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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渡春篇 第25章 醉烟萝(二) 方潇澈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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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秋池见一首诗写作瘦金体和欧体两种,怪中又见清新奇妙。方潇澈倒是乐呵着,拿起画卷左瞧右瞧地,直到看满意了,与秋池相视一笑后,拿回床边墙上小心挂好;回来见他在桌上翻看那《北山酒经》,把手伸到他跟前道:“我的醒神香呢?”
秋池拍了他一掌,笑道:“都酒醒了,还要香作甚?”
“以备不时之需嘛。以后若我每每醉酒了你都在身边,我便也不需要了。再说,醒神又不是醒酒....”
“得了得了,我这就去给你制出来,懒听你啰嗦。”
几更轩中,秋池从架子上取下制香、盛香的用具,方潇澈在一旁帮手,问:“你在你屋里制么?具体制的什么香?”
“叫‘梅真香’。材料我都集好了,现得磨成细粉末。对了,你想作成香囊,还是放入香炉,摆在屋里点?”
方潇澈喃喃念了那几个字,道:“这名....青梅,你作这香,是要让我时常记挂你?”
“什么?”
“‘梅’真香,”方潇澈把那字故意说重了,“做成香囊带在身边,浑身萦绕香气,一呼一吸之间,都想到这唤做‘青梅’的人。”
“说这些好不害臊!这些话,留着跟你的芸姐姐说去。”秋池白他一眼,“且说这名还是你取的,你自个儿偏爱意想这些。”
“怎又提起她,我何时主动说起她来,我看是你放不下人家吧。”方潇澈“哼”了一声,往他床上侧躺下去,“这样,香囊、香炉我都要了,你各作了罢。”
靠床的窗户开着,方潇澈睡着的那一侧正好被日光晒到,整个人被暖意包围着,周身的融光作了褥子,秋池的捣磨声成了安神曲,带着人不知不觉入梦去。
恍惚中,方潇澈发现自己正站在家中的白玉池边,池子望不见边际,升起腾腾轻雾,雾里冒出几点红与绿,忽而摇摆起来,是雾的深处驶出一片轻舟,牵动波上的莲花荷叶;舟上坐着一身披翠青纹白纱裙的女子,笑着看向自己。
“娘!”方潇澈见着方母的那一刻,兴奋得笑泪交替,直想跳下水走过去。
“我的儿,别急。”林氏笑着,声音袅袅悠悠,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待船靠岸,她伸过手,把方潇澈接上了船,往池中央驶去。
“娘,知许刚为您作了首诗,您是不是因为听到了,欢喜要来见知许?”
林氏从船头拿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笑递给他。“只你一人作的?”
“和青梅一齐作的,还是他起的头。难得知吾意,共抒遥念追思之情。”方潇澈接过酒,又改口道,“额,我是说我的师弟。咦,他怎不在身边呢?”
林氏笑道:“知己难求,知音难觅。认了师弟,要好生待他,可别丢了去。”
方潇澈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着清波荡悠悠,叹道:“池中水,盏中酒,皆化作了相思泪。娘,天宫应是霜满天,让你总在春日下凡来,一会暖意罢?”
“娘不住在天上,在蓬莱。”
“原是蓬莱仙山?甚好,娘怕冷,上边太冷,仙山在人间,至少可抱得一缕人烟,体味春暖夏炎。”
林氏柔意堆满眸,牵起他的手道:“知许,再给娘吟一吟你和你师弟作的那首诗吧。”方潇澈慢慢吟了,林氏静静听着,而后吟道:
蓬莱声声钟鱼调,散尽鹿梦三千里。
借得兰舟入梦来,劝作少子莫惦记。
方潇澈听着,再是控制不住,把头埋进她怀里,落下清泪来。方母抚着他的脸,柔声道:“知许,娘见你以前总是上蹿下跳地调皮,现怎老犯春困了?以后要带上你的师弟一起,多出去走走。”
此时有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泪语凝噎。兰舟默默地荡着,终是靠了岸,方潇澈纵然万般不舍,也知自己应该回去了,目送林氏驾着扁舟,又隐入烟波之中。
桌上的香烧了有小半个时辰,屋里已是清香阵阵。方潇澈睁开眼,朦胧中见桌边一人影,被轻烟隔着,只看清是在捣腾着香炉,忽而烫了手,急把炉盖一掷,把手指放嘴边吹,那旁边放着的另一盏香炉顶上,轻烟随细风一散,露出了秋池粉白的面容来。
“烫着了?”方潇澈清醒过来,起身走过去瞧。秋池用手指揉了揉耳朵,把歪了的炉盖放好,道:“师兄昨日没睡够吧,怎躺这一会儿又睡了,还说梦话。”
方潇澈对着梦中场景已是记不清,赶紧去书案找了纸笔,想写下刚刚方母吟的那首诗,提笔时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只剩零零碎碎的字眼,自己补上了却不是那个味道。秋池回头问他怎么了。
“无事。”方潇澈放下笔,凝眉微叹气,“我说梦话,说了什么?”
“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方潇澈微觉疲惫,却又有释怀心松之感。他走回秋池身边坐下,看着这两盏香炉,问:“怎做了两盏?”
