚己心。这香谱还是给该给的人,方能尽其所用。”
周卓文有些不敢置信,见秋池一脸真诚,缓缓伸出手拿过香谱,打开一看,却见写的是《荀子·修身》的内容。翻了几页,还见有《诫子书》。
这时,秋池笑道:“周老爷,这样的书我还有十本八本,皆可教老爷如何处事做人,我都送给您。”周卓文回过神,发现自己因一时见了心心念念的香谱而放松了警惕,冷笑道:“公子不要戏耍我。”秋池见了,大笑起来,周卓文道:“你笑什么?”
“我笑老奸贼竟如此容易上当。”
“公子使手段来骗我,怎好意思反说我是贼人?”
“《荀子·修身》有言:窃货曰盗,匿行曰诈,易言曰诞,趣舍无定谓之无常,保利弃义谓之至贼。你图谋窃取他人私物,便是‘盗’;隐瞒此举,不认过错,推脱责任,便是‘诈’;口出乱言浑骗我,便是‘诞’;行为反复,一会儿要赶我走,一会儿又假惺惺示好,此为无常;背信弃义更不用说。样样皆具,不是贼人,又是什么?”
周卓文气得把书扔到地上,厉色道:“陆秋池,你把话说得这么绝,是想连好聚好散也做不成是么?”
“那好聚也只是表面功夫吧?您不是从一开始就有不轨之图了么?我是年轻,钱财、人脉、行道或许都比不得你,但你鼠目寸光,贪得无厌,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既如此,我怎会输给你这种人呢?我也没必要急着赢你,说不定哪日你自己倒先栽了跟头。你尽管做你的奸商,我走我的路,堂堂正正做人,坦坦荡荡做事,绝不学你这等老猪狗使这种下劣手段!”
周卓文被气得憋红了脸,旁边一下人见了,一跨步将秋池拉过去就要打。秋池被这么突然一拉,扯住了伤口,疼得直“嘶”声。丰隼立马将那人踢翻,问秋池如何。另几人上前来打,皆被丰隼三两脚踢倒在地,而后揪住周卓文的领口将他拎起。秋池喊停,捂着伤口,道:“周老爷,您是真想官府相见么?”
周卓文虽怕,但仍道:“陆秋池,你不知天高地厚,日后就等着瞧吧。”
丰隼将他丢倒在地。
秋池理了理衣装,正步出了门,进了车才露出痛苦之色,丰隼掀帘道:“公子,是不是碰着了伤口?卑职带您去医馆看看吧。”秋池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到了医馆后,解开外衫一看,内衫已沾了点血来。秋池躺在床上让大夫处理,见一旁丰隼低头皱眉,笑道:“今日谢谢你帮我。”丰隼跪地道:“方公子吩咐卑职要护您周全,未想又使您受伤,卑职罪该万死。”
“无事。怎知他们真是一群蛮徒呢。”秋池出了这顿气,这时像脱了力般没什么精神,“一会儿到了家,你不用去禀报了,我来跟师兄说就好。”
方潇澈暗派了人在宫香坊外头盯着,见秋池和丰隼出来后,便去锁春园禀报。方潇澈问秋池有无不适,那人道并未见有何不妥,方潇澈方才安心做事。回了清露园见秋池又躺在床上,问有无不适,秋池道:“站得有些久,那马车又颤得很,有些扯到了伤口。”
方潇澈道:“都说....”见秋池闭上了眼,便不说了,道:“吃饭了么?”
“嗯。”
“锁春园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这下你可以放心养伤了,以后也不用在贼人身上费神费力。”
“嗯。”这次带了鼻音。
方潇澈听出来了,侧躺下给他按摩了一会儿,道:“周卓文没为难你吧?”
“师兄,我之前只是想重做起以前陆家的生意,制香后进货给卖主。这自制自售,还真未想过。”
“现在呢?”
