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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渡春篇 第23章 花满楼(三) “在外头人 ...

  •   稍缓了一会,曾士泯问:“第二轮令官谁来做?”陈华醒赶紧道:“不知可否让鄙人先来?”

      “自然,大人不必如此拘束,这轮以‘风花雪月’为令。”

      陈华醒从脑海中飞速挑拣出往日用滥了的文辞,按着“风花雪月”一整,不一会儿便道:“吹北风,禁城阵阵紫气风。看桂花,御园簇簇金影花。”陈华醒觉得这两句吟得不错,欣喜之际,想着接下来怎么把雪和月与宫廷连在一块,而后道:“扫厚雪,深宫寸寸白翎雪。赏明月,墙头弯弯黄弧月。”

      唱道:
      北有堂皇宫,金明神殿奉华容。
      内设百花园,三千佳丽尽开颜。
      文武百官拥天子,献策换国富。
      黎民百姓享安福,劳作报圣恩。

      这次,看客里有不少人夸赞起来,还有些拍掌叫好。方潇澈虽嘴角噙笑,看窗外飞花不语,一边眉头悄悄低了下去。秋池听出句词在结构上处理得妙,却总觉有一两句有些不对劲。不过,他没再多想,之后把自己的吟了出来:

      探东风,梅庄旧忆晚来风。
      邂桃花,露园新缘早生花。
      思冬雪,晓旦枝上藏梅雪。
      赏春月,未央窗前披星月。

      巧芸听了有些惊喜,问:“这诗意象雅致,不知陆公子说的什么典故?”

      秋池随后唱道:

      曾是江南无名小卒,懵懂无知香作伴。
      今识京都高节师徒,勤学诗画德为先。
      虽时思故园,梦回童时尽无忧。
      终面迎春风,笑释新娇换旧红。

      唱完道:“陈大人不引前尘典故,而颂当朝之事,那我便也以眼前事为诗。我入世不深,未曾瞻仰过皇宫贵容,只知大人唱浩荡皇恩,那我便诵山海情义。我自来了祁州,受尽师父、师兄谆谆教诲,大幸至此。因时思故乡,难免悲怀矫情,师兄警醒我不应沉湎过往,引我走出旧痛;关怀至此,我就借此述心中感激之情。”秋池举杯想敬方潇澈一杯,记起未斟酒,便借过耳微风,讪笑道:“赠师兄一盏春风,谢师兄化雨!”

      陈华醒见他三两句转了在场气势,有些不快,问道:“陆公子要答谢恩情,可所吟诗中几乎只在叙美景,他人怎感谢意呢?”

      方潇澈没看陈华醒,只笑道;“师弟向来如此,比起堆砌溢美之词,更愿把真情实感融入诗里。吟诗是触景生情,再寄情于景,我想是清露园的人、事、景让师弟欢喜,酿作畅意时,所见皆美景,再催师弟以好诗吟唱它的好来,说与世人听,到头来不就是清露园受了他的好处么?”话毕也举起酒杯,道:

      嗅南风,临江香镇急急风。
      拾梨花,依山华城徐徐花。
      嚼春雪,门后凉烛茕茕雪。
      期冬月,炉前热酒熙熙月。

      唱道:
      忽闻一曲春水调,南香少年乘风入翠涛。
      惊落一树芳菲木,西城闲子沐花醉青陆。
      挥墨一纸香盈袖,轻姿一跃青衫薄。
      从此萧窗探灯花,同习诗书,齐作诗画,共饮酒茶。

      师弟来了清露园,便给园里添了朝气,美景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这下阁中又热闹起来,叫好声不绝。陈华醒见自己吟的又被彻底比了下去,心中窘迫又恼怒。曾士泯则笑道:“你瞧你们师兄弟二人,总要凑成一对,刚是皆叹情爱受身份各异所阻,现在又肝胆相照起来。要我再吟,只会相形见拙,这局我自认输!”

      巧芸搭腔道:“这两人互敬了杯空酒,怎是圆满的恩义?依我看,这局就给两位公子斟上,尽了这段佳话,大伙儿瞧着如何?”

      众人都道好,陈华醒就算有意见,也难敌众口了。他见两人面挂喜色,尤其是巧芸,似已完全忘了自己在场,心里更是火急火燎,等他们喝了酒,便立马道:“这四字令也用完了,换个玩法罢?”

      方潇澈道:“陈大人想如何玩?”

