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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渡春篇 第72章 受伤 秋池感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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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时日,秋池收到仲大的信,说有要事相告,请他速去锁春园。秋池出门,在前院见方潇澈领着一孩童进来,朝自己招手笑道:“青梅,要出门么?”秋池笑道:“师兄,这便是义兰么?”“正是。”方潇澈摸摸包申的头笑道,“义兰,快叫师母。”包申不解,秋池怪道:“对着孩子乱说什么呢。”后对包申道:“你叫我师叔就好了。”包申行礼道:“青梅师叔。”方潇澈愣了愣,讪笑道:“额....你也就一个师叔,不必带着名叫。”他们又说了会儿话,秋池便出门了。
方潇澈带着包申去跟沈寄云问安。包申跪下行礼,沈寄云扶起笑道:“我的徒弟出息了,开始收徒了。”
“弟子深感惭愧,羽翼未丰就学人搭窝筑巢。现只能学着师父的架势粗粗教他一些。”方潇澈拿出包申那日作的画给沈寄云看,“师父您看,这是义兰作的,这技艺是不是比弟子儿时的还要能巧?”
“嗯,这笔触虽稚嫩些,但能看得出天赋不低,之前是不是有跟哪位老师学过?”
包申道:“回师公的话,义兰之前未曾拜过师,本觉得可惜,没想到好的缘分都等在后头,让义兰和师父相识。”
“这孩子这么小,就已伶俐嘴乖了,跟知许真还挺像的,是有缘分。”沈寄云对方潇澈笑道,“之后先带他练熟基本功,再慢慢学新技法。对了,你是怎么认识义兰的?”
“其实他是包贡前辈的儿子。”
沈寄云微感惊讶。方潇澈道:“师父之前认识包前辈么?还是说那日盛宴也是第一次听起他?”
“宋太傅请我去腾云楼喝茶谈作画的事时,包画师也在,有幸见过一面。这么说你也见过他了?”
“弟子见过,也买了他的一幅画,现挂在画仙门里。”
包申道:“师公,您见过我爹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寄云笑道:“师公只见过他一次,但看他所画,知他是个高人。”而后对方潇澈道:“怎么不请包画师一同来喝茶?我也正想认识认识他。”
方潇澈听此,叫莫子琪带包申在院子里转一转,后对沈寄云说了包贡的事。沈寄云叹气道:“真是天妒英才。留下的佳作也不多,真是可惜了。”后缓缓道:“为师活到这个年纪,作了不少画,名声也有了,该知足了。就算不久与世长辞,也不足为憾了。”方潇澈皱眉道:“师父休要这么说,您积的福分是要长命百岁的。”沈寄云改了愁容,笑道:“叫义兰回来吧,一起带他去看看画。”
秋池到了锁春园后,仲大忙把他迎进屋道:“公子,今早守卫同我说,昨夜疑似有人摸进园子来,但看到影儿时,人已经跳出墙外、不知所踪了。我让大伙儿赶紧检查是否失窃,都说没有。我进了公子的屋看了,东西应都没丢,只不过柜里的书应是被翻过了。”秋池皱眉道:“这么快就行动了?”
“公子,那贼人没在这找到书,怕要摸到您家里去。不如您把香谱带到这里来更稳妥些。”
“也好,伪香谱做出来了么?”
“做出来了,等着公子盖印。”
“那我这就带这本假的回去,再把真的拿来,烦师傅仔细藏好了。”
秋池忙完回去后,赶上晚饭时间。桌上,沈寄云问包申道:“义兰,今日看了那么多类画,想先学哪一类?”
“都画得很好,看得义兰都想学。”包申开心地吃着饭,忽想到了什么,道:“对了师父,今日看的画里有没有师母作的?”
方潇澈被呛得直咳嗽。秋池白眼,懒得再管,让方潇澈自己填坑。沈寄云疑道:“师母?知许,你跟唐小姐的事定了?”