“现在若周卓文作梗,我估计没得选,只能这么做了。”
“你若打定了主意,我就和你一起干。”
“真希望人们不要听到陆家制的香就感到膈应,本想着要重振家业,可别反将以前积下的都给毁了。”
“别想得那么严重。再说这名声是靠品质拼出来的,只要你把香做好了,人们自不会在意一时的他人之误的。”
“说得容易呢。”秋池拽了拽方潇澈的衣襟笑道,“我想起爹以前经常和我说的一句话,吃亏是福要趁早,一直顺风倒不好。”
方潇澈笑道:“岳考说的好道理。你跌的这跟头可早了,以后必可早早享到福。”而后渐渐不笑了,顾着去擦掉秋池眼角流出的泪,也不知擦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秋池发现自己正走在香渊的石路上,怀里抱着几幅画轴,自己正开心地小跑回檀梅庄。怎知远远见庄子上黑烟直冒,他慌张冲入庄中,只见一片火海,唤人不应,便丢下画轴去找,找着找着,周围的布置竟变成了锁春园的模样,秋池被这片近似黑的红带入了混沌之间,那画作也渐被吞噬殆尽。
秋池睁开眼来,见天已大亮。被子盖得厚,全身都热出了汗。他艰难地坐起身,想拿起床边椅子上放着的一杯水喝,却因未缓过力气,没拿稳杯子。窗外的丰隼听见屋内的摔碎声,打开窗跃进来,快步到床边。“公子,没事吧?”秋池看看那碎片,又看看丰隼,呆呆地笑起来,道:“没事,这不小心摔的。几时了?”“刚过巳时。”丰隼走到桌边新倒了一杯水,蹲下递给秋池。秋池喝了后,道:“你怎么都在窗外守着?外面冷,你进来坐着也无事。”
“不冷。”
“不冷么?听说祁州这个时候就快要下雪了。”
“卑职不怕冷。”
秋池见他一直都是半披着发,遮着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模样,不禁前倾身子掀开他头发去瞧,发现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左脸上。丰隼连忙退后作揖。
“抱歉。”秋池收回惊讶态,“伤怎么来的?”
“....不小心碰伤的。”
“多久了?”
“一年多。”
秋池看着他又垂下去的头,若有所思,而后受了风打了几个喷嚏,揉揉鼻子道:“你去跟浣玉说我醒了吧。”
午后,秋池靠在床上看书。外头冷风时而呼啸,床边炭火则哧哧地吐着暖意。他看着那三两点跳跃的火星,又看了看窗外,笑了笑,作出“哎哟”一声。果见丰隼又从窗外跳进屋里来,问秋池何事。秋池受了风,微哆嗦道:“好冷,快关窗。”丰隼关了窗,走到他身边去又问,秋池笑道:“别在窗外站着了,进来跟我一起烤烤火吧。”
“卑职岂能....”
“你在屋里看着,不比在窗外守着却什么都看不见要好么?是不是我想喝水或做点别的,都得看你开窗受一回冷风?”丰隼犹豫了一下,最后道:“卑职明白了。”
“那你就坐在这椅子上吧。我不喜讲规矩,你不用那么拘束。”
“是。”丰隼坐下,把背挺得笔直,秋池见了,不禁笑出声来。丰隼低下头去。
屋里只有火星的跳跃声和秋池的翻书声。丰隼闭着眼,眉头却皱着。秋池随意抬眸见了,问:“你不舒服么?”
“不是。”
“你是真不想待在屋里?”
“没有。”
秋池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下一句,笑道:“你真是惜字如金。”
这时,浣玉进屋来,丰隼立刻站起到一边。浣玉道:“公子,薛姑娘和方姑娘来看您了。”秋池惊喜道:“快给请进来。”丰隼听了,转身就要出去,秋池叫住道:“丰隼,你就留下来吧,你应也知道她们。”丰隼听了点头,慢慢踱步到角落边。
薛方二人进屋后,方梨姗快步来到床边坐下,担忧道:“秋池,身子好些了么?”
“好很多了。外头冷,还烦你和薛姐姐来看我。”
薛圆圆对丰隼点了点头,在一旁坐下,道:“那日得了信后,真把我和梨姗吓了一跳。梨姗心急要来看你,我说先让你养几日精神,再来看也不迟。”方梨姗道:“我们有好几月未见过了,怎知一见却是这番情景。有把那贼人痛打一顿了么?”秋池笑道:“他脸给我毒伤了,又挨了一顿打,已经够他受的了。正巧,揍他的那人就在你后边站着。”
方梨姗回头去看,见角落里有一男子,之前急着见秋池,未注意到他。方梨姗见他穿着低调神秘,猜其必身手不凡,起身远远地行礼笑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丰隼低头行礼道:“岂敢。卑职本分。”方梨姗坐下道:“话说怎不见知许?”