      陈华醒正对巧芸生着闷气,加之不信她在诗词上有真本事,只是有护花使者托词,便想压一压她的风头,道:“素闻巧芸姑娘才貌双全,不如让姑娘也同我们一块玩罢?”

      巧芸轻声笑了笑。“大人想让我个笔都握不稳的小女子,同您这位大名鼎鼎的秀才对诗么?”

      陈华醒听到这又隐隐心软。“你想怎么玩,你来定。”

      巧芸听了爽快道:“成,那就玩射意。奴家来出意,各位来接龙。”未等陈华醒反应,便站起身,围着众人转了一圈,道:“‘一溪清泚万峰环,人过重重紫翠间。绿竹乔松三十里,云中犹未见苏山。’”

      曾士泯接道:“‘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陆秋池接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方潇澈接道:“‘霁天欲晓未明间,满目奇峰总可观。’”

      陈华醒难得懂些含有“山”字诗词,偏又说不得,一时之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最后只能做罢。巧芸再吟:“‘玉虹横吾腰,金貂直吾首。宁知千载名,不如一杯酒。’”

      这时三人皆不约而同地,有意让陈华醒先说,见其又是沉默,曾士泯便开口接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陆秋池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方潇澈道:“‘三山咫尺不归去,一杯付与罗浮春。’”

      陈华醒对酒更不在行,眼前这两坛都不知其名呢,诗句里的也听不出。巧芸道:“大人,您喝过什么酒,说出来便成。”

      他挑了昨夜喝的一坛道:“汾酒?这酒有什么别称?”

      “说起汾酒便是杏花村,不是有一句‘牧童遥指杏花村’么?前一句是什么来着?”

      陈华醒没多想,便道:“借问酒家何处有......”

      姑娘们拍手道:“有‘酒’字,大人犯面了!”

      又是眼巴巴地看着另三人喝了一轮,陈华醒刚想着要不要喊停,巧芸又道:“就近取大人吟的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曾士泯接道:“‘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

      陆秋池接道:“‘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方潇澈接道:“‘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

      陈华醒对村庄野事更不关心,怎会记得住几首关于此的诗词?又是彻底说不出话来;见三人喝得痛快,口中残余的酒香不知为何愈发浓郁,不禁如坐针毡。他打定主意要在最后占一点风头,不可输得彻头彻尾的,便道:“换个玩法,就我和方公子单独来玩。”

      方潇澈道:“那规矩还是大人来定吧。”

      “就即兴做一首离合诗,把对方诗句的最后一字拆了,取一边作自己所吟的句首,吟到最后一句跟第一句对上了,就算那人胜。”

      “成,大人先请?”

      巧芸插话道:“大人在构字上可不能有意为难了方公子。”陈华醒见她护着方潇澈,心里极不痛快,语气不管不顾起来。“我自是知道被人为难的好处!”当下起身吟道:“小辈狂邀鸿门酒,宴中能饮一杯无?”

      方潇澈见他这般直白地开场,便也不客气道:“二心难书鸳鸯谱,岂能胡赠女儿红?”

      陈华醒听出意思来,微微怒视方潇澈道:“工于心计不知敛,自倚诗书随处吟。”

      方潇澈得一“今”字,下意识想出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想抒一发快意,但看陈华醒骂了自己,必得骂回去才是,便道:“今朝若下解心愁,明日梁上醉不休。”

      “梁上君子”之意,虽骂得文绉绉,陈华醒到底还是听了出来;众人也在窃笑,他知定说不过方潇澈,便把话锋一转,对着巧芸怨道:“木石新芽驱我忧,花满巧女使人锈。”

      方潇澈道:“秀茂易使乌纱卧,婵娟难辞残泥没。”

      陈华醒被“殳”字难倒了,若停在此就算自己输了,使劲想了想,忽灵感一至,道:“殳开二丈效帝君,笔落三千尽冶容。”

      方潇澈见他对巧芸用辞于此,还厚颜无耻地叙己忠臣与求女之心来,便不露痕迹地白了一眼,笑道:“谷雨三落津毒豸,馋食鹑鸟遍万京。”

      诗里的嘲意隐蔽又赤裸,让陈华醒当场青了脸色,再也装笑不出来。姑娘们只是拍手道:“‘京’字与‘小’字对上了。这局方公子胜!”

      方潇澈还未喝酒,就道:“大人,这次该在下出题了,就......”

      巧芸轻轻打断道:“方公子,莫要为难陈大人了,不如就让他喝一杯罢,润润嗓子,好再积点诗意。”

      陈华醒以为终于博得她一丝歉意,却又听她道:“不过,输了还能喝酒,得加点条件,才算公平。若大人能准确说出这两坛酒为何,就让您喝,如何?”

