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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渡春篇 第68章 暂别 秋池点点头 ...

  •   方潇澈想着已许久不见包贡,怕他把自己给忘了,于是又寻来一坛好酒,上山去找他。刚到屋外,就见包贡正倚门喝酒,看模样已是酩酊大醉。方潇澈走上前笑道:“前辈,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包贡瞅了他两眼,摇头晃脑道:“你....你谁啊?”方潇澈扶住他笑道:“您是喝醉了,还是真不记得我了?我是知许呀。”

      “知许?”包贡喃喃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而后指着他道:“哦,对,是....是知许小儿。”方潇澈甩开扇子给他扇风,无奈笑道:“前辈,我们都成了朋友,就换个称呼呗。”

      “谁跟你这骗子是朋友。”

      “额....这说法又是怎么来的?”

      包贡推开方潇澈,不知从哪掏出一把锅铲来,朝他的脸拍去。方潇澈下意识用扇子去挡,结果那把桃花扇扇面从中间裂开来。“我的天下!”方潇澈叫道,透过这两字间的裂缝,看到包贡又要往自己拍来,赶紧躲开,道:“前辈,您这是又发酒疯了?”包贡不应,只管打他。方潇澈道:“酒,前辈,小心别把酒打坏了!”包贡这次没有停下来。方潇澈找准机会放好酒,等到包贡累了,装作生气道:“前辈,您要讲讲道理才是。怎么一见人就打?起码得让我知我哪里又冒犯到您了。”包贡被他这么一喝,竟安静下来,而后蹲在地上,低声哭泣道:“没人陪我喝酒,没人陪我喝酒!我怎又会信你此等奸滑小儿!”方潇澈未想到他会如此说,明白过来他一人独居此山,又不与人来往,应是寂寞太久了,便过去拍拍他背道:“前辈,我之前不是不想来看您,而是被家父罚禁闭不得出。现一解禁,我就立马带好酒来向您赔罪了。”话毕把包贡扶回屋里躺下。包贡哭了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方潇澈把酒提回放好,在屋子里转了起来。屋内摆设皆极为简陋,看不出有藏画之处。他出屋在周边逛逛,偶见一条溪流,水质清澈,有鱼在此中游,玩心一起,蹲下身试着抓起鱼来。还真让他抓到了一条,却因太滑又掉回了水里。他心道:青梅若是在这,定可一起抓个十几条,扛回去做烧鱼吃。他回院子左看右看,见一木桶闻着有鱼腥味,于是提起它回溪边继续抓起鱼来。

      包贡醒来后,看着桌上的酒坛和破烂的扇子,记起了睡前的事,又见屋里没人,以为方潇澈已经走了,不禁叹气摇头。他出屋望着下山的路,有些惆怅,忽听见后边传来声音,回头见方潇澈提着一桶,朝自己走来,招手笑道:“前辈,您醒了?我借您一桶抓了几条鱼,您看。”包贡没说话,看看鱼,又看看他。方潇澈瞧他脸色不对,怕他又朝自己抡拳头,后退一步道:“您介意的话,那我去把鱼放了,再把桶给洗了。”包贡沉默了一会儿,掠过他回屋道:“进屋来再说吧。”

      方潇澈进屋放下桶后,拍了拍身上的风尘。包贡寻来两碗,欲要斟酒,方潇澈忙上前道:“您刚喝过一回,喝多伤身。要不我们这次喝茶吧。”

      “我这没有什么好茶。”

      “喝什么都可。”

      包贡去泡了一壶茶,回头见方潇澈在逗鱼,便陷入了沉思。方潇澈抬头见了,起身行礼道:“前辈,此前我不知分寸,一心为求交友,扰前辈清静,多有无礼。若前辈实在不愿见我,我此后就....”说到这,他抬眸对上包贡的眼睛,见其似有挽留之意,又道:“若前辈不嫌弃多一个陪说话喝酒解闷的人,还望能以礼相待。”

      包贡叹了口气,走过去斟茶,让他坐下,道:“我是老糊涂了。”

      “前辈为何这么讲?”

      “假意待我者,我深信不疑;真心待我者,我却又拒之千里之外。活该我落此境地。”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与前辈素未谋面,来此拜访,是我唐突,不怪前辈。”

      包贡听了,笑叹了一口气,道:“你家是不是开有一家画仙门?”

