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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渡春篇 第21章 花满楼(一) 山黛眉吊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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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的春雷过后,祁州又到了乍暖还寒之际。所谓“惊蛰节到闻雷声,震醒蛰伏越冬虫”,暖融的春气吹进石缝里,把虫儿们一个个催了出来。秋池听见莫大娘和刘管家在院子里商量着如何驱虫的事,想到虫既多了起来,可以让他的小螳螂们饱餐一顿,便提起篮子,悠悠往院子里去。
这几日恰巧都是艳阳天,街上热闹非凡。曾士泯淘到两坛好酒,命人送去了花满楼,往方宅去的路上又碰到莫子琪,跟他交代了几句后,回曾宅准备去了。莫子琪到了清露园,进来见着陆秋池,只是朝他远远地鞠了一躬,嘴撇了撇,往里去了。
秋池无奈笑笑,继续低着头跟小螳螂们玩。如今数目不多了,这些剩下来的都是雌螳螂,平常种类的可以和院子里的□□,但兰花螳螂、大刀螳螂可不多见,得去集市上买,价格也不低,之后得画好几幅画,卖了好价钱才是。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察到后头有人在走近,转头见是曾士泯,他笑盈盈道:“秋池小师弟,近来可好呀?”
秋池有段时日没见着他,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结结巴巴道:“这....这位师兄....”
曾士泯意识到了,笑道:“师兄?这么快就不记得曾某人带你喝酒的情谊了?是不是得再带你喝上几次才行?”
秋池讪笑:“曾兄今日也是来找师兄喝酒的么?”
“正是,不过酒不在身上,在别处。”
“你们去外面喝?”秋池想了想,鼓起勇气问,“不知....我能否有幸一同前去呢?”
“当然,人多了才热闹有趣。”
这时,方潇澈和莫子琪正从屋里出来。秋池发现方潇澈今日打扮得比往日要华贵一些:一身金粉色长衫及幞头,绣有石黄跃水鱼纹;腰系一条碧绿丝绦,斜挂珠翠腰牌;手执一把折扇,边走边敲着莫小五的脑袋,嘴角衔着浓浓笑意,眉梢露出淡淡春红,这一整个意气风发的模样,曾士泯见了不禁笑道:“哟,人模人样,又去招蜂引蝶。”
方潇澈阔步走上前来,先朝秋池微微一笑,后对曾士泯道:“那也得你先开条路,才有机会不是?走吧。”话毕直接往外走去。
曾士泯叫住他道:“知许,你不叫上你家小师弟一起?”
方潇澈停住脚步回过神,神色间露出丝微诧异,随后低笑道:“他也一起么?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让师父知道了,又得好一阵数落。”
秋池以为方潇澈还当自己小孩子喝不了酒才不让去的,于是主动高声道:“那我不告诉师父就是了。”
见他跃跃欲试,方潇澈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去。“行,你去换件衣衫吧,我们在外头车上等你。”
秋池进屋挑衣衫时,想起两人应该都是用心打扮过的,看来去的地是正式的场合,便也选了件新买的瓷青棋纹长袍,戴了顶灰湖绿高帽,镜子里左瞧右瞧,觉得仍不够味,便把一折扇找了出来,往胸前一抖,颇有些得意之色,兴然出门去了。
方潇澈正和曾士泯在车上聊得起劲,车帘忽地一下子给掀开,二人见他这般打扮出来,比往日多了许多大家公子的风流仪态,却又是这情状里最脱俗雅致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尤其是方潇澈,盯着他那幞头,疑惑他何时买的,从没见戴过。
曾士泯笑道:“陆师弟这般打扮,妥妥公子爷的神气,直把你师兄比了下去,怕是要抢你师兄风头咯。”
秋池听着夸赞,心中不免欣喜,上了车,摆摆手笑道:“我怎比得过师兄,单论个头,这气势就输了一大半了;且大老爷们只是去喝酒作乐的,在皮囊上何来抢风头,又不是对着一群姑娘们。”
曾士泯不言语,对方潇澈使了个眼色,后者撩正下摆,笑道:“那要是对着姑娘们呢?”