方潇澈忙笑道:“没有没有,义兰说的是师叔,对吧?”话毕对着包申挤眉弄眼,给他夹菜道:“义兰必是玩了一天累了,饿得说不清话来。晓山轩里的,都是你师叔画的呀。”包申见了方潇澈的表情,点了点头,默默扒了两口饭。
沈寄云笑道:“说到这个,知许,你现在和唐小姐如何了?”
“额....挺好的,偶尔见上一面,和众姐妹一起玩得开心。”
“诶,我是问你跟她单独一块儿的时候。”
“两个人有什么意思,必是大家一起说话才有趣。”
沈寄云笑道:“你尽顾左右而言他了,之前廷安也同我说你总避此事。其实我看那唐小姐秀外慧中,跟你相配,不失为一门好亲事。”方潇澈笑道:“师父,弟子还无娶亲之意。不说年轻,只是还想再侍奉师父,陪伴师弟学艺,现又收了个徒弟,忙着教书育人,便是无心他事了。”
“这又不冲突,再者,先成家后立业,你大可放心....”
方潇澈给沈寄云夹了许多菜道:“师父,这都是小事,不急着谈,先吃饭,不然菜都凉了。”
沈寄云无奈地指着他笑了笑,吃起菜来,后对秋池道:“秋池呢,来祁州这么久,有没有见到喜欢的姑娘?”方潇澈笑道:“他那生意够他忙的了,哪有时间见什么姑娘呀。”沈寄云道:“还是那句话,先成家,后立业。先把内事稳定下来,之后无需分心操劳这些,专心处理外事,这样身心皆顺。你若没时间见,为师可以给你介绍。”方潇澈忙道:“师父,哪用得着麻烦您,我给他介绍就成。”秋池打断道:“话都给你说完了。”方潇澈吃瘪,安静下去。秋池对沈寄云笑道:“师父说的挺在理,只不过一是我不急,二是名画没作几幅,生意也还没多大起色,一无所成,哪家姑娘会看得上我呢?就算娶了媳妇,整日忙外不归,倒要委屈人家了。”而后转移话题,说起了锁春园的事,道:“师父,我怕那贼人跑这来,惊扰到师父,不如招些守卫来防。”方潇澈道:“若将有此事,那一会儿我让小五回家去,明日带几个家将过来。师父不必推辞,我爹定也是这个意思的。”沈寄云点头。
隔壁桌的莫大娘道:“其实先生不在的这几年,是进过一次贼的,好在及时发现给赶跑了,便没丢了画。之后方公子派一个家将过来守,也没再进过贼,那家将便又回去了。”刘管家道:“其实这年头盗贼猖狂,听说许多大户里都有失窃过,也不知我们这是不是地偏,那贼不知此为何处。”莫大娘道:“可如今办了画展,清露园的名声应大了许多,为防贼人,先生请人看家确是安全一些。”方潇澈听了,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
晚上,方潇澈送包申回了家,回来时去敲秋池的门。秋池只是开了门,未让他进。“回来了?”
方潇澈朝里头看了看,见浣玉在,问:“还没睡?跟浣玉做什么呢?”
“我在作画,她帮我研墨。有什么事么?”
“瞧你这语气,看来刚刚是生气了?”
秋池笑道:“有什么好气的,你哪句话说错了?”
“没有一点不痛快?”
“没有。”
“真的?醋也不吃一口?”