      “说到这个,前辈画技高超,必出佳作,为何不去画仙门展画?”

      包贡哼笑道:“你的人以貌取人,我便是想去也不得。”

      “这么说,您是去过,但那的掌柜不让您进去?”

      包贡不答,方潇澈便知了,拍桌道:“岂有此理。是我管教不严,误了前辈之才。”而后道:“不过,以您的技艺,在哪都可备受瞩目。不知您有在他处展过么?”

      “对,这狗眼看人低的模样哪儿都一样。我也在街边开过铺子卖过画,只不过不是在名门贵铺里的,看的人和卖的钱都少。”

      方潇澈起身行礼道:“如此,晚辈深感惭愧,让前辈之才埋没于荒林尘埃之中,于您和世人皆甚为可惜。”

      包贡大笑起来。“你才干也不低,还考了个探花,为何只做了个闲人浪子?”

      方潇澈顿了顿,坐下道:“我....无心向功名。”

      “你是无心功名,还是无心尽大丈夫之志?”

      方潇澈语塞。

      “听说你口才了得,既不为官,为何不做谋士以献策?”

      方潇澈轻笑道:“我轻虑浅谋,只做得文人,做不得政客,此二者比,乃小巫见大巫也。”

      “那你怎不学怀闵小儿,做个讼师?”

      “您指的是路怀闵?”方潇澈见包贡满脸嘲意,道,“您既也称他为小儿,那必是像他如此,您也瞧不起。”

      “这种富贵子弟,不知百姓疾苦,更恃才放旷,凭口舌赢尽官司,自以为公正为民,其实间接害了良民。我本非祁州人,在他地从师学画,无奈遭家中走水横祸,钱粮尽失,携妻儿来此投靠丈人。那时画技未成,丈人又嫌此无前途,让我另寻差事。我知他素来怨我白吃白住,我也决定攒够银两以回故居,便先搁置作画。

      “丈人认识一位公子哥儿,常来家中饮酒,我后来发现他竟觊觎内人。我欲寻机揪他丑事,他却先将内人凌辱,并怕事情败露而杀之。我要报官,丈人却与他抗瀣一气,内外做假证,请讼师叫我输了官司,后又烧我画作,将我羞辱,赶我出门,却没把儿子还给我。我无钱无势,本要寻死,被一友人劝下,为我寻得此远离人群之所。我也曾想振作以报仇,只不过那混账封我寻差门路,我又在卖画上四处碰壁,如今只得这般苟且偷生。”说到这,包贡悲痛不已,给自己斟了酒,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那位讼师莫非就是....”

      “便是怀闵小儿。”

      方潇澈皱眉,道:“我曾与他对过诗,打趣他讼状出而颠倒黑白,未想是真的。”

      包贡笑道:“我虽同你说这些,却也不是当你为正人君子而不设防了。我只是不在乎了,要杀要辱,悉听尊便。”

      “此言差矣。前辈若不在乎,为何又在每次见我之时如此恼怒?必是心中仍有不甘。令正蒙冤而死,令郎则由奸人抚养,必不利其成长。前辈怎能不思雪恨正公道?”

      “这就是为何我不喜你们这些人,说得轻巧,根本不知底下百姓的难处。你倒是告诉我如何让那些权贵不阻我申诉?”

      方潇澈心里也明白这点,无奈摇了摇头,道:“我虽不才,愿为您谋得名声和钱财,有了这两个,那些人便不会随意轻视您,您也会多些翻案的选择。这样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说来说去,你还是奔着为你家的画仙门求财来的。”

      方潇澈一听,笑道:“前辈若在画仙门卖画,卖出的钱全归您,我不收一分一毫。”

      包贡挑眉,道:“你我非亲非故,为何对我如此之好?”

      方潇澈听了,装作急道:“原因我已说了数遍,奈何前辈不信我。既如此,您就当我闲得发慌吧!”

