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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渡春篇 第24章 醉烟萝(一) 方潇澈捡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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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路上,由城至郊,市灯悄灭,行人渐稀。踢踢踏踏的车马声,是催人睡的;摇摇摆摆的舆轸,是催神乱的。怎知,是说话人要睡了去,听话人反乱了神。
“是由衷地,从这里觉得清露园的好,觉得我的好,是或不是?”
方潇澈这一指又一指的,点得秋池胸中鼓声阵阵,愈奏愈响,最后通身打了个冷颤,一把将他推开来;方潇澈已是困倦,没甚力气,受着这一推撞在厢壁上,“嘶”了一声,用手去揉后脑勺。秋池后觉不好意思自己大惊小怪了,忙问他道:“师兄,你没事吧?”
方潇澈拧着眉,露出委屈又难耐的神色。“不是就不是,怎么还推起人来?”接着靠在一边,不再说话了。秋池知他是睡了,也不去扰他,只借着厢外的月色,瞧了他一路。
两人下车时,方潇澈立住有丝不稳的脚步,定了会神;秋池刚刚受过他那搂,有些不敢再去扶他,只是在后边轻推他往前走。方潇澈硬是拖着步子,道:“你又来推我。”
“是你不好好走路,脸都不红一点,还装作醉了。”
方潇澈忽猛地转过身来,与秋池轻撞了满怀,之后向他微倾身而去,侧过脸来。秋池往后仰开了,疑道:“又作甚?”
“青梅,你闻闻酒味重不重?”
秋池仍不习惯这称谓,未反应过来,隔了一会儿道:“师父真介意我们出去喝酒?”
“师父?”方潇澈本闭着的双眼睁开一只,懵懵懂懂的,后露出恍然之色,“噢,对了,这不是我家。”
秋池终于相信他是有些醉意了,手掌贴上他的额头,把他推直身来;又记起之前自己喝醉后,莫大娘给熬的葛根芩连汤颇有功效,便道:“要不我让大娘给你熬完醒酒汤来?”
方潇澈点点头,背着手自顾自走到院里一颗梨花树下的石桌边上;那石椅上落有几片梨花瓣,他一一轻轻捡起放到桌上后,坐了下去。
秋池把汤端来时,兜里还揣着一本书,见方潇澈手撑着头,似又睡了。秋池现出狡黠一笑,把书放到方潇澈跟前,轻把他的手臂挪开,他便一脑袋砸在书上,跟着痛意醒来,揉了揉额头,眼前是四个大字“北山酒经”。
秋池笑道:“‘刘词《养生》论酒所以醉人者,麯蘖气之故尔。麯蘖气消,皆化为水。’师兄,趁未凉,快把这碗能消麯蘖之气的汤喝了罢,以助今夜好眠。”
方潇澈这一小盹清醒了些,笑道:“汤水哪有你的醒神香好?”
秋池道:“何来醒神香?我给你做的那个还未做好。”
方潇澈捡起桌上一片梨花瓣,丢入汤中。“你忘了我今日吟的‘华城徐徐花’了么?便是你这‘急急风’吹落的,清香萦满怀,盖尽醉意。”
秋池见了忙道:“诶,你不喝也就算了,也别搅了好好一碗汤呀。”“这有什么,这花就算落在地上,埋入泥里,也不知比多少东西干净。况且,梨花也可泡茶酿酒的。”秋池听了,便把碗推至他跟前来。“没醒酒就又想着喝了。你不嫌的话,那就把它喝了。”
方潇澈笑道:“知了知了,我喝便是。”喝了几口,边翻着《北山酒经》,边问:“怎么特地找来这书取笑我?”
“这书在我房里的,我回去时见了,想起我们同曾兄在此喝酒的那日,我饮醉了在阶梯边睡了,那时是你把它垫在我脑袋下吧?”
方潇澈记起什么,道:“对了,你同那日一样喝了桑落,杯数也不少,怎今日不见你醉呢?”秋池也后知后觉地奇起来,“是呀,我竟没发现自己喝了这些杯也未感醉意,女儿红也喝了好几盏。”
“莫非你读了这本酒经,领悟其中道理后自通了身上的‘酒经’了?”方潇澈逗趣道,“话说巧芸吟的关于这酒的诗,你是听过的,所以才知是何酒么?”