“原来你是为着这个?”秋池笑着推他道,“真是无聊,赶紧回屋睡吧。”话毕关上了门。方潇澈放下心来,觉得今日陪包申玩了一天,也有些累了,便回屋去了。
浣玉研好墨后,秋池让她回屋,自己一直画到将近子时才完。他拿着那本假香谱躺床上随意翻翻,不知不觉睡着了。
子时,围墙外翻进一人,落到后院。他见一屋仍亮着光,便轻手轻脚到窗边,戳破窗纸看,只见床上躺着一人,应是睡着了。他看清这刚巧是秋池,便轻打开窗跃进去,冷风随之吹灭了桌上的烛火。他停了一会儿,听见鼾声后,开始小心在柜子里翻起书来,时而回头查看秋池的状态。
秋池睡觉怕冷,在受到冷风的那一刻就醒了。没想到未来得及找守卫,人就已经摸进来了。他不敢动,怕对方有武器在身,自己斗不过他,先装起睡,想着该如何逮住他。这并不容易,屋里没个枪棍可以拦住他,叫人必也惊跑了人。其实若让他拿去伪香谱也可,反正配方是乱的,若周卓文按其制了,只能制出个味道古怪的香来。这样周卓文既知秋池的暗示,两人也还不必撕破脸。
那人找不到书,小心走到秋池身边,见他胸前的正是香谱,轻轻拿起放进自己兜里,开窗跳了出去。秋池刚要起身去寻方潇澈,这时听见外边传来浣玉短暂的惊呼声。
原来浣玉忙针线一直未睡,出去解手后远远见几更轩还亮着灯,以为他仍在作画,便想去让他早些休息;走一会儿路见亮光灭去,可窗似乎开了,走近要看仔细些,怎知屋里跳出个陌生蒙面人来,吓得她呆住,回过神就要叫。贼人跳上前掐住她,捂她口鼻,浣玉挣扎着,发出呜咽声来。
秋池跳下床,见屋里只有砚台较硬,拿起它跳出窗,见状,拿砚台朝贼人砸去,溅了脸颊黑墨点点。贼人被砸得疼,把浣玉往前一推,浣玉撞了木柱晕了过去。贼人回过身抓住秋池再砸来的手,秋池趁机扯下蒙面布,瞪大眼睛看,刚要喊,反被掐住而捂了口鼻。贼人本想弄晕他,怎知秋池看着身板薄,力气却不小,就要把自己的手掰开来,脚又受了他一踢,二人一起滚到了草地里去。贼人要跑,秋池拽住他不放,喊了一声便被那人压过身掐住了脖子,使他发不出声来。
秋池被掐得几近窒息,左眼瞟到旁边正有一丛猫眼草,心一狠,用手抓过一把,往贼人眼睛按去。贼人碰了猫眼草的汁液,被辣得直叫,松手去拍;那汁液滴了下来,秋池用手去挡,手被灼得紫红。
这时的动静已经惊醒园子里所有人了,纷纷亮起了灯。贼人只看得到隐隐亮光,脸火辣一片,不禁怒火中烧,在混乱之际,掏出腰中小刀,对着秋池一刺。秋池只拦得一半,那刀便刺进腰间一些。秋池感到一股冰凉的痛意,有如毒虫啃噬,汇成一股热流后,散出浓郁的腥味来。
在刀拔出的那一刻,伴随着自己的呻吟声,是方潇澈的喊声:“青梅!”
那人顿了一下,想再刺一刀时,方潇澈已跑到他身后将他踹到一边,随即喊道:“丰隼!丰隼!”这时,墙外又翻进一人,看清眼前后,朝地上的贼人踢打起来。
方潇澈低下身焦急道:“青梅,伤哪了?”
“腰....被刺了一刀。”
方潇澈看他手捂住的腰处中,鲜血从指尖渗了出来,不禁红了眼,小心将他抱起,对丰隼道:“快去把大夫请过来,快!”丰隼将贼人打晕后,跃出墙外去。
方潇澈快步往屋里走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道:“没事的,师兄在这,没事的。”沈寄云被那滴了一路的血迹微吓住了,回过神后道:“刘管家,去把地上那人捆起来。大娘去把浣玉扶回屋,看看有没有伤着。”而后进屋去,只见秋池床上的被褥和二人的衣服皆血迹斑斑,秋池抓着方潇澈的手,沙哑道:“师兄,好疼。”“师兄这就给你包扎。”方潇澈在屋里寻不着药箱,便回步雨轩去拿,对沈寄云道:“师父帮看一下青梅。”“诶,你快去。”沈寄云走到床边坐下,摸着秋池的脸,秋池一把抓住沈寄云的手,不停地唤着“师兄”。沈寄云心疼,轻声安抚道:“秋池,知许一会儿就来了,别乱动给碰着了伤口。”方潇澈给秋池包扎时,强定住颤抖的手,包好后凑到他耳边哄道:“大夫在来的路上了,再坚持一下。”
“师兄....”