秋池听后没吭声,等他继续说下去,方潇澈却接着和曾士泯聊了起来,便也觉得没什么。聚会上有姑娘不也挺正常的么?他想着好久没去结交新友了,定是快快活活的。
车往东市开去,驶过分市石门后转了好几个弯,进入一条窄路,紧接着来到一条宽阔大道,秋池听见车外人声由安静至鼎沸,便掀开帘子去瞧:路上行人如流水,大多穿着华丽;再往遥处那最热闹处望去,是一座四层高楼,与其他房屋隔着些距离,四周由柳树簇拥着,远远看过去,翠绿处冒出斑斓的殷红景蓝,高处露出两层楼阁,绛红阑干,青砖碧瓦,倚着一排排穿红着绿的女子,挥着手帕,互相挨着,向外探着,盈盈笑声不绝于耳。那整个像朵盛放的罂粟,被花瓣里的花仙子们推着,随着春风摇曳着。
这便是祁州最大的烟柳巷——花满楼了。秋池看着正门匾额上这三个大字,扑通的心跳声就要盖过周围的喧闹声。他回头去看另两人,都带些许揶揄的笑意,心里不禁责怪自己怎么没问清楚要去何处。
不过就算问了又如何呢?说不定知道要来这,就更想来了。他纯粹是出于新鲜。
马车停住,三人下了车,烈日当空,秋池用手遮着额头,往楼上瞧。那些姑娘们中眼尖的瞧见了三人,叫起来道:“是方公子和曾公子!”细嗓音传散开来,接着一双双美目往下抛去,秋池脸上被这落下的点点秋波砸得脸颊一阵火辣辣的。
“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位小公子呢,一起来的?”“看着面生,不知道是哪家的?”“远远瞧就觉生得俊俏,跟着方公子来,定也是位大才子的!”姑娘们笑着互相簇拥着,步子轻快,便真是一个个仙子似的飘了下去。
方潇澈见秋池呆呆的,用手肘推了推他,笑道:“师弟,给晒得晕头了罢,进去吧。”
一进里边,气氛比外头多了好几倍欢闹。这座酒楼里头与外观比更是雕梁画栋,宽敞的厅堂里堆挤着桌椅,中间是一座红布高台,铺盖七彩薄纱,后边若隐若现的,是弹唱翩舞的人儿;藻井正中吊着一盏金雕花木大灯,每一层楼上也都挂着此形状的小灯,即便仍是白日,它们都点着,晃得整座楼火红一团,像个已经掀开红盖头、头戴金凤冠、身着红嫁衣的女子,散出阵阵掺着酒香的脂粉气。男子们衣冠楚楚,姑娘们赤肩露颈,无处不是欢歌笑语。
秋池是没想到大正午的,竟已有这么多人了。这时,面前迎上来一位年纪较长、面挂浓妆的女人,便是这里的妈妈,唤作花姨。她满脸堆笑,极其熟练地侧鞠了一躬,道:“二位公子终于来了,好让姑娘们苦盼着。公子们大喜大福!”
方潇澈笑道:“我可不记得我说过要再来的话。且您怎么就只看着二位?”
花姨听了,速速瞄了眼秋池,笑叫道:“哎哟!我刚就在想公子身边怎立着位相貌处处的小郎君呢,许是二位公子的朋友?”
方潇澈道:“这是我师弟。”
秋池作揖,道:“在下陆秋池。”
鸨母连忙靠过去,将他扶起道:“陆公子这是在客气什么,方公子的师弟便就是我们的贵客,以后来这吃吃喝喝,让姑娘们陪着说话玩笑,只管开心就是!”说着拉着他往里走。
远处,那些姑娘们偷笑道:“你们看那位小公子,竟跟花姨行起礼来,可把我们当正经人呢,比那些大老爷们还会装模作样!”
花姨远远朝她们使了个眼色,她们会意,互相瞧过扮相,便喜滋滋地跟着过去。花姨把他们带到方曾两人常去的老位置,是三楼的一处近水楼台。花满楼三面环水,外头是祁州第一大河,流经北市的越镇钱庄群,船舶通商时助旺了钱庄的生意,因此叫做“辅越河”;河道宽阔,在往东流过花满楼时却变细了,便多行普通游船,又因经过烟柳地,便改了个烟柳名“伏月河”,船客也多是些公子老爷,每每经过,都以茶代酒,唤着屋里的人出来陪着说闹。
三人刚一坐下,便有好几个姑娘们迎了过来,笑语欢快,举止却矜持,没像待别的男子那般直接靠上来,只是围在一旁,笑道:“听说上回方公子给方老爷一阵打骂,还敢上这来呢?”
“还不是因为你们....”方潇澈语气也欢快,又拖着尾音,道,“这里美人美酒千千,我怎舍得不来呢。”
“方公子惦记的,未必是我们呢。瞧这两盅酒坛子,便又是来找巧芸比酒的了。”又有一女子从外头进来,边说着,边和另一位各抱着两坛酒,走到酒桌边,却又躲开曾士泯伸过来的手,笑着不给。
曾士泯拉过那女子的手臂,笑道:“姑娘可仔细点这酒,摔不得的。”
“你们要是也能喝,我也跟你们比。”方潇澈拿过酒坛,边倒酒边问道:“话说巧芸呢?”
“来了!这酒痴又寻来了?”循着声音瞧去,只见来人是一位手抱琵琶的女子:山黛眉吊着柳叶眸,叶尖尖染了朱红;袭红裙托起乳月肩,月圈圈笼着丹晕;盘发里半露豆绿,一步一摇,圆珠子要来摄魂勾魄。她活脱脱是用胭脂捏出来的一个俏人儿,刚成型的,摇摆着站不稳,便已迫不及待地袅袅踱步而来。秋池暗暗惊叹她的美,手痒痒的,有股想把此情此状画下的冲动,且觉得似曾与她相识。巧芸见了来人里还有生面孔,稍收敛了姿态,道:“方公子又大驾光临,赏脸来陪巧芸喝酒呢!”