“是的,女儿红此前也没喝过,诗倒是在我们那有所传唱的。”秋池说到这,嘴角勾起丝丝不敢置信的笑意,“陈华醒应是比我入世更深的,看他也不似少喝酒的人,怎不识这诗呢。这点文采,偏也能成了官,反倒是师兄满腹才华,却不想做点什么么?”
方潇澈以为他要劝自己为官,微微僵硬,道:“所以像陈华醒这种人,你得更小心才是,止不准藏着别的什么手段。再说,空有才学是做不成真正厉害的官的,我还是做我的‘西城闲子’舒坦。”
“又不是非得踏入仕途,才算没白费你的才学呀。便是开个诗社、文会什么的,与有识之士们多切磋,一是为怡情,二是令人把所吟所诵写下来,制成诗集卖到集市上去,说不定能赚得许多钱呢。”
方潇澈听了大笑道:“不愧是家中做生意的,想到这层面上去。可别说,每年立夏前后,采芸庄便会开一个三天三夜的诗社大会,到时候我带你去。”他把书合起来,又道:“儿时,我曾想做个像朱先生一般的人,隐于清静之所,酿酒著书。但我算是知道自己是个只会喝的,不会酿的,成不了大家!”
“那朱先生可是在红尘中有所经历了才隐退,你这还未加冠的毛头小子,怎总抱少年老成之念来?”
二人闻声知是沈寄云,双双站了起来,问道:“师父还未睡?”
“你们怎么也没睡,在这聊什么呢?”
方潇澈道:“师父,我和师弟饮酒赏月呢,师父要不要一起?”
“今日还没喝够?带着秋池乱跑,玩得自在了?”沈寄云这么说着,话里也无责怪之意,与两人坐下,一同说笑至子夜,方才各回各屋去了。
翌日,方潇澈在屋里食过早饭,瞥见那本《北山酒经》后,便去找陆秋池玩。秋池一早就来了画兴,此刻正在屋里临摹昨日花满楼的宴饮之景,在画人时有所踌躇,尤其是总觉画不出巧芸的风姿来,见方潇澈来了,欣喜地问他道:“师兄,你快过来帮我看看这里该怎么画?”
方潇澈瞧了一眼,悠悠坐在一边,给自己倒了茶,笑道:“你昨日瞧了人家这般久,话说应已是一张花容月貌镂骨铭心了,怎会不懂画呢?”
秋池见状,以为他在吃自己的醋,笑道:“要说可把巧芸姑娘的风姿尽揽笔下,我可是大不如师兄你呢。罢了罢了,我粗粗画她便是,只怕师兄又怪我不认真画她。”
方潇澈听了此番暗含斗劲的话来,微眯起眼。“你又知道我画过她?”
“就算未见过,也是可猜出来的。师兄若是画了,大大方方承认便是了,”秋池在此故意顿了顿,“莫不是怀有什么别的心思,羞以视人?”
“给你这么一说,我就算没画过,便也是画了的。”方潇澈脑里转了又转,除了花满楼的姑娘,实在想不起有把巧芸的画像给过旁人看,“你在哪看的,拢芳斋?那儿美人图这么多,你可别随便看着哪幅,就说是她。”
“步雨轩。”秋池摇摇头,“就是我送茉莉香炉来的那夜,碰见你正望着一幅画出神。”
方潇澈记了起来,笑道:“不是同一人,不过我不介意都给你看了,你想先看哪幅?”
秋池冷笑揶揄道:“原不止一位红颜知己。”
方潇澈笑了笑,起身出门往拢芳斋去了,秋池知意跟上去。他们绕到拢芳斋里的屏风的后头,方潇澈打开墙角的一个木柜,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卷画轴来,递给秋池。秋池展开一看,画中是一白衫女子,春柳身段斜倚阑,昂首向云看,一手提酒,一手水袖舞。右下角还题有一首诗:
雕窗锁女华,玉壶盈冷香。
盼有马蹄乱,送我向烟霞。
秋池念了诗,再以诗看人,渐觉女子的笑颜下藏有愁容,不禁替她愁伤起来。看画中景,知是花满楼;再结合昨日方潇澈跟巧芸打趣时吟的那句‘摘取五岳芸’,渐渐明白这诗意。秋池虽没说什么,方潇澈却已感他心中所感,轻叹道:“她是不属于这里的人。水云身怎堪为胭脂泥?”