“师兄在这,一直陪着你,别怕。”
莫大娘端来水,方潇澈打湿了帕子给秋池擦,见他手上有灼伤的部分,道:“这又是怎么伤的?疼不疼?”秋池虚弱道:“院子里....猫尾草片,别....别碰,有毒。”沈寄云道:“莫娘,等会去小心打扫了,再去看看那贼人怎么样了。”他见方潇澈脖子上有血痕,应是秋池手揽着他脖子时留下的,也拿来帕子给他擦。
待到大夫来了,给秋池看伤,索性伤得不重,给他处理了伤口;见他发烧,开了药让去煎。方潇澈给秋池换了衣衫,小心抱他去步雨轩睡下。沈寄云见了丰隼,问:“你是?”刘管家道:“这....应是方公子之前派来的家将,原以为回方宅去了,怎的今一呼即到?”方潇澈道:“师父,关于丰隼这人,明日弟子会跟您说的。师弟这边已经暂时无碍了,您忙活了这么久,先回屋歇息吧。”
沈寄云嘱咐了几句,与刘管家出去了,唯留下丰隼在屋里。方潇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走回床边坐下。丰隼跪下道:“主子,卑职因贪酒而睡晕了,没有及时抓住凶贼,害得陆公子受伤。”
“贪酒?”
“是。都是卑职的错,请主子责罚。”话毕从腰间掏出匕首,双手呈上给方潇澈。方潇澈拿起匕首左瞧右瞧,挑眉道:“你这是让我也捅你一刀?”
“任凭主子处置。”
方潇澈轻笑道:“我也是个爱酒的,睡前喝沉了,没及时听见秋池那边的动静。我也应该捅自己一刀,好感青梅之痛。”丰隼忙抬头道:“主子,您....”“行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在人没事。你要觉得抱歉的,之后和我一起伺候青梅养伤。”方潇澈把匕首放回他手里,“你去看着那贼人,等人醒了,严加审问。”
丰隼应下,退了出去。方潇澈见秋池睁开眼来,柔声道:“吵到你了?”
“浣玉没事吧?”
“没事,只是晕过去了,也没伤着,睡一觉就醒了。”方潇澈起身端来药,小心扶他起身,秋池疼得虚汗直出,方潇澈道:“疼吗?”
“不疼。”
“这个时候你嘴硬,我可依不得你了,嘴都疼得发白了。今日先忍一忍,明日我找大夫来,看能不能通过针灸什么的,给你止疼。”
秋池点头,乖乖地吃着方潇澈喂来的药,方潇澈看着他手上的红肿处,心疼道:“你毒了别人,也把自己给伤着了。”
“没办法,总好过被他掐死。”
方潇澈扶他躺下。“要是我俩睡一块儿,说不定就不会这样了。”
秋池轻笑道:“你别拿这当借口,以后都跑我屋来。”话毕咳嗽起来。方潇澈道:“别说话了,快睡吧。”
“你也躺下吧。”
“我睡长椅上。跟你睡的,怕碰着伤口。”
秋池闭着眼轻“嗯”了一声,手还紧紧抓着方潇澈的衣袖不放。方潇澈轻轻扯了扯,没见他松手,坐上床握着他的手。良久,秋池迷迷糊糊道:“你不睡么?”