      包贡笑道:“得了名声和钱财又如何,有钱打官司,却也不一定胜得过诡才小人。”

      方潇澈站起身,继续装出焦急的模样,来回走道:“我实不愿看前辈萎靡不振,在此地过这等苦日子。”

      包贡喝了几口,缓缓道:“我这把年纪了,钱与势都无心再求,唯骨肉分离这一憾郁结心中。我看你年轻气盛又有才,若真的关心我,不如你帮我打这官司?”

      “我....”方潇澈说不出话来,见他笑个不止,坐下来喝了口茶,后道:“前辈,您有无画作在此?”

      “怎么,想直接卷画而逃了?”

      “不,是你我携画共下山去。您作三幅得意画作,我们一起带去画仙门售出,到时可作一文据,明钱财归属,签字盖章,若我出尔反尔,想您索钱,您就以此据告我,或宣于众人。看不惯我的人多着呢,若知我言而无信,必讥笑于我,也会影响生意。这样一来,您左右都不会吃亏。还望前辈信我非为钱财而来,乃为惜才。”

      包贡听了,本半信半疑,后见他模样认真,叹道:“见多了小人,不免也学了小人,爱揣度他人真心。”方潇澈又道:“不如这样,这事改日再做,我若愿再登山来寻前辈您一次,您觉得诚意够了,就给我和您自己一次机会,如何?”包贡摸了摸下巴,沉思了一会儿,道:“可。不过我明日约了老朋友一聚,估计要一段时间不得归了。”

      “去哪呢,要去多久?”

      包贡笑道:“去向不知,归期不定。”

      “额....行吧。”

      包贡起身抓了桶里的鱼,做了菜招待方潇澈。两人吃喝了一会儿,在日入时分,方潇澈便起身告辞。

      第二日,秋池因要开始与周卓文筹划制香之事,便要在园子里住几日。方潇澈说要跟着去,怎知莫子琪来说方世谨让他回家。方潇澈道:“爹不会又让我去参加哪家老爷的寿宴吧?”秋池笑道:“那你得多加小心,别又说错什么话,再被罚几个月禁闭。”

      “若是如此,那我偷偷把你也抓过来,陪我一起,如此关上个一年两年也无所谓。”

      秋池嘲道:“你自己喜欢待鸟笼子里的,别拉上我。”

      方潇澈听了,想起之前自己无意说的比喻,笑道:“你现在尝到了鸟笼外边人间的好,以后都不舍得回去了吧?”秋池顿了顿,玩笑道:“不一定,这人生还长着呢,外头风吹雨打的,飞久了累了,想起笼子里的好也不奇怪。”方潇澈只笑不语,待秋池转过头来看他,才道:“如今大家都知‘青梅’这字了,不是独属我的,真不痛快,不如给你取个新字,就叫‘青鸟’,如何?”秋池白眼道:“就没个正常的么?”方潇澈笑道:“神鸟当然非同寻常,传信又传情,助你我佳偶天成。”秋池笑道:“任何奇怪的,到了你嘴里都变得合理又有意思了。你靠这张嘴赚钱,估计比靠这双手卖画还强。”方潇澈听了,想到了什么,道:“是么。”

      方潇澈回家后,往嘉露轩去见方世谨,却见薛圆圆也在,却面带愁容,眼角红晕片片,似是哭过。方潇澈向她投以关怀之色,心有所不安,问方世谨道:“爹,您找我何事?”方世谨看了一眼他,叹气道:“你姨丈因劳累而旧病复发,七日前过了世。你姨妈和岫筠回静原奔丧,由你来送她们回去,协助料理后事。去静原的船我已安排妥当,明日巳时出发。今晚收拾好行装,备好来回路上的盘缠,带她们平安归来。”

      方潇澈应下,后和薛圆圆一起出屋去。二人皆未说话,行了一会儿路,在下一台阶时,方潇澈向薛圆圆伸出手去,对上她的眸子,薛圆圆方忍不住掩面流泪。方潇澈扶着她走,轻声道:“我许久未见姨丈,他便已仙逝,我与姐姐一样难过。”薛圆圆道:“我未能见爹最后一面,为他送行,真是不孝。”“‘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还请姐姐节哀,莫要自责。”薛圆圆停下,坐在廊子里低低抽泣;方潇澈想起自己母亲过世之景,不免也心痛泪涌,陪她缓了一会儿后,回己屋收拾行李。

      方潇澈心中愁绪万分,直到睡前才记起这一行起码得几个月才归,得赶紧给秋池写信相告。没想到二人才浓情几日,便又得分开数月,实叫他又要饱尝相思之苦。他让人把信送去锁春园,半夜才收到信使回话。“陆公子在西城的制香园寝下的,小的又折去那,故回得迟了。不过信送到时,陆公子已经寝下了。”

      “所以他是没看信么?”