“这画和诗都做得如此好,怎不挂出来呢?留着积尘了。”
“叙的愁意,摆出来,每每见了,总会伤感一二。”方潇澈将画卷收好,放回了柜子,“现在带你去看另一幅;这一幅,你可是第一个瞧的人了。”
到了步雨轩,方潇澈从案几下的抽屉里取出画轴,小心展开,所画就是秋池那日见着的红衣女子,这次细看了,笔纹细腻,勾得人活出来,看画人便似躲在纱帐后窥看那上妆人,心中暗涌惊艳之感。画题作《红玉秋妆图》。
方潇澈见秋池整张脸就要贴上画了,也弯下身贴着他道:“美么?她可是真真这般面容。”
秋池下意识点点头,之后转过脸,眸对眸道:“心上人?”
“这次不跟你胡闹了。”方潇澈忽的变了态度,语气却比先前更柔和,“这是先妣。”
秋池一吃惊,说不出话来,赶紧站直了身。“这画是最近作的?”
“嗯,某日梦回儿时,依稀见着此番此景,见母亲正同往日般在梳妆,嘴里哼着小曲;而我呢,拿着新作的画或诗,拿去跟她换珠子簪子玩。以前也不知,为何喜欢集这些姑娘家的首饰,且不懂事地,玩过后都赏了丫头们。如今母亲不在了,能留作念想的饰品竟不多,赏了的又没道理再要回来,也多是被卖了换钱了。”
秋池听着出神,眼前浮现出他描述的昔日场景来,又见画的右下角也有一诗:
懒起迟妆扶云鬓,颦笑各解春闺情。
玉堂魂去花尽谢,遗梦香烧归故里。
秋池似懂非懂,但也觉察出几丝袅袅悠悠的情状来,耳根泛起了红;方潇澈看了出来,笑道:“我不轻易示人,便是怕旁人因我不正经模样,误解了这其中意思,认成是俗画艳曲。我敬重母亲,作这诗绝不是亵渎她,只因知她是个如何的女子,便是要把她实实在在地写出来。
“母亲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才兼文雅,本应是受尽艳羡和喜爱的。只因比一般的千金要多点才气,遭人妒忌;不羞于向夫君表情传意,就被挂浪荡之名。但有蕙质兰心,怎就不能多才情?又不是滥情、浪荡之人,对爹更是一心一意。母亲生的病,一半也是因无人知心。
“我以前总是不明白,我风流,别人嘻嘻哈哈,一笑就过了;怎女子做个懂分寸的情种,必得遭冷眼相待呢?”
秋池听他对己透了心事,说得情意深长,不禁也记起自己那可怜的母亲,叹道:“是如师兄所吟的,天仙招恨。生于这世道,就算做个规规矩矩、顺于俗世的,也未必能过得称心如意。到头来,只不过一个尤人,一个怨天罢了。”
说到这,秋池忽发现床边挂了一幅画,之前没注意着,那画中女子容貌与方母林氏大致,便问:“那也是先慈么?”
方潇澈点头,走过去取下拿了过来。“这是一年前画的。前些日子作完手边这幅,又想着找出来看看。”
画中的林氏着了白衫,乘轻舟于荷花池中,船头置有一本书、一盏灯、一壶酒;女子微探前身,手持一片荷叶,似喜又似愁,逗弄那水中鱼。题作《白玉睡莲图》。
秋池问:“此‘玉’和彼‘玉’皆指玉兰么?”
方潇澈点点头道:“母亲喜欢玉兰,自己的书斋题名‘红玉堂’,后院的池塘则唤为‘白玉池’。自然,她也是朵玉兰。”
秋池瞧那画,仿佛见水波涟动,女子轻纱翩翩,顿时堆起柔意在心头;又见画未题有诗,甚觉可惜,便娓娓道:“清池一曲琵琶语....”方潇澈听了后,便拿来毛笔,沾了墨递给他;秋池有些犹豫,方潇澈道:“你辞让什么?你心里真想为她吟诗,就不用顾及这些。”秋池接过了笔,拉过他袖子道:“那你必得和我一起作了。”之后在右下角择了一空处,小心翼翼地写下刚刚吟的那一句。方潇澈看他一撇一捺,琢磨着这句诗,而后缓缓道:“翠烟推舟采游鱼。”
秋池把笔递还给他,让他来写,自己也接上一句:“轻抛香蚁入云袖....”
“浮灯诗戏睡莲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