“你睡着了我再去睡。反正被你吓精神了,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方潇澈把秋池的手背放到嘴边吻了吻,闻着浓浓的药味,为忍着眼角的泪,嘴唇轻轻颤抖着。
第二日,丰隼见贼人醒了,去报方潇澈。方潇澈到了杂房,冷冷地看了贼人几眼,未开口。贼人因脸上给毒肿了,也看不太清眼前,只是痛苦地呻吟着。良久,方潇澈道:“谁派你来的?”那人不答。方潇澈示意,丰隼便打他,他仍不开口。方潇澈叫停,又道:“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为谁,我一旦抓了人,就放你一马;你若不说,我直接送你去衙门,必会判个死罪。”
贼人表情是又笑又哭,却仍不开口。方潇澈蹲下身,道:“你知道我的身份么?除去家父是个高官,我自己认识的达官贵人亦是不计其数。你背后的那个人,我根本没放在眼里。他若是威胁你或你家人,我可保你,也可保他们。”
那人听了,微抬起头来。
“你脸上的伤再不处理,可能就要不得了。你说了,我即可叫大夫来给你看。”
贼人终于开口道:“这人你不是知道么?还问什么。”
“我知道有何用?还得要你对着县令说。”
良久,那人道:“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什么模样。”
“怎么认识的?”
“我会点武功,时不时替人做偷抢的活儿。他说是因别人介绍而找到的我,让我偷香谱,说我若被抓了,不许招,要不就杀了我家人。我没得选。”
“他要你什么时候交差?”
“一旦到手,就跟春庄客栈的老板说一声,之后自会来我家里找我。”
方潇澈想了想,道:“好,先让你歇一日,之后带我去抓人。”而后让刘管家去叫大夫来给看伤。
这时,莫子琪带着家将来了,知了此事,忙去看浣玉。方潇澈速写了封信,信上说明此事,再需多些家将来帮忙抓人,让莫子琪带给方世谨。这时沈寄云醒了,方潇澈跟他说了安排。沈寄云点头,道:“秋池现在如何了?”
“还在睡着。”
“对了,那个叫丰隼的,是....”
“他就是之前来看守园子的家将。因为有一回他家里父母过世了,我让他回去吊丧,回来后人变了一个样,不爱说话,也不喜与人相处。我看他只愿一个人待着,就在清露园对面买了间小屋给他住。他白日休息,夜里则醒着,在二楼看着园子的动静,有危险的立马过来。我怕师父觉得被人监视着不自在,就没跟您提起这事。昨夜他打了个小盹,没及时发现贼人,是弟子管教不严。”
“秋池没事就好。丰隼吃饭也是一个人?”
“嗯。让他来吃饭他也不肯,估计是怕见到人不自在。我给他足够的银钱,生活什么的不用担心。”
方潇澈回了屋,见秋池已经醒了。方潇澈让莫大娘打盆水来,自己湿了帕给秋池擦脸,见他仍没什么精神,道:“伤口疼不疼?”
“不疼。”秋池轻声道。
“我刚审了那贼人,后日就去抓人。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锁春园的事我来管,算是弥补我这怠职人的错。 ”
“那烦你叫仲师傅来一趟,我跟他交代几句。”
何管事收到春庄客栈的老板口信后,怕派手下人去会有疏漏,于是亲自前往,后被方潇澈一行人擒住,审问一番无果后,方潇澈便带着人去宫香坊见周卓文。周卓文见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何管事,道:“这是怎么回事?”方潇澈笑道:“周老爷,冒犯了,这事我们坐下谈如何?”
“方公子,我的手下纵有千错万错,也应由我来处置,我自会还您公道。您未告与我便打了人,是什么意思?”
方潇澈冷笑道:“因为老爷您给不起这公道呀。”
“此话怎讲?”
“此人多次指使人偷陆氏香谱,窃贼都已给抓住了。还有一个竟潜进清露园里,偷书便罢,还伤了陆公子和一位仆从。您说这人该不该打?”
周卓文对何管事道:“真有此事?”
方潇澈见他装作模样,心下实为厌恶,道:“这些罪名足够他吃几轮官司了,我也是替官府老爷打的棒子,并无不妥。”
周卓文突然走上前朝何管事踹了几脚,骂道:“你这贼人,竟做出此等下流之事,亏我看重你这么多年!”
“老爷且慢,先别急着生气,要不气糊涂了,我便不好问您话了。”
“公子要问什么?”
“您这么看重他,他应该很听您的话吧?”
