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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渡春篇 第19章 青梅(二) 就你刚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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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秋池把乳香送给沈寄云时,他笑谢了,道:“为师念你要操心制香的事,这布置课业也就宽松些,但不要给落下了,每日挑点时间专磨也是好的,万不可像你师兄一般无定性。”
方潇澈本要出门去,听了这话回头笑道:“师父可别冤枉了弟子,这几年弟子勤勤恳恳地画了许多呢,就挂在拢芳斋里,您不信的就去看看。”
沈寄云不应,捧起秋池的画来道:“我看你若保持用功的劲头,止不准哪日就超了你师兄去。为师看这幅就画得比他妙,用的色更像是春色。”
方潇澈见秋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带着丝丝不安地瞟了自己两眼,便故作委屈道:“师父,您刚还不说这两幅画比不得么,怎又偏心起师弟的来?看来师弟的香囊是用来笼络师父的心的。”
秋池笑道:“师兄,我也给你制了香,你愿不愿给我笼络笼络?”
方潇澈叉腰道:“哦....原是这样,好说,好说,那你也别藏着了,现在就把我收买了去罢。”说罢探手去掏秋池的衣兜,惹得他直痒痒,回道“还没做好”;方潇澈仍不停,嘴里还“哪呢,哪呢”地嘟囔着。沈寄云任他两闹了一会,笑着给遣走了;之后二人又拌了会儿嘴,各回各屋去了。
次日,莫大娘去集市上买回了许多新鲜果子,橘红的,鹅黄的,翠绿的,各色都泡在水里冲净了,擦干后让浣玉往主子房里送去。四月的天多是清愁的雨、卷帘的风,步雨轩里的画轻轻舞起下摆,敲打屋檐的雨一声一声唤醒了画中人。在墙上一格格的方寸里,墨绿溢出了框,积的满心欢宁。方潇澈最是不能放过这种好时刻的,他把窗大开着,躺在最易被雨淋到的长椅上,又是最能把落在各处的雨声听得清楚。
他眯着眼,心思早跳出窗外去了。以前他做过一回淋雨的傻事,之后生了病,让方世谨呵斥一顿后,便找到这个法子,做雨中鸟兽的梦。不知怎的,他就是喜欢水,算命师说的什么五行缺水的问题,他全然不信的,只是单纯地热爱融在水里的感觉。这从天上来的便更好了,他娘亲住在那呢,雨是她的相思泪。
有人在敲门,之后打开了;听那盈盈的步子便知是谁,他也不睁眼。浣玉轻轻走进,把果碟放在他身旁案上,见他原没睡,嘴角噙着笑,也捂嘴偷笑,坐到他身边,捏住碟里的一颗青梅,往他嘴里放。方潇澈唇上一抹凉意,忘了装下去,张口吃了。浣玉道:“什么味?酸么?”边也拿起一颗尝。
方潇澈缓缓睁开眼来,见她指甲盖像殷红的醋栗,衬得那颗青梅更见嫩绿了,心情也俏皮起来。“你路上定偷吃过,什么味你不知么?”
“我尝着是合适的了,但公子又不似我这般爱吃酸味。”
“这次的比往日的都甜,许是因为你喂的?”
浣玉笑着推他,他坐起了身,她便把果碟端到他跟前来,他一个接一个吃了下去,许久也没见停下的势头。浣玉把碟侧摆,道:“仔细留点肚子吃晚饭。”
方潇澈记起一事道:“我托你的事办得如何?”
“我正找公子讲这事呢。”浣玉放下碟,起身去外间把衣衫拿了进来给他,“找了顶有名气的裁缝也不敢接,说这丝线不寻常,没料子,又怕绣坏了。我后来仔细瞧过,是白孔雀真丝线,极少有的。”沈寄云之前送浣玉学过女红,巧手织得多了,见过许多不同的丝线,这个白孔雀丝线却也只见过一回,还不让用。
方潇澈躺下去叹道:“是啊,皇上送的自然不常见。”他没等浣玉惊讶得叫唤起来,又道:“对啊,你是知道的,我竟忘了你是会针线的,要不来帮我补了罢。”
“不成,这可是皇上赏的,私做了这事,就是一双巧手摘了自己脑袋;况且这华贵织物我上哪找去?”
“你可以找相似的绣上,坏成这样我也没胆穿了,不穿也无人发现得了。”
“那要被发现了,公子说我是不是要人头落地?”
“若真给发现了,掉脑袋的自然是我,怎么怪你头上去呢?”
浣玉啐了一声冷笑:“就算错在主子,也总要奴才去抗的。”她拿过裂口瞧了瞧,喃喃道:“不过也没别的法子。公子何时要?”
