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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渡春篇 第20章 青梅(三) “对着师父 ...

  •   斜阳隐去,下了一日的雨也跟着停了。屋外的池塘上泛着雨声的尾律,叮咚响着给鱼儿奏乐伴舞。屋里点了灯,通明一片,也传来隐隐的叮咚声,细听是碗筷在轻轻地碰撞着。

      门和窗都大开着,陆秋池背上受着轻轻凉凉的晚风,前面是热气腾腾的菜香味,蒸得他的白脸微微泛起紫红。他侧着脸,出了会神,其实是假装走的神,余光里满是坐在对面那人堆着浓浓笑意的脸。

      自方潇澈在步雨轩里胡言乱语了一通后,秋池也傻傻呆呆了好一会。之后,他觉得心里渐渐豁然起来,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徒然欢喜着。这倒不是说他有多喜欢方潇澈取的这个名字,更像是唤姑娘的,没准又在使计逗他。但他又觉得像是被赋予了一种新身份,像是终于沾上了点清露园的气,沾上了祁州这个对他而言仍是异乡的气。

      半天过去,秋池憋出一句话来:“师父在等我们了。”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饭厅,沈寄云还没来。秋池跟他隔了位置坐下,却又正好面对着面。菜一碟一碟地端上来,浣玉过来给摆碗筷,秋池瞥见她手指尖有些红肿,因为急于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他直接拿起浣玉的手瞧,道:“玉妹妹,今日手都绣疼了罢?”又觉冒冒失失的,待要放开,方潇澈开了口,语气意味不明:“玉妹妹?”他先看了眼秋池,又向浣玉道:“是啊,玉妹妹要小心点才是。”

      浣玉立马听出他在暗指衣衫的事,不由得有些心虚,对秋池说了句“无碍”,匆匆下去了。

      秋池手心一空,不由得生出汗来,缩回去也不知该往哪放,索性拿起筷子,这时沈寄云又出来了,他赶紧放下,有些担心沈寄云想他不知礼节,先于长辈动筷。

      沈寄云只笑道:“饿了就先吃,这满桌子盛菜看得眼馋了罢?”二人都等他坐了才慢慢坐下,秋池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竟备了这么多好菜?”

      陈管家疑道:“陆公子不知么?今日是惊蛰。”莫大娘低声拉着管家打趣道:“都是娇惯过的公子哥,自也不关心这农忙时节,那方公子也睡了一日呢。”

      秋池听了,红脸道:“是呀,昨日还记着,偏生今日给忘了。”方潇澈倒笑道:“都说‘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今日我搁窗边听了一日,却未闻一声雷,昏昏沉沉一天的雨,不热闹了便易走神,或是把人睡成个冬眠里的虫蛇了。”

      浣玉还道:“是这个景了,我今日去公子房里,见他斜扭扭卧在长凳上,远远看莫不是条清秀模样的白蛇。”

      方潇澈道:“浣玉着一身绿,又有这绝代之色,莫不也是那青蛇化作人形的?可我是做不成你的好姐姐了。”

      众人笑看二人拌了好一会嘴,才各回位置吃饭。沈寄云看着眼前的佳肴,道:“惊蛰乃是农田百姓辛苦耕作的日子,我们不劳作,却能比他们吃上太多好的,你们读诗不能只读到‘一雷惊蛰始’就不往下了,最后那句‘方惭不耕者,禄食出闾里’才该铭记在心。”

      方潇澈连忙道了“是”,转移话题道:“师父,弟子给师弟取了个字。”

      “噢,你给他取?是何?”

      秋池插嘴道:“师父,师兄胡说的。”

      方潇澈只管接着道:“师弟是自檀梅庄来的,想必对‘梅’字有个念想,两个叠在一块是稚气些,但都舍去了挺可惜,留一个就合适了。我想到师弟名里有个‘秋’字,虽寄予成熟稳重之义,但不免多了萧瑟感,也不知师弟是否因此爱装个老大人的模样来。我便想在字里添个与之相对的,增些活泼气,用‘春’字显俗,倒不如其代称‘青’字,显得清新自然。至于凑了个果子名,巧合罢了。”看秋池想说些什么,又抢先道:“师弟若介意着跟果子撞名,那我也就改口不再叫了,另想一个。”

      秋池听他不断气的一大通,倒七八分信了,疑惑起刚在步雨轩说的那颇显浪漫的话是否是编造的来。他过了会道:“有什么好介意的。这果子又无不良寓意,我置什么气,师兄替我这般着想,还说得有模有样的,我说它普通,倒显得我俗了。”

      沈寄云道:“好听是好听的,寓意也是美,就是不知会不会伤春悲秋了些?”

      秋池道:“师父,论伤春悲秋,‘秋池’这名反更是了。‘青梅’倒显得欢脱。”他自己也搞不明白怎突然帮方潇澈说起话来,那以后自己真得顶着这字,跟别人介绍自己?

