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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渡春篇 第18章 青梅(一) 方潇澈只见 ...

  •   五日已过。巳时,方潇澈才醒,唤来莫子琪,匆匆忙忙梳洗一番后,让莫子琪去取柜上一幅画,莫子琪刚碰到又被方潇澈叫住,被推出门外让备马。

      “公子要去何处?”

      方潇澈把画装入画筒再往身上一挂。“废话真多,快去。”

      待马备好了,方潇澈脚步轻盈地行过来,翻身上马;莫子琪刚想上另一匹,方潇澈瞄了其一眼,偷笑一声,一甩缰绳,策马往前奔腾而去了,留下其在后头嚷道:“公子等等我!你又丢下小的!”

      几更轩里,陆秋池正把刚炼好的乳香粉装至一香囊中。香囊是浣玉绣的,有好几个,皆不同图案。秋池手上这个绣的闲云野鹤,案底水墨湖绿色,沉稳大气,陆秋池收到时连连夸赞浣玉手巧。他觉得这样式适合沈寄云,里头又装着佛性浓的乳香,送给他是再好不过了。陆秋池把香囊挂在腰间,拿起《陈氏香谱》往西院去了。

      陆秋池边翻着书,边看着园里新栽或移来的花植,暗暗心烦。当初,陆家独创的香谱都化成了灰,秋池只能凭印象,把一些秘方重新写下来;好在有些也借鉴到《陈氏香谱》中的道理,陆秋池空闲时便会翻一翻,尽力回忆起一二来。

      但让陆秋池头疼的,还有这再起家业的活。陆氏香业乃是祖上传下来的多年基业,本是自成一套体系,这空有技术还不行,在工具、材料上的花销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香业传到陆墨生这一代时,虽已不比往日的盛状,但基底厚实,制香之备也算应有尽有,加上陆墨生生意头脑,陆氏香业经营得风生水起。如今一日之间尽化作乌有,着实让人难办。光是种植材料就要花上不少时间,移栽成花成草多遇生长不良或难以存活的情况,只会降低香的质量。且清露园到底不是个种草药的园子,能用的空间实在不多。若要在祁州寻一新园子,又是好大一笔钱。陆秋池终究还是不愿花沈寄云太多钱,依其性子哪会肯收回去?但单靠自己卖画能赚多少呢,尤其画技还不那么成熟,又得磨练个几年可能才会出头。

      陆秋池手背在腰后,看着眼前的林子,心里涌起一个念头:我不能一个人干这事。

      这时,后头响起方潇澈的声音:“师弟,背书呢。”

      陆秋池转过身,把书一盖。“师兄你来了。我只是随便看看。”

      方潇澈看了一眼书名,又抬头看看天。“站在这毒日头下看书,对眼睛不好,进屋去罢。”

      “无事,我不看了,就在这院子里逛逛。”

      方潇澈跟上陆秋池脚步问:“师父在家么?”

      “刚出去了,估计过会儿就回来。”

      “你的画作完了罢?可否先让我瞧瞧?”

      “自是可以。”陆秋池回身,轻轻敲了敲方潇澈的画筒道:“那我也要瞧一瞧师兄的。”方潇澈笑着应下了。陆秋池没有引着他往屋里去,而是走到几更轩窗前,打开了窗。方潇澈纳闷道:“师弟,这画是放在窗边么?”

      “不,画放在那边案几上。”

      “那怎么不进屋去?”方潇澈见陆秋池把书掷在窗下案上,手撑在窗沿上,笑道,“你不会是要翻进....”一句话未了,陆秋池轻轻一翻身进去了,衣袖拂过方潇澈怔怔的脸。话说这身态,刚刚自己不久前好像也做过。

      陆秋池拍拍手上的薄尘,笑瞅着方潇澈。“这边走更快一些。师兄若翻不进来,可以走正门。”

      方潇澈回过神,道:“谁说我进不来?”话毕也撑着手跳了进去,脸上露出丝丝得意之色,“话说这种事,你师兄我做得可不比你少....”方潇澈刚往前一跨步,又被一股力轻拉了回去,回头一瞧,原来是衣袖给卡在了窗角里。他试着扯了扯,不见效,转过头讪讪地对陆秋池道:“师弟,你就光看着,不来帮个忙?”

      陆秋池忍笑上前道:“师兄说的不比我少的,是指卡窗缝这事?”说完便俯下身去倒腾那衣袖。

      方潇澈手撑在窗沿上,努了努嘴道:“师弟终于整了我这一回,心里痛快了吧?我这次又没跌出窗外去,也真是可惜。”

      陆秋池笑得欢:“我可没吓师兄,更好意提醒您要量力而行,师兄自己弄巧成拙了,反倒怪在别人头上,真叫人冤屈。”

      “你带头使了坏,别一转眼就把跟在你后头的人踢开吧?”