“不着急,说是以后不打算穿的。”方潇澈起身走到书架那边翻出一本李白诗集来,边道:“等事成了,我送你份厚礼。”
浣玉满不在乎道:“公子若肯留心一二的,保住了奴家小命,便是份天大的礼了,没福气再消受别的。”话毕拿了一颗青梅,轻轻砸方潇澈,没见它滚到哪去,擦着他的肩盈盈出屋去了。
如今浣玉长到这年岁,已慢慢有了些女子的姿态,且比同龄人再袅娜丰腴些,又是个冰雪聪明的灵巧人,方潇澈虽一直待她似亲妹妹,毕竟也是个男子,这么个有意或无意的撩拨,身子竟禁不住一哆嗦。他无奈笑笑,躺回长椅去了;看了两页,不知怎的想起另一位妹妹来。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方世瑾对他娶妻的事操足了心,都把儿媳妇请到家里来了,他自己倒继续扮傻,全然不放在心上。之前方世谨为了让他收些爱出去玩的性子,还提出过将浣玉许他做通房丫头。方潇澈不喜,观察到她是不言不语的态度,就一直没同意这事,之后托沈寄云劝缓了,给她争取了一段时间的清白名声。方潇澈发现莫子琪一直对她有意,两人处得也欢喜,便想着以后寻机会撮合二人,成了皆大欢喜,不成就顺其自然罢了。
方潇澈想如何筹办这事想得出神,对着眼前这首诗反反复复地念了好几遍,之后不知不觉睡去了。雨下得稍微大了些,飘落进来,洒了那白纸黑字冰珠点点,湿了的是那首《长干行·其一》。没留心念着的几句,雨听得多了,蹦跶进来将其粘在了纸窗上,之后学着样,给入梦的人低低絮叨起来。
这或许是方潇澈想说又说不出的步雨轩的一大妙处:物有灵,能留住光影。
朦胧中,方潇澈看到沈寄云唤自己去下棋,却见棋桌竟设在后院的凉亭下,温泉不见了,皆成了石板凳,上边棋局已经摆好了。两人谈笑下棋,林子深处不知从哪传来念书的声音,一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缭绕绕地时清时朦。有人端了盘果子来,刚到桌边一个不小心给打翻了,滚落的青梅碰翻了方潇澈的茶杯。他被那凉透了的水浇湿了袍子,凉进心窝子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师兄,我给你擦。”原来那人是陆秋池,靠过去扯他衣衫。
方潇澈躲开了,道:“陆秋池,你个折腾怪!不让我湿透了衣便不甘心,撕烂了件皇帝老子送的袍子也不解恨意。”
“陆秋池?师兄绷不住了,骂起人来是不是好生爽快?”
“你又是哪门子阴阳怪气?话说我原是想叫你表字来着,你又没有。”
沈寄云插话道:“为师记得那日秋池说了小名,叫‘梅梅’来着。”
秋池道:“梅梅算是乳名来着,我都这么大了,叫这个不合气度。要不,师兄你给我取一个?你这么会取名......”他边说边往方潇澈整个挨过去,方潇澈受着暖,体适心和的,倒垂首认真地想了起来。
半桌子的青梅,成了一颗颗青棋,把方潇澈这边的白棋全挤散挤乱了,输的是一个彻底。还有几颗被携着滚到桌下,这时石板又成了温泉,他们就这么悬在空中,被热气渐渐蒸出汗来。青梅起初还浮在水上,之后热化了皮沉了下去。
林中的念书声未停,方潇澈忽拍桌道:“那不如叫青梅吧!”
“什么?”
陆秋池的这一句,方潇澈听着觉得比之前的要响亮和清晰太多。他迷糊地睁开眼,见陆秋池从身旁跑到了视线上头去了。原来刚刚都是梦,此时秋池坐在长椅边上,好奇地俯首看自己。
“陆秋池....”方潇澈带着糊涂劲喃喃道,不知是不是给睡的,还是被盖在身上这件厚毯子热的。秋池听他第一次直呼自己名,呆了一呆。以前好歹也只称是“秋池师弟”呢。他挑眉道:“师兄,你在梦里骂我什么呢?”方潇澈没理会,又道“青梅”。秋池看了眼果碟,问:“你要吃青梅?”说完扶他起身,那本诗集从他怀里滑了下去。秋池捡起来顺着折痕翻来看,默念了几句,见了那二字问:“师兄说的‘青梅’是指这个么?”