“我原也这么以为,没想到他早有预谋,私调价坏我生意,现还伤我朋友。必是打算从我这学了本事后带着私吞的香谱出走,另起一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方潇澈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有这句话还能听得过去。周老爷这么一顿气,倒把我弄糊涂了,看不清周老爷的意思。”
“什么意思?”
“原本我打算直接把人带去给官府的,只不过看在老爷的面子上,还是先让老爷知个情,在后院起火前想想对策。”
周卓文眯着眼道:“方公子,你这话的意思,是说何管事是受我指使?”
“不是我说的,是何管事认的。”
何管事刚要开口,周卓文眼神示意他闭嘴,后斥道:“必是他狗急跳墙,想把我拖下水,毕竟没人能救他了。”
“老爷可以救他。”
“我为何要救此等不仁不义之人?”
方潇澈笑道:“老爷真是够狠,为了推罪,连自己也骂。”
“方公子,从一开始都现在,你句句话里有话,到底想如何?想说什么就直说,不用绕圈子。”
“那是老爷也一直不肯与我坦诚相待,对着背后的事矢口抵赖。”
“方知许,看在陆公子和方大人的面上,你因生气而口出无礼之言,我不放在心上。你要坦白,成,我周卓文对天发誓,若有窥窃陆氏香谱、指使他人行坏事之意,必遭天谴。而你,也不能没有证据就随意诬陷他人!”
周卓文说得对,若要到衙门去对证,单凭何管事的招供是不够的,即便大家都已心知肚明。若要专横不讲理,将人随意打一通许能解气;但要去“秉公执法”的衙门里“伸张正义”,反倒要吃憋屈。方潇澈面色冷到了极点。
周卓文见他不再说话,笑道:“不过,我的人犯了错,我也有责任。之后我自会对陆公子进行补偿。”
“先这样吧。”方潇澈起身道,“我师弟伤还未好,等我同他商量过了,再来决断。何管事我得带走,这已征得县令大人的同意,老爷不必操心。”话毕未等周卓文说话就离开了。
方潇澈和仲大一起来看秋池。仲大道:“公子,人已抓到了,还是那何管事。现听公子发落。”秋池看向方潇澈,见他冷着脸,默默地转着手中的茶杯。“师兄,你觉得该如何处理这事呢?”
“若要我去处理,必是想方设法收集证据,然后告他。”
“其实我也这么想,只不过怕证据难集,周卓文必也和官府那边的人有点关系。”
仲大道:“方公子这边有方大人,我想县令不敢偏心,要偏的估计还会偏向我们这边。只是就如陆公子说的,证据难集,周卓文死咬自己不知,全是何管事的私欲,而后找人演戏说何管事怀坏心多时了,便就混乱应付过去,奈何周卓文不得了。若执意要告而告不成,恐日后要被时时针对了。”
方潇澈不悦道:“就算不告,也会被针对。躲他做甚?又怕他什么?”仲大没敢说话。秋池道:“师兄,仲师傅说的有道理,不是怕周卓文,而是权衡之后,告他确欠妥一些。且....也怕伤了你和周卓明大人的交情。”秋池心道:我若要告,方家就要扯进来,周卓文若日后报复,可能也会算上师兄他们。“告不告其实也不会有太多差别,还是别费力在他身上了。我之后跟他断了合作,各走各的路也就罢了。”
方潇澈沉默着,而后起身淡淡道:“我去找子顾再问一下。”
夜晚,秋池只是简单吃了点,方潇澈回来见了,道:“怎么不多吃点?”
“我整日都不活动,不饿。”
“听大娘说,你水也挺少喝的。”
“喝多了水,要解手,又得起身。每次起身就会扯到伤口,疼。”
“可你这该补的都不补,养什么伤?”
秋池发觉方潇澈仍不开心,便盯着他看。
“你这么看着我做甚?”
“难得见你不嬉皮笑脸,多看一会儿。”
方潇澈哼道:“就喜欢看我不高兴,是吧?”