“噢,我手里的这盏是给你的,已升烟的这盏叫做‘韩魏公浓梅香’,也叫‘返魂梅’。我看你睡了,先点了这盏让你好睡。”秋池话毕想去熄了它,被方潇澈拦下了。“些慢着,再让我闻闻。返魂梅....原是梅香唤花魂。”方潇澈一笑,俯身去闻。秋池垂首瞅他,发现他眼角有点点泪痕,好奇地伸手抚了上去;方潇澈觉眼角一热,轻轻一抖,微微闪开去。“作甚?”
秋池难得见他一丝慌张。“师兄你....”说到这又转念一想,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刚虽没听清你的梦话,却也听到了某些字眼,比如‘青梅’什么的,看你这幅模样,不会是梦见被我欺负了,委屈得掉眼泪?”
方潇澈用手背抹去泪痕,听他这么说,抬眸道:“可别说,梦里是你,醒来后也得闻着香,想着你了。”
秋池听不惯这些肉麻话,低声斥道:“还再呓语呢,是该送你醒神香,让你清醒清醒。”转而把浓梅香盖灭,把它端回了架子。“你不乐意闻,我就不制了。”
“我可没这么说。你都制了,可不能浪费。”
“这香又不只你一人闻得,送给旁人也是一样的。”
“送给谁,园里的人都有了。噢,这么说来我是得委屈,我竟是最后一人得香的。”
“大伙儿都辛苦服侍我,你待我如何了,尽说这些歪话逗我。”
“嘿,就说你是个小白眼狼,昨儿还使劲夸我来着,深情豪义地要给我吟诗、敬酒,现趁着没人,翻脸倒快。”方潇澈走过去用手指点他脑袋,而后两手一背,往外边走边道:“你先制着吧,我去找师父说会话。”
沈寄云这会子正在屋里看书,见方潇澈来了,问他秋池在何处。“师弟正在屋里给弟子制香呢,师父要见他么?”“那先让他忙着。”沈寄云招呼方潇澈坐下,合上书道:“我前几日同你父亲去了一趟南城,看中一个园子,适合给秋池作制香之所。这儿的后院虽给他建了一木屋,还是小了些,草植也不适合多栽培,待夏日来了易遭蚊虫烦扰,不如就另给他择一处阔地,好施技艺。已经给他买下了,你明日就随车夫带他去看看,按他的意思,雇些帮做事的伙计来。”
方潇澈应下了,沈寄云又问:“你们最近几日有作什么新画没有?”方潇澈稍犹豫,想着怎么搪塞,沈寄云给看出来了,道:“偏得等为师跟着你们后头,时时看着不成?”
“自不是,弟子和师弟都作了的,现下拿来给您看。”方潇澈打算把《白玉睡莲图》拿来,因沈寄云未见过。他先从几更轩这边过去,跟秋池报个信。秋池正从屋里出来,道:“师兄,香制好了,你快来闻闻味道如何。”
“先别管香不香了,师父今日可能要检查你作的画。你先准备着,免得问了回不出。”
“可我最近只画了花满楼的这一幅,还没画完,也不好拿去给师父看。”
“那你....现作一幅?”方潇澈轻飘飘一句,躲开秋池一掌,一溜烟回了房。
沈寄云细细看着这幅《白玉睡莲图》,时不时点点头,读了那首诗,问:“这诗新作的?”“是,我同师弟一齐作的。师父觉得如何?”沈寄云见他微得意的神色,意味不明地笑道:“诗作得不错,画也是极好的,按理我得夸夸你。只是你这画成的时间,未免有些久远了。”
方潇澈寒毛一耸,道:“师父,你这就看出来了?”
“这幅的画风与现在的比,还是有些变化的;画迹跟诗的一比,旧了许多。我是没想到,我这么一提你就招了。看在你老实和这幅画的面子上,不罚你了,速速去作一幅新的,明日交来,不同你计较。”
方潇澈忙笑道“是”。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寄云起身道:“现同我去看看秋池。”
“额....师父,师弟正制着香呢,要不得他弄完了,我再带他来找您。”
“无碍,我在一旁看着,不妨他。”
方潇澈想着若沈寄云问起作画的事,秋池好歹可以拿花满楼那幅撑一撑,便也不必担心。二人进了几更轩,秋池正收拾桌椅,见人来了给倒茶。沈寄云闻着余香,问是什么香,秋池答了刚和方潇澈的事;又问作画没有,秋池随即去拿画,方潇澈在心里算着该如何替秋池说些美话,怎知一看那画,竟是没见过的,画的是从几更轩看西院半树梨花之景,画迹仍十分新。
沈寄云笑对秋池道:“你画这些闲静之景的功夫已是炉火纯青了,以后可以跟着你师兄,学画些热闹的动景,特别是绘人的功夫应多练练。”之后斜看了方潇澈一眼,“也帮着我督他用点功。”
方潇澈松了气,又提了劲,靠向秋池低声道:“你骗我呢,还说只作了一幅,白替你操心。”
“没骗你,这画我刚作的。”
方潇澈眨巴眼。“就这一会儿的功夫?”
“嗯,在窗边作的,好让风干了墨,不过师父若要细看了,怕是也能看出来。”
方潇澈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自负得意的神情来,只当作一件平常事。从昨日花满楼起,他从秋池那收到一次又一次无意的惊喜,吟诗,唱曲,制香,作画,不知道这股意外的南乡急风,以后还会捎来多少宝贝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