      “许是。”信使忙道歉未传话周到,方潇澈摆手无事,心道:希望青梅明日早起看信才是。他又另写了封信给包贡,让信使明日再送去。

      翌日,秋池因昨日忙了许久有些累,贪睡了一会儿,醒后看了信才知方潇澈暂别之事,此时离开船还有小半个时辰,急忙梳洗,驾马往碧津渡口去。

      方潇澈一行人到了渡口后,离开船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方潇澈焦急地往城门张望。薛圆圆见了笑道:“知许,是在等小师弟么?”“是,我还与他未好好告别呢。”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方潇澈望见是秋池,欢喜万分,道:“姐姐,你同青梅说一声,我在那客栈旁的柳林里等他。”

      秋池下了马同薛圆圆与林夫人行礼。薛圆圆扶起他道:“先不管这些,知许在柳林那等你。”秋池小跑过去,见了方潇澈后,情不自禁扑到他怀里去。二人紧紧相拥了许久,方潇澈笑道:“让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要分开个几年呢。”秋池松开他愁眉道:“怎么走得那么急?我再多睡一会儿,连再见都说不得了。”

      “姨丈过世得突然,不及提前来信告知,现已过了段日子,不便再拖下去了。”方潇澈轻轻抚着秋池的脸道,“怎知没有禁闭,却来个异地呢。这可更难受了,都没法偷跑出来见你。这段日子你和师父多保重,我到了静原,便给你们写信。”秋池点点头,又用力地抱了抱他。方潇澈半喜半愁,发现秋池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爱自己,心中感动不已,与他更是难舍难分;待到见薛圆圆走过来了,才与他一起往渡口去。秋池对三人说了保重的话,船便开了。方潇澈站在船头,与秋池隔水相望,待到见不着人了,才进了船厢。

      方潇澈第一次出祁州,沿途见了许多山川湖海,心情好了许多。一行人到了静原薛家,将一系列后事办妥后,已过了近两个月。林夫人让他在城里逛逛,而薛圆圆染病,他便一人前去。静原也是繁华之城,集市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他正逛得开心时,忽听见有人道:“是方公子么?”方潇澈扭头一看,原来是之前一起吟诗的常氏。“常兄,这么巧在这遇见你。”

      “方公子怎么在这?”

      方潇澈同他说了来此之因,笑问:“常兄又为何在此?我记得你不是不住在这的么?”

      常氏笑道:“我来拜访一位老朋友。方公子还记得之前在清露园的画展上,我买了你那幅以没骨法作的《乘舟观晓图》么?”

      “记得。”

      “我的这位老朋友,姓钟名作,字子昂,也是名大画师,擅长的技法正是没骨法。那日我看了你的画作后,想同你聊聊子昂,却没寻着机会。回去后,我路过此地,也把你的画带给了子昂看。”

      方潇澈听了,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那时初用此法还卖了高价,若是给善用者看了,必得受嘲。“那....钟前辈怎么说?“

      “子昂常叹今世少人画以没骨,也想要多结识用此法者。我买公子之画,一为钦佩公子之才,二为诉与子昂。不过当时我与他许久未见,光顾着说话,第二日又急着赶路,未来得及赏画,只把画送给了他。我现在正要去子昂家中,不知公子有空与我同去否?”