      方潇澈下一秒却道:“师父说的是,其实取字‘青梅’,旁人通常都会想到这吃的,或是怀春情状来,若逢人都解释一通也麻烦,还是算了罢。”话毕夹了一大块鱼肉给了秋池道:“师弟,你尝尝这个铁板鱼,是莫大娘的拿手菜,我吃了几年了,都未倦呢。”

      秋池还没从刚才的话里缓回来,接了肉后才发现沈寄云还没尝一口呢,有些窘迫道:“师兄,先给师父试试吧。”

      沈寄云道:“你吃吧,为师不爱吃鱼。”

      “是么?弟子还以为您爱吃呢,印象里几乎每餐都见有。”

      “那是师父纵着我。”方潇澈插嘴,“你说的那些里,我都在。”

      沈寄云笑笑,道:“为师喜欢豆芽,记得第一次和知许吃饭,因烧了许多,让他多吃一些,可他老半天才往嘴里放一根;我还以为烧的不好吃,怎知他就厌着这道菜呢!傻乎乎的,也不说;自己爱吃鱼,知道我不吃,也不提,低眉顺眼的,哪似如今这般行坐如风的样?日子久了,还皮得直接往我碗里夹鱼肉呢。”

      方潇澈应景地给他夹了一块去,狡黠地笑道:“师父,不爱吃的,为着它好也得逼自己吃一些。弟子当年不也把豆芽硬塞自己嘴里了么?您可别让徒弟给您讲这些道理了。”

      秋池转了转眼珠子,把跟前的那盘豆芽夹上一串,送到方潇澈碗里去。“礼尚往来的道理,师兄也践行一番罢?”见方潇澈呆着,和沈寄云笑在一处去。一整桌子菜夹了夹去的,头一次给吃得这么精光。

      饭后,方潇澈和秋池齐肩往屋里去,没说话,只听见秋池时不时的笑。方潇澈道:“我那吃瘪的样,就那么让你乐呵?”

      秋池道止住笑道:“师兄你也太损了,这是让师父吃着一些么?半条鱼都给了他罢!”

      方潇澈抚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也奇着,师父怎地突然愿吃了?我尝着这味道也没什么变化,莫不是知道他的两个徒弟都爱吃鱼,常要见着这菜,迫不得已也学着吃一些?”

      秋池“咦”了一声,问:“师兄怎么知我爱吃鱼?我今夜也没吃几口。”

      “以往饭桌上看出来的。”方潇澈用手指轻推他脑门,“你察言观色的功夫使哪去了?师父爱吃不爱吃的你看不出,偏又揣摩着我要如何整你。”

      秋池像是被说中了,怔在原地,待方潇澈回过头来时,他正色道:“师兄,我之前....是不是怪小气的....”

      方潇澈沉默了一会,倚在墙边,道;“师弟,想家了么?”

      秋池没应答。窗外的天乌蒙蒙的,挡住了月亮;秋池心中积起薄薄的阴霾,熏出眼角一滴泪;没有月色,泪也成了灰色的。

      方潇澈没去看他,让他缓了一会,道:“每次我想我娘时,总爱待在清露园里想,明明家里就有供着她的祠堂。也许离她远一些,看不清真实的是何模样,痛也会变得朦胧一点。”

      “我现在也只能待在这想了。”秋池道,“也不是说这不好什么的。”

      “再好也不好过檀梅庄,你在这也就住了一月有余,岂能与那住了十几年的比得?”方潇澈看了眼窗外,“就算没有月色,对着眼前非旧日之景,岂会不思念?只不过....”

      秋池看着那双眸子里闪着光,不知是来自何处,明明没有月亮,屋里的也是火红火红的灯,而那双眸子分明闪着明晃晃的银辉,直直地往自己送来。他感觉落了满身的霜。

      “只不过师父虽是个待人温和、礼数周到之人,但极少会为了旁人改自己的性子。如今为了你,都愿吃鱼了,你不为了我们,作首不那么催人泪下的诗么?”

      秋池想起落池那夜自己作了首哀哀怨怨的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看的书比不得师兄看的多,做不出好诗来。还有,什么‘我们’,师兄做了什么了?”

      方潇澈笑着叫起来:“诶诶,我刚生吞了一大碗的豆芽,你又都给忘了?又来故意见不着我的好。”

      两人玩笑之际,远远听见沈寄云房里传出一阵长长的咳嗽声来。方潇澈收起笑,叹了一声:“师父若不那么挑食,多吃一些菜,我倒不介意日日一碗豆芽下肚去。”

      “师父以前身子就不好罢?”