“他去替我打理锁春园的事了。”秋池想到什么,道:“梨姗,等我养好了伤,我们要不一起出去逛逛?”
“正合我意!岫筠不喜外出,我一人去又没什么意思。那就盼你快快养好伤,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三人说了没一会儿话,这时浣玉又报曾士泯和路怀闵来看,这会儿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见了面互相问候过,那路怀闵忽见了薛圆圆,心中十分惊喜,便是明里暗里地打量她。曾士泯笑道:“大家都赶到一块儿来看了,看来今日是个不错的日子。”方梨姗笑道:“既是个不错的日子,咋们要不一起吃酒吃茶,陪秋池说话解闷。”薛圆圆笑道:“热热闹闹的,哪像个来看病人的样子?”秋池笑道:“无事,我这几日是越睡越昏了,大家既然都在,可是难得的说笑机会,就算吃不着,看着也觉开心。”曾士泯笑道:“只不过这是知许的屋,偏又少了他。”方梨姗笑道:“我给他捎个信,告诉他我们都在,正玩得欢,他却不能来玩儿,可好气气他。让他平日里总在大家忙活的时候闲玩。”众人笑罢,方梨姗写了信,瞥见了丰隼,脚步轻盈地行过去笑道:“不如就烦这位大侠将信送过去吧。”丰隼忙低下头,只见方梨姗粉嫩的小手伸到自己跟前,那晃动的玉镯子荡起一股淡淡的甜幽花香来。丰隼有些局促,往后退了一步,去看秋池。秋池点点头,丰隼才小心接过信,行礼退了出去。方梨姗见了,道:“这大侠好生低调,像个身怀绝技的山林隐者。”
莫大娘做了些小菜,和着酒茶端进步雨轩来,另放了两盏火炉。众人把沈寄云也请进来坐下。秋池喝不得酒,但因着气氛,胃口也好了一些,吃了许多。曾士泯笑道:“秋池快给我们说说,那晚是如何与那贼人搏斗而救下了浣玉姑娘?”秋池说了,道:“现在想想还有些心有余悸,大冬天单衣薄衫的,也不觉冷,只想着必得擒住这人。好在我有些力气,不然没准儿一不留神让他扑杀了去。”沈寄云笑道:“秋池的劲头的确不小。我记得在回祁州的路上,我有一回扭着了脚,走不得路,秋池便背着我走了十几里路。”路怀闵笑道:“身子这般轻薄,还真看不出来。”秋池笑道:“子顾兄弟要不要比试比试?”薛圆圆笑道:“秋池还带着伤呢,怎使得上劲?”路怀闵笑道:“说的是,就算赢了你也不光彩。权且将这顿记下,日后等你伤好了,再来比试不迟。”秋池笑道:“好,那子顾兄弟得抓紧着练练了。”路怀闵笑道:“好大的口气!倒让我心痒痒,即刻想跟你比了。”边说着边斟了两杯酒,递给他道:“痛快喝了,好忍下我这劲头。”话毕自己一人干尽,见秋池拿着酒未动;问怎么不喝,而后意识到他喝不得,于是同众人大笑起来。
另一头,方潇澈正与仲大和元值商量事,见丰隼来见,以为是秋池有事,当下让屋来,看了信后,顿时心痒难搔。此时回去估计小宴也要散了,只先漫不经心地和另二人说完了话,即刻和丰隼回去。
申时,天已比午刻要冷了许多,方潇澈跑马快了,被那冷风吹得直哆嗦,慢下了又等不及。不一会儿,天竟下起了小雪,方潇澈停下来,抬头看漫天白絮纷纷落落,眉间沾满了点点冰露。丰隼道:“主子,路上冷,您穿得又少,要不先去茶楼里等雪停了?”方潇澈哈着气,笑道:“丰隼,祁州又下雪了。”他发觉这个冬日来得很快,即便今年的春夏秋发生的事多得汇成了漫天星斗。
这时,他听见一人的咳嗽声,转头见街道旁一墙角里蹲着一个直打颤的老人,仍在叫卖着水果。方潇澈走近了道:“老伯,都这个时辰了,又下了雪,估计没什么人来买了,您不如早些回家去吧。”老伯笑道:“今儿个没卖出多少,还得再卖出一些,要不回去没法和浑家交代。”
方潇澈下了马,蹲下看了看篮子里的青枣,问:“这枣子甜不甜?”