“嗯....都挺喜欢的。”
方潇澈听了,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捏他脸蛋。秋池嘟囔道:“疼。”
“我看你是没疼够。”
秋池又软软地将“疼”字拉长了说,方潇澈想起那次羞风怯月中,秋池也是这个声,怔了怔,松开手,转过身去,道:“你能耐。”秋池笑道:“今夜你可同我一起睡了吧?”方潇澈起身换衣衫,嘲道:“以往老嫌我缠你,这会儿不该黏一块儿的,又拼命地勾人。”
“怎么不能一块儿?你睡觉那么安分,不会碰着我伤口的。”秋池轻轻转过身来,“你这几日要么睡在长椅上,要么就靠坐在床上,这样怎睡得好,让你去我屋睡你又不肯。”
“我可不敢一人去你屋睡,那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呢。”
“那你今夜就陪我睡吧。”
方潇澈坐到床边,想到什么,道:“话说你上回洗澡是什么时候?”
“五日前吧。”秋池听他如此问,嗅了嗅自己,忙道:“我身上没味儿,衣衫也换过。”
“给你擦洗一下,舒爽一些。”话毕让浣玉端来水,解开他衣衫,湿了巾帕给他擦。秋池小声道:“其实让浣玉来就好。”方潇澈笑道:“我跟你一样,给男的女的碰,都不爽快。”
方潇澈给秋池擦腿时,秋池心跳得飞快,偷瞟了眼方潇澈,却见他神色如常,似无其他心思,只道:“好在大冬天的不怎出汗,要不洗起澡来麻烦。”弄好后,他点了盏沉香,上床侧躺下来,一只手给秋池按摩着。秋池因不便翻身,总一个姿势地睡着,身子都给睡僵了,梦里都皱着眉。
秋池懒懒地玩着方潇澈的衣领子,道:“师兄,和子顾兄弟聊过了么?”
“嗯。他说的跟你们的差不多,满意了么?”
“别气了,我也不是不想告,只不过迫于无奈罢了。”
方潇澈沉默了一会儿,无奈笑道:“我知你是为我好,怎会气呢?要气的,就气这世道吧。其实告官的多是寻常百姓用的法子,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的常规做法,就是若得不到公道,就二话不说打一通,比谁家的势头更大。可是打人就是理亏了,之前说的要理便也没理了,反倒还得给别人告了去。你说气不气?”他叹了口气,道:“之前还说不能怨天尤人,现又怨起这世道,不是该怪自己不够果敢么?”
“能够敢作敢为、无所顾忌的,大多是没有牵挂的人。”
“嗯,所以我也就没道理生你的气了,因你也把我当作需要顾及的人吧?”方潇澈柔声道,“不过,下次他若再不识好歹,定不能放过了。”
“嗯。”
沉香渐浓,青烟缭帐;窗纸敲枝,红烛轻曳。秋池低声道:“师兄,能不能给我上药?”
“嗯?药不是刚上过了么?”
“那药是苦的,我想要甜的。”
方潇澈起初不解,会意后,凑到了他脸前去。轻轻缓缓柔柔,漫长得似已过冬入春,暖意催得白瓣群中吐出粉蕊,与相挨着的另一朵时触时分。
良久,秋池又道:“师兄,我腰那边有点难受,帮我按按。”方潇澈轻按了秋池腰伤的上处,问:“这里?”
“是下面。”
“腹部这?”
“在....下面一些。”
方潇澈又懂了,收回了手,有些意外地笑道:“那离腰可远着呢。”
“连在一块儿的。那不舒服时,腰也是酸的。”
秋池第一次这幅模样,方潇澈有点吃不消,坐起身欲要下床。“香点得多了,我去灭了吧。”秋池拉住他道:“点着好睡。”他见方潇澈没动,手环过他腰道:“师兄,你有一阵子没摸过我了。”
“额....你不是伤着么?偏又伤在了腰。”
“那我不动就是了。”
方潇澈转过头对上秋池的眼神,过了一会儿,俯身吹灭了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