方潇澈看了一眼,像中了迷魂药似的再次低低念了几下。秋池嘲道:“我看你是饿糊涂了。也别吃果子了,来吃晚饭。”他起身往外走了没几步,被方潇澈叫住:“师弟。”
“不喊我陆秋池了?”秋池回头笑道。
“不喊了。”方潇澈擦去鬓边的汗,清醒了些,嘴角是一丝隐秘的笑,“以后就叫你青梅。”
陆秋池不解,仍当他是给饿得发了慌,环着手瞧他。先前,他见下雨不便到院子里看药草,便在房里把要送给浣玉的芸辉香制了,装进翠绿色的春晓莺燕案式香囊中,去她屋里找她。浣玉正在替方潇澈缝补那衣衫,听有人来下意识藏衣服,知是陆秋池,觉得应无碍,便让他进来了。
“玉妹妹,你在做什么呢?”
浣玉伺候他坐下并倒了茶。“没什么,就是闲着无事,替方公子缝补点衣衫的裂处。”
秋池瞧着桌上摆着各色各式的针线,笑着掏出兜里的香囊,在她眼前晃悠,道:“你瞧这是什么?”浣玉惊喜,笑着一把给摘了过去,放鼻子边上嗅了嗅,羞侧着脸翘眸道:“这又是什么奇香?未闻过呢。”“这唤作芸辉香,出于一种叫‘芸辉’的香草,白如玉,入土不朽,以前唐人用作粉饰墙壁的,现也用作香,韵气流逸,静心素雅,配你这好手艺,也衬你。”
浣玉听了先是高兴,后装作凄凄态来:“我倒是知道芸辉堂的,乃唐朝元宰相公所造。想必这香是跟他有些渊源的罢?可人家是国之重臣,奴家是个下贱奴才,怎有福气用这等高贵物什了。”
“这是什么话,这隔了好几代的事早化作泥了的。再说‘芸辉’二字与地位、名利、品德皆无挂钩的,便是有,此刻也是跟了你作的解释,至少是对于我送你的,就只是这‘白如玉’。”
后面三字拖得老长说出来,浣玉见他指着自己,便咯咯笑起来,秋池也笑得欢,无意瞧见那席上的白衫,觉有些眼熟;再看那老长的破口子,瞬时记起来,道:“原来这是昨日的那件。”
浣玉拿起衣衫接着补起来。“昨日方公子托我去找裁缝,没人敢接,我寻思着以前公子坏了名贵的衣衫也是拿去给他们,这是头一遭给婉拒了,那便是这面料更金贵了,果然,这是皇上赏的,用的乃是外域进的白孔雀线。”
秋池心下一惊:原来方潇澈说的不是玩笑话。说到底这衣衫坏了自己也该负起责的,不禁懊恼起来。
浣玉又道:“公子说我别白费了女红的活,让我来补,我只怕以后给发现了,落了个私改皇帝赐衣的罪名,却也无可奈何了。好在我这存了些白鹭丝,与这种线相似,略可暂时蒙骗了去。”她见秋池面露愁色,笑道:“你犯什么难,又不是你撕的衣和织的线。”
“其实....”
“公子不让我说与旁人,你既看到了,便说给你听,这下我要操两人大马虎嘴走漏风声的心。”
陆秋池干笑:“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说的。”
陆秋池不扰她干活,坐了一会就走,直往步雨轩去。路上被莫大娘叫了去用饭,更加快了脚步。此时天已暗了,屋里没点灯,他直接进了去,见方潇澈果真睡着了,替他关了窗;去给他拿床上的毯子时,还听见他打了个喷嚏。
这个师兄,真不知他是真没心没肺还是什么的,撕了皇帝的赐衣还开玩笑,又在雨天大开窗睡觉、淋了半身雨;可是他很多事情都不对自己直说,总是一副自有打算的模样,盘着什么。
秋池弄不清他了。他现在弄不清他要给自己取名“青梅”又是哪种意思。“师兄,衣衫的事我都知道了,真真对不住,以后若要追究起来,我肯定不躲。”
方潇澈听他忽然诚恳地道起歉来,怔了怔,毫不在意地笑道:“我正跟你说名字的事呢?你岔开话作何?”
秋池知他没在怪罪的,说多了也无没意思,便顺着他话道:“名字....你要叫我青梅?为何?”
方潇澈学起梦中自己低头思考原因的样子,却记不起其中内容了,想了想道:“因为....你跟青梅一样,爱青着脸气鼓鼓的,整个人酸酸涩涩的味儿?”
“什么?”秋池挤着眼,当他又胡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你刚在我身旁时,桌上放着青梅的果子,手里拿着青梅的诗,窗外下着青梅时节的雨;还有,你来了后,青梅变得比以往要甜了,你于我而言,便全是青梅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