“可甜了,公子可以试试看。”
方潇澈挑了一个吃了,笑道:“还真是。今日我那些兄弟姐妹都来家里玩儿,烦老伯帮我挑几把甜的,我带回去分了吃。”老伯忙给他挑了一些,方潇澈只道不够,直到凑了两大袋才止,方潇澈上了马,笑道:“老伯,天越来越冷了,想您家里人也和我家人一样,盼着您早点回去呢,趁着雪不大就快些回家吧。”老伯鞠了几躬谢了,笑道:“敢问这位公子尊名?”方潇澈笑道:“清露园沈先生的徒弟。”
路上,方潇澈丢给丰隼两个让他尝,问他味道如何,丰隼道:“多谢主子。只是卑职吃不惯酸的。”方潇澈大笑道:“等我回去,给他们每人塞几个,酸掉他们的牙。让他们挑我不在的时候一起玩儿。”话毕策马前去。
方潇澈一进门,便见众人一起出屋来。往年冬日沈寄云不在,他进门常觉有些冷清,如今纷闹欢笑一片,都是他最亲爱的人,心里像是点了十几盏红灯笼,把灯纸上的雪热化了去。
众人向他打招呼。方梨姗笑道:“你看这家伙还笑得出来呢,那脸红彤彤的,莫不是在外面和大侠吃过酒了,尽了兴也不生我们气了?”方潇澈走上前笑道:“我可是认认真真做事,这几日都未沾过一滴酒。你们喝了酒也就算了,还偏得让我知道。”薛圆圆笑道:“看着满身的雪,这脸必是给冻红的。快去换一身,要不得着凉了。”方潇澈道:“大家都出来接我么?那咋们接着喝。”曾士泯笑道:“秋池玩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今日就喝到这,改日再聚。”方潇澈的确没见着秋池,只得道:“那我送送你们。这雪不知下到何时才停,路上多注意。”
方潇澈送众人出门,曾士泯记起有东西落在屋里,便回去拿。方潇澈想起刚买的青枣,便偷偷对方梨姗道:“谢谢你叫我回来吃酒,虽没吃成,但也请你吃个青枣。”方梨姗看着那两袋果子,笑道:“都是只给我一人的?”方潇澈笑道:“对,就只给你这个报信鸟,又甜又脆,保你喜欢。”话毕让人拿到车里去。方路二人先送薛圆圆和方梨姗的车离开,方梨姗在车上迫不及待尝了一个,被酸得直拧眉啐嘴,拿出一个伸出窗外朝方潇澈扔去,笑骂道:“你吃我们大家的醋,偏又酸我一人,早该知你不安好心!”方潇澈看着滚落在脚边的青枣笑道:“还以为你真被酸掉了牙,朝我扔呢,这大白雪地的怎么找?”话毕与路怀闵笑得欢快。
等车走远了,路怀闵道:“知许家的姑娘,一个烂漫俏皮,一个....端庄贤淑。”方潇澈打趣道:“怎么,你是看上了?”路怀闵听了,不做声。方潇澈注意到了,试探地问:“是....哪一个?”路怀闵也不瞒,笑道:“我自腾楼宴上初识薛姑娘,久久感叹世上竟有如此仙姝。不知知许能否为我牵红?”
“你可知薛姐姐的心意?”
“不知,所以想多了解了解。”
方潇澈心里为难,面上只笑道:“待我想想有无合适的机会,到时再给你写信。”
路怀闵谢了,二人遂告辞。
待曾士泯出来,方潇澈忙上前道:“云川,遇到一个大麻烦。刚子顾跟我说,他对薛姐姐有意,想让我帮牵红线。”曾士泯笑道:“这不挺好的么?子顾样貌不俗,财富、名声、才华亦是皆具,为人也慷慨爽快,倒也和薛姑娘般配。”
“我知道子顾挺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莫非你因之前没给桦榛牵红,反倒给子顾牵了,怕桦榛不高兴?这倒是有些麻烦,你可别给他知道了。”
“说实在的,若要论谁与薛姐姐般配,子顾是要胜桦榛的,我倒不十分在意。只是薛姐姐她已有....”