方潇澈仰笑一声,起身朝她鞠起大躬来,语气彬彬有礼却满含不羁:“岂敢,岂敢!好姐姐才是高抬贵步。”
秋池猜这巧芸必是一位不得了的人物,至少方潇澈对她就十分热情,想是老相识了。
巧芸用手帕掩面笑道:“您尽抬举我罢,让别的客官瞧见要取笑了!”她那明溜溜的明眸一转,落到了秋池身上,顿了一顿,没再理方潇澈,径直走到秋池身边来,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道:“这位小公子,我怎没见过呢?”
曾士泯道:“你自是没见过的,他是知许的师弟,唤陆秋池,刚来祁州。”
“便是了,生得这般如珠如玉,若来过,我怎无半点印象?”
陆秋池行礼道了声“巧芸姐姐”,巧芸赶紧扶正他,笑道:“陆公子可别学方公子那般胡乱行径,叫我巧芸就是。”话毕给他和自己斟了酒,递给他道:“小女子敬公子一杯,就敬....我们这点相识之缘。”
两人一杯入肚,巧芸见秋池举止斯斯文文的,过了酒水的唇透着丹红,衬得整副面容明丽起来,顿时心生好感,便要和他再喝上一杯。方潇澈被晾在一旁,倒也不气,坐下后见她又倒酒,笑道:“悠着点喝,待会你得跟我喝上两坛呢。”
“喝酒?你怎知我有功夫陪你,”巧芸垂眉嗔道,“就算有,那陈大人也不许呢。”
恰时,楼下传来一男子高声道:“今日不才就得见巧芸姑娘,她吊着我这些时日,也该知足了罢?”后边是花姨在旁边的劝说声。
曾士泯问:“这就是那位陈大人?做的什么官职?”
旁边的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是了的,他便是那永桉巷的陈华醒陈大人,去年中了秀才,前不久刚做了县丞主簿。”
“不过又是位南郭秀才,仗着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就高着气焰,装出一副斯文读书人的模样来。”
“听说他一候前新娶了嘉云茶行的千金,不满家里热被窝的,偏爱跑这来贴冷屁股。巧芸频频婉辞他,他不死心,砸了大把银钱,偏要见,劝得花姨头都大了。”
一姑娘已经喝了几杯,语气欢快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客官里多的是家里有了人,且不限三房四房的,还滑嘴油面地跟你说,他抛下那些漂亮贤惠的,就只要你,要叫你欢心呢,弄得我有多稀罕似的!”话毕朝地啐了一声,同众人痴痴笑了起来。
“这倒不是怪巧芸姐姐自视清高。那陈华醒相貌平平,出手算不得最阔绰,且文采外强中干,跟他说话又闷得慌,顶无趣的一人。姐姐可是这儿的花魁,哪能轻易让那些凡夫俗子碰得的?”
巧芸笑着打断道:“好了,你们在这唧唧咋咋的,给三位公子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还不过来陪公子们喝酒?”
“方公子想跟谁喝,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姑娘们一言一语的都在暗示得把巧芸留下来,至于怎么留,让谁去留,方潇澈岂听不出来?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只是担心会平白给姑娘们招怨,因为他从不打算大花银两,显出比旁人更有财力买下姑娘们的时间;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不舍得这个钱。他就是不想。
方潇澈见巧芸只是在喝酒,细细地抿着唇,不说话,却把窃喜之意往嘴缝里藏呢,又不藏得严实,得露出一点好让方潇澈瞧见,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方潇澈低头含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道:“这两坛酒,少了姐姐作伴,味道再好也差点意思。”话毕走到楼道阑干边,往下望去,正好与陈华醒抬起头时的目光相对。陈华醒猜出巧芸此时身边肯定有人,想着自己花了这么多功夫也没能让她动心,还跟着别人去,着实恼了起来;待看到楼上这人,形容俊美、身段修长,恼意虽消了一大半,但还是不服。花姨垂下拦着陈华醒的手,露出一丝不知是喜还是愁的干笑。她觉察到周围人的目光,便挥着帕子,笑说着去调回气氛。但众人的目光只是从陈华醒身上转到了缓缓下楼的方潇澈。楼上的人也都围在阑干边看起了热闹。
这一步步悠得让陈华醒觉得他来到自己跟前时已经过去了很久,心中腾起丝丝焦灼之意,见其打扮知是阔家少爷,认他仗着俊容和财气,会出言不逊,想着要如何回他才不会处在下风,却见他作揖笑道:“足下是陈大人罢,久仰大名。在下方潇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