      曾、陆听了不禁偷笑,方潇澈道:“都听姑娘的。”巧芸靠上前来低声对陈华醒道:“大人,奴家吟诗猜酒那会儿,见您也点头应和,想您应是知道的,便出了这法子,快快说出来罢!”

      陈华醒如受雷击,知己又得蒙一不懂装懂之丑,这下更是难上加难,编也编不出来,只得乱把刚提到的“杜康”“屠苏”“罗浮春”都说了,众人摇头,巧芸更是面露惊诧之色,陈华醒再也绷不住,猛地起身,强忍怒意道:“多谢各位公子姑娘的宴请美意,鄙人艺兴不足,他日有缘再续,先行告退。”没等众人行礼,便直挺着胸板,快步行了出去,匆匆下了楼。花姨赶紧上前来送他,遭了一路冷脸色,也只能厚着脸皮陪笑,后对其背影冷哼一声,对着人群道:“各位官人,今日热闹就看到这。都散了罢。”

      看客去后,姑娘们围上来笑道:“那陈大人走时的模样,怎的还比来时的要硬气?”“我看是肠子都给气硬了罢?”“是气的还是羞的?腮帮子这般红,不知道还以为他喝了好些酒呢,怎料只一杯,还不是赢来的呢!”

      “姑娘说笑功夫好生厉害,莫再逗人笑了。”曾士泯听着笑得前俯后仰,“这位陈大人当真是秀才么?就这点功夫,这游戏也给玩得扫兴来。”

      方潇澈笑道:“他吟得如何不碍我事,我只管看他喝不了酒,如饥如渴,有趣极了,笑煞人哉!”而后对巧芸道:“芸姐姐一日比一日厉害,今日我可又听了好些未曾听过的诗了。”

      巧芸笑道:“你尽管装。你上回来时带了一本诗册,落在这里,我吟的这几首都出自此中呢,敢情你未读过?”

      “原来诗册在姐姐这,让我好找。不过就赠与你罢,只是得要新诗换旧词。”

      “你总让个未读过诗书的愚笨女子给你吟诗,作的什么心思,你非要让我献丑,那我就吟:浪声红螺起,荡舟绿波行。知你痴酒意,许你斟酒人。”

      方潇澈即刻道:“一身诗酒才,不满锁阁女。志比男儿巧,摘取五岳芸。”

      巧芸听了,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韵味来,笑道:“哟,快别说了,越说越没谱,不照道理地夸,我可不爱听。”转头不再理他,对着秋池道:“陆公子,今日可玩得尽兴?”

      秋池道:“快活哉!话说上回二位师兄来此,也是这么玩么?”

      “是了,那日比今日还热闹些,方公子与几位客官对了几首诗,兴致高,又喝多了酒,便疯起来,直接靠坐在阑干上,直叫大伙儿心慌他醉了,翻将下去;怎知他还厚颜道:‘便是摔死了,成了真酒鬼,日日陪姑娘们吟诗作乐,岂不合了我们心意?’真真是喝了狂药,害起癫狂病来。”

      秋池道皱眉道:“师兄还有这一面,我是还未见过的。应是有心事罢?”

      “恐是,我也头一回见他那魔怔样。”

      方潇澈在二人之中扣了个响指,道:“你们嘀嘀咕咕地,既要说我的好话,怎不大大方方话与我知?”

      巧芸叹了口气,给他斟酒。“方公子,可别忘了,你可欠着我一坛桑落。”

      秋池见他两又说笑起来,便自己一人专心喝酒。他觉察出曾士泯身边坐着一女子,容貌虽不及巧芸,举止却有风尘女子难见的端庄,一颦一笑自有风度;曾士泯也未碰她分毫,唯一双深情目紧锁在她身上,脸挂宠溺之色。秋池好奇,看了许久,等回神才发现旁边围了些姑娘,趁着斟酒时细细打量自己,眉眼间尽是直白热情的娇媚。他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喝酒时装作无意地偏过头去。

      待到巧芸得离开了,方潇澈从兜里掏出银子,赏给姑娘们,又给了巧芸一锭,道:“谢姑娘作诗展才情,这点赏钱过不过分?”

      巧芸笑着接过去,毫不在意地在手中掂量了,还给了他,道:“谢公子同醉解闷意,这点银子够不够?”