      方潇澈笑谢道:“求之不得。”

      二人到了钟作家中,问了下人,得知钟作仍在午睡,便先去偏厅等候。方潇澈一进屋,见屋内墙上挂满了画,奇的是,无论桌椅门墙,皆刻有图案,唯二人坐的椅子干净无痕。常氏请他坐下,笑道:“方公子见怪了,子昂这人是个实打实的‘画痴’。不仅要在纸上画,还不放过屋内任何可作图案的角落,弄得这般凌乱,之前还吓走了好几位客人。”

      方潇澈饶有兴趣地看着、摸着那些刻痕,笑道:“真是个奇人。”

      “他终日与画作伴,其他一概不管,成家之事亦然。如今他已三十有五,我说再怎么爱画,也该抽空考虑考虑娶妻生子,莫要孤独终老,他也不听。”

      “既是如此,必有佳作万千。我只待在祁州一地,孤陋寡闻,没能有机会听到前辈大名呢。”

      “他为人处事低调,若非要用钱,便极少将画做卖。”

      “我才疏学浅,与前辈们比,实乃寒鸦比鸾凤,却还如此张扬,真是惭愧。”

      “方公子莫要自谦,你乃是全才,这远扬的名声可不止因这画才一等啊。”

      二人同笑起来。常氏喝了口茶,又道:“子昂这人快言快语,若说了什么冒犯公子的话,还请多多担待。”话音刚落,小厮便来请二人到正厅去。

      此时,钟作正对着一大笼子逗鸟。方潇澈发现那鸟竟是寒鸦,想起自己刚刚说的,不禁觉得好笑;又见钟作转过身来,朗目疏眉,美须飘飘,身姿挺立,气度不凡。方潇澈心生敬意,向他作揖行礼。怎知钟作将他无视,直往常氏走去,带笑问候。常氏道:“子昂,这是自祁州来的方知许公子,乃是鼎鼎有名的大才子。上回我送你的那幅《乘舟观晓图》,便是方公子所作。”

      钟作将方潇澈上下打量一番,对他作揖,眸子里却尽是不屑之色。常氏看了出来,忙道:“子昂,可否取出画来,咋们共赏一番?”钟作轻笑一声,回身走了几步,后道:“常兄也知,我这穷阎漏屋,连自己的画都摆不下了,怎还会再放旁人的?”

      “额....那画呢?”

      “已随一些无用书稿处理掉了。”

      “什么?”常氏听了,去看方潇澈脸色,见他垂眸,忙走到钟作身边低声道:“怎么能扔了呀,就算你不喜欢,也应送还给我。且怎么当着人家面说呀。”

      方潇澈忽然笑了起来,二人回头去看。方潇澈再作揖道:“多谢钟先生将在下微作弃去,不然摆出来让先生和常兄细看,只叫我羞愧万分。那画乃是我初以没骨法作的,受高人略微指点,才勉强蒙过他人之眼。那日若是先生也在画展上,便一眼可见其与没骨佳作的泥云之别。”常氏忙道:“诶,方公子又过分自谦。子昂不是此意,他....”方潇澈摆手笑道:“常兄,此非自谦,而是自明。因我不善画山水,那日实在不知从何下笔,偶知此法少人知与用,这样一来,别人就看不出我画作中有诸多不足。因不忍丢师父脸面,遂出此策。如今被此法上的大师耻笑,也是理所当然。”

      常氏听了,不知该说什么,扭头去看钟作。钟作挑眉道:“足下说是第一次用?”

      “是。”

      “那现在还在用么?”

      “现在在学习中。”

      “几个月过去了,那应是有所进步的了?”

      “略有长进。”

      钟作看了看常氏幽怨的眼神,笑了笑,道:“请二位同我来。”

      三人过了正厅,来到一间画室,方潇澈一进门便被墙上挂满的各式画作给迷住了。钟作唤他到桌边去,取出画具,笑道:“不知方公子可否现作一幅简易没骨山水?“

      常氏欲要劝阻钟作不要为难方潇澈,方潇澈却笑道:“好。”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后,方潇澈把山的部分粗画了出来。钟作一直在旁边观察他的笔法,待画成后,又看了会儿画,低头喃喃道:“这里下笔太重,这里又太轻,转的也不够自然。”方潇澈低头去认真听,点点头,而后提笔画了几下,道:“是如此么?”“再快一点,一旦犹豫,此处的水分就多了。”钟作拿过笔,给他示范起来。方潇澈后又画了花鸟,道:“我没怎么用此法画过花鸟图,您看看这样画如何?”钟作拿出彩墨来,道:“没骨花鸟色调清丽,你单用这黑墨画不出意韵来,要用多色渲染,注意水量....”