“已有心上人?是谁?”
“我并不十分确定,只是看他们应都有那个意思。便是瑾龙将军。”
“关将军?”曾士泯有些意外,笑道:“其实你不妨带子顾去见她一回。他和关将军的条件都是极好的,想必她母亲也不会太偏心于哪一个,说不定薛姑娘还可自己选。”方潇澈觉得不错,应下了,跟他告了别。
方潇澈回了步雨轩见窗都开着,问浣玉说是散酒味。方潇澈笑道:“竟在我屋里吃酒,明着欺负我。”浣玉笑道:“因陆公子不便走动,便搬进来吃了。”
“他人呢?”
“这开着窗冷,我扶他回几更轩了。”
方潇澈换了衣衫便去找秋池,见他坐正在桌边看信,道:“你这阵子都没乖乖养过伤,可别告诉我你连酒也吃了。”“你过来闻闻不就知吃没吃了?”秋池笑道,头却没抬。“这么主动,定是醉了。”方潇澈凑到秋池脖子边闻了闻,只有些淡淡的药味,又笑着抱他道:“要么就是想我了。”
“你淋了雪么?身子这么冷。”
“淋了一路呢,快帮我暖暖。我听话干活,回来却连个菜叶尾巴也没捡成,好可怜一男子。”秋池揽过他脖子给他看信,笑道:“周卓明给我写了信,说要请我和你一起去采芸庄喝茶赏景。”方潇澈道:“你想去么?”
“我想看看采芸庄的冬景是如何的。”
“行,那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去。”
路怀闵得了方潇澈的信,打扮了一番,容光焕发地去了方宅。此时方潇澈已把方梨姗支去了清露园看秋池,自己约了薛圆圆在兰因园吃酒赏雪,待到莫子琪偷偷来告,便找了借口先走。薛圆圆在火炉边烤暖了手,抱起带来的琵琶,顺着景致弹了起来。路怀闵顺着袅袅曲音寻去,心神荡漾不已。而薛圆圆正闭着眼,回想着那日与关朝相见之景,待到睁眼发现了廊子里的路怀闵,不禁微吓着,断了曲声。路怀闵快步走上去作揖道:“惊扰了姑娘,多有失礼。”
“无事。”薛圆圆起身回礼笑道:“知许刚出去了,说一会儿就回来。”
“那我在这等他。”
薛圆圆让月琴看茶。两人听着那簌簌水流声相对站了一会儿,路怀闵直直地看着薛圆圆,薛圆圆看了他一眼则垂下头,道:“公子请用茶。”
“多谢姑娘。”
周围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良久,路怀闵笑道:“姑娘怎么不弹了?”
“区区浊曲,怕公子见笑。”
“我觉得很好听,实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薛圆圆轻笑,抱起琵琶,弹了曲《梅花三弄》。曲声清新细雅,有静有动,刚柔并济。路怀闵听出曲中夹杂的淡淡愁意,悠悠吟道:
雁南飞,看客不识愁滋味。
晚晴催,独照红眉飞花泪。
词到这,薛圆圆眉头轻拧,因她此刻心中也正有怀念亡父和故乡之意。路怀闵望着她的愁颜出神,又吟道:
青闺吟,半墙朱泥半弦琴。
琼珠碎,踏尽玉尘向红梅。
曲终后,薛圆圆终于看了路怀闵几眼,垂头掩笑,让月琴取来纸笔,道:“公子吟的好词,得趁还记着时记下来。”路怀闵行过去,倾身看薛圆圆写词。薛圆圆把纸递给路怀闵时,二人指尖微触,薛圆圆轻缩了回去。路怀闵见了,又笑着把信还给她道:“这是我给姑娘作的词,姑娘若不嫌弃,就留着吧。”薛圆圆笑谢了。
“我刚自顾自想,还不知吟得对不对?所谓相思,以及....姑娘的心思。”
“公子已识尽我曲中意。原想陪公子吃热酒几杯,只不过坐了许久有些乏累,恕我不便再陪。”话毕行礼要走。路怀闵忙道:“不知何时有幸再闻姑娘仙曲?”薛圆圆回身只笑不语,后与月琴一同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