      两人皆是大笑。巧芸起身同姐妹向三人行过礼,之后袅袅下楼去了。

      斜阳隐去,初月升起,秋池看那酒楼里愈见热闹的景,身心却慢慢乏了。他瞥见方潇澈沉默的双眸里,堆满了清冷的月色;待到他发觉自己的目光,便坐直身给三人倒了最后一杯酒,饮下后,道:“入夜,咋们回去吧。”

      秋池以为他会继续玩下去的,怎知突然要走,只得匆匆跟上他。酒楼客人们的举止比日间大胆了许多,抱着,摸着,亲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醉态痴面,欢笑声变得刺耳起来。三人下楼时不停有姑娘挽留,有一位与方潇澈边走边说了会儿话,忽不小心绊了脚,往后倒去;秋池正站在他们身后,待要接住她,只见方潇澈先一步伸出右臂来,轻横在女子腰间,手中仍紧握折扇;他微微抽回手,用扇面扶正了她,笑着问候了一句,见她娇羞一笑后,又缓缓下楼去了。

      从早到晚,花满楼一直都是这么热闹。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新人,不变的是那些姑娘们扭着腰肢,唱着欢歌。对她们来说,是昼是夜不必分得清清楚楚。

      马车先送曾士泯回了家,之后往清露园去。路上,秋池掀着一边帘,让晚风醒酒意。方潇澈见他趴在窗边,鼓起两个小脸蛋,透着绯色,像两片粉扑子,不禁觉得有些可爱,伸手去捏,道:“今日玩得开心了吧,回去可别转头把我卖了,说给师父知。”

      秋池甩着脑袋,躲开他的手,坐直身,笑瞅他道:“原来师兄是真君子。”

      “此话怎讲?难道我此前在你眼中是伪君子么?”

      “在外头人看来,你不是个总爱留恋烟柳巷的风流公子哥么?怎知只是在那安安分分地喝酒吟诗,言语不轻浮,连碰个姑娘也觉烫手。”

      方潇澈揉了揉耳朵。“你只同我去了一次,怎知我就一直是这做派?”

      “那些姑娘一直没敢迎靠上来,想是被某人养出的习惯。”

      方潇澈斜着头,露出月色下的半张脸,勾起一抹懒懒的笑意。“我是怕你偷偷报给师父知,未雨绸缪,行得正些为妙。”

      秋池懒再辩下去,沉默了会儿又问:“话说,曾公子是不是....”

      “什么?”方潇澈见他没继续说下去,便猜到了,替他说道:“喜欢采宜姑娘?”

      “原来叫采宜,她....比旁人要特别一些。”

      “云川未跟我说过此事。不过,我也瞧出些别的什么。”方潇澈把另一边的帘子也掀起了,“你该去夸夸云川,他比我更克制,凡要去花满楼便是同我一起,未曾私去过,花姨是这么说的。他若真喜欢采宜,那去瞧她的次数也太少了。”

      “那你就常去看巧芸姑娘么?”

      方潇澈一愣,笑道:“你这意思,是我对她有意?”

      秋池微露疑色。“难道不是么?”

      方潇澈想着怎么答他好。“我若真心喜欢一个姑娘,是不会叫她姐姐的。”

      “这是什么道理?”

      “一般的女子,天性总是慕强的。虽说这跟唤她作‘姐姐’不相干。我是说,一般女子更喜欢同情人哥哥妹妹的叫,或是别的什么更柔情蜜意、显得自己娇小的称呼?我指的一般女子,应是此罢?其实要我喊‘姐姐’,我是无甚意见,怕是她不乐意。”

      秋池知他是有些醉了,语无伦次起来,笑问:“那你会怎么喊呢?”

      “嗯....”方潇澈捏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必得取个特别的名,只我喊得。”

      秋池咯咯笑起来。“我还以为师兄即刻可说出一两个名来,原也是个未动过情的,还在我跟前装老道。”

      “嚯,原是在这埋了一坑,真是损人的皮小子。”方潇澈把秋池拉到怀里,使劲挠他痒痒。秋池扑腾着挣扎了一会,赶紧道:“师兄,我错了错了,别挠了....我都按你的意思作了。”

      “做什么?”

      “作诗了呀,”秋池抬眸与他双目相对,“今日这首,不再是‘催人泪下’的吧?”

      “是啊....”方潇澈想起来,道,“说起作诗这事,我倒是头一次听你把我说得这般好。”

      “哪是头一次,我刚不就说了你正人君子么?”

      “嗯....不算,”方潇澈点了点秋池的胸口,“是由衷地,从这里觉得清露园的好,觉得我的好,是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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