      一旁的常氏见二人竟越聊越欢快,尤其是钟作,态度大转,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待到二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时,同声大笑起来。钟作走到书架旁取出一个画轴,展开来,正是那幅《乘舟观晓图》。他笑道:“常兄送的东西,我怎会丢呢?此外,我难得遇上一位与我同修此法的朋友,这画无论作得如何,我都觉珍贵万分。又听常兄说方公子在画展上劝众人要勉励用此法者,钟某对此气度和远见深感佩服。刚刚言语多有冒犯,恕钟某无礼。”常氏笑怪道;“子昂,也没有你这样的,好在方公子气度大不同你计较,要不把人气走了,叫你后不后悔。”方潇澈笑道:“无事,这幅画本就作得不好,先生留着,反叫我惭愧。先生佳作满宇,不知能否请先生带我悦目赏心一番?”

      “请。”钟作遂领着他们在各屋赏起画来,后留他们吃饭,与方潇澈聊了许多作画的事,待到戌时三人方才告别。此后,方潇澈又去拜访了钟作几次,二人遂结成了朋友。

      一日,方潇澈在看钟作所作一幅没骨人物,图上为一撑伞女子。钟作边给他斟茶边道:“知许,你以后是否打算专攻此法?”“自然。我做任何事都讲究一个‘缘’字。当时无意习得此法,画风甚合我意,上手也快,每每作完心情舒畅。如今又遇到此法上的行家,习得真经,有何理由不继续修下去呢?”钟作欣慰笑道:“此法要用得好,要下的功夫可不少,若你能在此法上有所造诣,乃是画坛之大幸也。”方潇澈坐下饮茶,道:“子昂兄作有如此多没骨图,又想让画师们练此画法,为何不带画到市集上展以宣扬一番呢?”钟作叹气道:“前朝张彦远曾言:‘夫象物必在于形似,形似须全其骨气,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此言实为真理。今人作画亦遵此传统,极重用笔。而没骨技法‘不重笔墨,而以彩色图之’,与今人审美差异极大,故常受贬斥。我也曾卖过用此法所作之图,却不受重视,卖了低价也是浪费,遂不再做卖。”

      “难怪我总觉那些人虽抢着要买我的画,看脸色并非像是真心喜欢。我倒是一眼便喜爱了。兄妙作万千,却不受赏识,真是才高运蹇。”钟作微叹息,而后笑道:“如今有知许知我意,我也不觉寂寞了。”

      二人相笑。方潇澈道:“子昂兄既感寂寞,何不考虑婚娶之事?”钟作摇头轻笑,方潇澈笑道:“莫非是已有心上人,只是....”钟作等他说,道:“只是什么?”

      “我见子昂兄所作人物图,多是女子,且这女子容貌一致,应是同一人罢?”

      钟作听罢,看向那些人物图,良久不语。方潇澈见状,不再去问,低头喝茶,良久听他道:“这不娶妻之故,我怕说出来,要遭知许你耻笑呀。”

      “‘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岂敢耻笑?”

      钟作笑道:“什么大志,只是私趣罢了。我这人爱画入骨,已打算一辈子与画作伴了。画中有我之天地,便不用日行千里,亦可看尽百景;画中有我之娇人,便不用娶妻生子,亦可享尽情欢。”

      方潇澈会意,道:“所以....这画中女子是摸不着之人?”

      “此女乃是画中仙。”

      方潇澈叹道:“兄长真真仙人之姿、仙人之才、仙人之道。”

      “知许莫要抬举,叫我不好意思。”钟作笑着给他斟茶,道,“不说我了,不知你如今已婚否?”