      “嗯,拜他为师时,他就生着病,身子时好时坏的。平日也挑简朴用度的借口,荤素搭配不讲究。我在时让把饭菜烧得稍好些,仍不爱动筷;我不在时就潦草地吃了。也不是吃不起,师父就这点倔。”

      秋池趴在窗沿上,把脸侧着埋进臂弯里,承着晚风轻轻的拍打,闭着眼沉思了一会儿,道:“你是不是仗着师父这点孩子气,欺负起他来了?”以为方潇澈要辩驳一番,怎知他道:“说欺负也不是没这个理。我以前以为,既然认定他做我的师父,就得改了自己的性子,规规矩矩地,一辈子敬重他,不忘师恩,不违师教。后来我才知道,他不要我做一个忠心耿耿的徒弟,而是做一个不看轻自己、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的人;是要把才艺学透了,但不为旁人,只为我自己。

      “知道了师父的良苦用心,除去该有的礼节外,我也没必要去做什么尽职尽责的表面工夫来。这对师父的感情多了层亲密后,他便像我爹一般可爱了。”

      秋池笑道:“常听他们说方老爷待你很是严厉,你还总惹他动气。”

      “这我可得跟你说说了。处理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是分成四类的:一类是和无关紧要之人,皆一视同仁,以礼待之;一类是和朋友,遵循‘君子之交淡如水’之道;一类是和爱侣,相敬如宾,只管宠爱,不置严辞;最后那一类是和自己人,便是身边的亲人和那朝夕相处的人了,对他们要明着使坏,暗里疼爱。”

      秋池听着有趣,问;“这爱侣和自己人,本质上不都一样的么?”

      方潇澈一脸认真道:“于我而言,是不同的。爱侣虽说成了内人,也归着亲人这头,但她终究与我无血缘干系。她嫁过来之前,本就是其他人家的千金小姐、宝贝女儿,受着宠的,出落成天仙模样,也没有我半点功劳,怎有看我脸色行事、受了气还得默默伺候的道理?我有造化能遇着这么一个,怎舍得让她委屈?

      至于自己人,仗着这割不掉的纽带,便是任性些也无妨,不怕撒了气就翻脸不认人;但也不爱惜你的柔与怜,理所当然享着你的好,总不听劝,这时你就要做几回恶人,逼得他们行些对他们自己好的事。至于爱不爱的,虽没明说,终了了大家心里一个个不都明镜似的?谁又有多在乎谁多爱了一些,谁少爱了一些?”

      秋池哀道:“可总会有真真不念恩情的狠心人。”

      方潇澈一脸不在乎。“所以我才不说‘亲人’,而是‘自己人’,身边若是有这种亲戚,便归于第一类了,只不过又麻烦些,多少得顾及他们一点。”

      秋池频频点头,心中对他的佩服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本想好好夸他一番,见了他认真的模样又忍不住皮起来,笑道:“原来师兄是惧内的。”

      方潇澈无语笑了笑:“我说了一大通,你就只悟出了这个?”

      秋池又问:“我是在哪一类的?”

      方潇澈偷偷坏笑:“你想做哪一类的?”

      秋池答不上来,知道又不好意思直说,说是泛泛君子情谊又怕给他当真难过了去,犹豫了半天道:“你之前就说了是哪类的,又让我去选,我还能选哪个?”方潇澈在那深深的夜色里笑了,晚风把笑声吹得零散。秋池听着,把头低下了,人靠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道:“我肚量小,总把事情想窄了,又敏感多疑,之前总‘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曲解师兄的好意,好生惭愧。我喜欢听师兄说这些,师兄以后多给我讲讲,开开我这眼界和心胸,成吗?”

      方潇澈像是认真想了一会,却道:“不成。”

      秋池微微吃惊:“为何?”

      “我刚说了,既是自己人,便得受着些委屈。”

      秋池笑着要打他,二人又在廊道里打闹起来;莫大娘送了梨过来,方潇澈让都送去步雨轩一起吃了。

      方潇澈咬了口梨,觉得有些酸涩,道:“今年果子真是怪,往年吃那青梅酸麻了牙,梨甜得齁;这次倒反过来了。”

      秋池坐在长椅上,听着“青梅”二字,用指腹磨那椅沿,装作无意地提起:“师兄,你怎么又说不叫这字了?看来睡醒那会还在说梦话不是?”

      方潇澈动了动耳根子,强忍笑意,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原来师弟喜欢这字啊,那我以后接着叫就是了。”

      “不用,你嫌麻烦,我也嫌女气。”

      “怎么就女气了,又不是那番意思。这样吧,你要怕误会和解释,以后就我一人这么叫你,也算不浪费这么好的一个寓意。”

      “哪种寓意?”秋池这话脱口而出,觉得有些不明,待要解释,方潇澈坐到他身边,柔声道:“对着师父他们,就是刚饭桌上的那套解释;对着你,便只是你爱听的那番意思。”

      “谁说我爱听了?”秋池低低说道,接着默默啃起梨来。不知何时,天上落下几道春雷,震得池塘里的水面荡开一波又一波的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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