      方潇澈想起某人的笑颜,笑道:“我是个俗人,非能与子昂兄比,不过我也同兄一样,不打算婚娶了。”

      “这又是为何?你才貌双全,必多佳人青睐。”

      方潇澈笑道:“所爱之人亦是位画中人。”话毕行至桌边提笔作画。钟作看了画,又看看方潇澈的笑脸,良久才确认此人为男子,指着他笑道;“你我都是不走寻常路之人啊。我遇一知己,何愁孤单呢?”方潇澈作揖道:“烦子昂兄再教我如何以没骨法画人。”“好,就以你这位画中人为样。”

      过了七日,方潇澈要送林夫人和薛圆圆一起回祁州。钟作来送行,方潇澈将他迎进屋来。钟作带了酒,给二人斟酒叹气道:“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我亦恨与子昂兄相知甚晚。”方潇澈心中也颇感不舍,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望以后子昂兄多保重,来日若有机会,必会踏马再来相见。”二人举杯同饮,说了几句道别话,方潇澈一行人便启程回祁州。出城前钟作仍一路相送,万分不舍,待方潇澈出了城,才抹泪归去。

      方潇澈离开的几个月里,秋池除完成沈寄云布下每七日一画之课业外,少作画,专于制香,以缓相思之苦。成品出了许多,周卓文于宫香坊向民间卖了一批,多人买之,生意更见兴隆;又向宫内进香,宫里回话亦是赞不绝口,赏了周卓文。周卓文遂宴请秋池一等人,并称要为秋池建一家店铺。秋池忙道:“老爷莫要为我如此破费。”

      “如今马到功成,更该放开手脚来做。你安心制香,我快意出财,各得其所,各享其美。放心,店铺我派专人用心打理,不必你来操心。”

      秋池推脱不得,只能谢了,之后与仲大更为用心制香,周卓文那边也派了更多人来干活。待到店铺开张,周卓文已先行题好匾额为“陆氏香铺”,铺子专对民间售香料,运进宫里的和寺庙的那批仍在宫香坊进行。

      一日,元值来见,道:“公子,小的有一事相告。”

      “请说。”

      “我此前有一回来制香园,无意撞见周老爷那边派来的制香师傅,向我们这边的师傅询问制香之道为何。”

      秋池与仲大相视,道:“而后呢?”

      “我们的师傅听过公子的吩咐,并未将此说出去,只是随意混弄了那人。”

      秋池皱眉道:“也不知此人是无心还是有意,一般业内人都知秘方之事不能随意告知的。”

      仲大道:“不管无心有心,公子都得提防一二。制香最关键的几步,都是我们的几个师傅在负责。应多加慰劳他们,稳住人心。”

      “嗯,除了涨工钱和适当的赏赐,也要待之以礼,另对其家中亲人有所照顾。元值,这些就由你来负责,师傅们问起原因,你就说是陆家香铺开张,答谢各位师傅辛苦干活。有什么问题,即刻来报。”元值应下。秋池又道:“对了,此事先别下定论,对周老爷的人也不要疏离,还是同从前一样。”

      又一日,秋池打算去香铺看看,刚到门口,闻一人对掌柜道:“掌柜,怎么这檀香越卖越贵了?虽说这香很好用,但总是涨价,有些不合理罢?”掌柜虽带着笑,但语气并不客气:“物以稀为贵。客官既知此香好用,便是多人来买,我们陆公子就得日夜辛苦制香补货,但也难免有断货之困。涨点价格,怎又不合理呢?”

      “但也不能如此频繁呀。”

      “客官买得起就买好了,不买的也别说那么多了。”

      秋池听此,见客人脸色不悦,忙上前斥道:“吴掌柜,不得无礼。”掌柜见了赶紧低头闭嘴。秋池对客人道:“客官,请恕杂人多嘴无礼。”那人生气地甩袖而去。秋池回头道:“吴掌柜,怎么能对客人如此无礼?”

      “公子你有所不知,这人三番五次来此,不为买香,只是一直嫌我们价高,打扰到生意了,小的受不过,一时失言。”

      秋池看了香料的价格,道:“上回我来看,可没卖得那么贵,为何突然涨了这么多?还有,我这每七日都会送香,批量也不少,怎还会有断货?且又为何不来告知?”掌柜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道:“具体如何小的也不知,都是周老爷的安排,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秋池听了,沉思了一会儿,出店上马往宫香坊去。在那未寻着周卓文,又去了周宅,下人说是因商事去外地了,还不知归期。秋池问是去哪,下人说往南边去,要去多个城。秋池只得先作罢回清露园。

      秋池进了门,浣玉迎上来笑道:“公子,有人在东院等您。”

      “是哪位,怎么不去屋里等?”

      浣玉只笑不语,只轻推着让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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