      陆秋池无语又好笑,想着去反驳,一不留神便把就要取出的衣袖扯破了道口,没来得及叫住方潇澈,那口又被他抬起胳膊肘时扯出长长一条。方潇澈听着声停下来,这时那窗角倒识趣地松开了袖子,任其悠悠地垂了下去。方潇澈只见白袍袖口上多了条细长的黑裂纹,衬着白衫有种触目惊心之感;他仿佛感觉是自己皮肉上多了一道伤口,没等流血就结了疤,痒痒的总想去挠点什么。陆秋池则不安地看看那裂缝,又看看方潇澈的表情。

      一阵沉默后,方潇澈开口:“师弟,我可不记得我有扯烂过你什么衣服。”

      陆秋池巴巴地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干脆道:“这不能赖我,又不是我让这窗台吃你衣服。”

      方潇澈听他语气觉得好笑,学起他话头来。“这窗是几更轩的,你不是几更轩的主人么?”

      陆秋池吐吐舌。“照你这个理,这几更轩是清露园的,师兄你还是清露园的小主人呢。”

      “你既认了几更轩归我管,那你也得归我管。礼尚往来,你撕我袍,我扯你衣才是道理。”话毕,方潇澈做起扯陆秋池衣袖的样子来;秋池笑嚷着躲开,结果是两人玩闹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后,秋池翻身出了窗外,方潇澈没跟着出去,只管道:“小师弟,你再跳进来,把衣袖也撕烂个小口,我便不再同你计较。”

      “我可没师兄这本事,怕是翻累了跟头,也学不来呢。”

      “嘿,你这小嘴。”方潇澈探腰去抓陆秋池,抓了个空后,又笑道,“你再说,我就拿你桌上的剪子,对着你衣橱里的那些剪几个窟窿来好作伴。”

      “那可是师父买给我的,你敢剪?”

      “这还是皇上赏我的呢。”

      陆秋池听到这顿时收敛起来,慌忙问:“真的?”

      方潇澈眨巴了眼。“假的。若真是皇上赏的,恐怕是我得被爹撕出窟窿来。”他理了衣衫,摆摆手道:“别闹了,进来让我看画,这半天的。”

      陆秋池这次乖乖从正门进屋,给两人倒了茶,再把画拿到窗边案上,展开一半时停住,对方潇澈道:“师兄,你可别把这告诉给莫小五。”

      “这关他什么事?”

      方潇澈看了全画时才明了。原来这画的正是前几日莫子琪被螳螂逗趣出糗一事。画中莫子琪单着腿、扭着腰,双手各探前胸后背去寻兰儿;兰儿轻轻立在树根边瞅他,浣玉俯着身拍手笑;而方潇澈也入画了,却是背着手似笑非笑的模样。

      方潇澈半晌不语,静得陆秋池心虚,问:“师兄,你觉得无趣是么?还是....哪里画得不好?我画这个绝对不是说要笑你和小五,我就觉得这副情状挺有意思的。”

      方潇澈看了他两眼,打开画筒。“你看看我画的。”

      陆秋池以为要看到一幅大作来,说不定跟自己的相比天渊之别,心砰砰直跳;结果画一展,真是把自己看傻眼,不过不是因为有多么绝伦和不同,而是跟自己画的简直撞在一起了。

      方潇澈画的竟也是这副场景,除了人物神情、姿态有差别,方潇澈变成了陆秋池,手里托着兰儿,在一旁咯咯地笑。

      方潇澈见陆秋池惊得直咬唇,手撑着头笑道:“我画这个也不是笑师弟你和小五,我也觉得这有意思。”

      陆秋池惊异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傻笑。方潇澈道:“难不成我身边有你的探子?”

      “我倒是在想是不是浣玉他们给你报信去呢,我在你们离开那日就作完的画。”

      “噢,我昨日作完的,一直躲着小五,怕给他瞧见闹别扭。”方潇澈坐直身,“来,先不管这奇事,到底还是两幅不同的画,让我瞧瞧师弟是怎么描摹的。”

      “师兄画得可真细,把后边的院景也画了进去,我偷懒省了许多。”

      “师父说我这个是个毛病,不喜留白,少些让人浮想的韵味。”方潇澈看着自己画上袅娜身姿的浣玉,又看看陆秋池的,“你把浣玉画得可爱。”

      “她本就是这般可爱。”陆秋池看着画里的自己,不满道:“怎么我也跟着扭起来?”

      “你该好好看看你当时笑成什么样。倒是你,怎么把我画得像个假正经的老头?”

      “你可不是假正经么,前些日子端着走路和说话,今天在我这一闹,妥妥一个原形毕露。”

      方潇澈见他那傲气样,挑眉道:“嚯,看你这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丝毫看不出以往乖巧恭敬的样,咱两是谁原形毕露?”说完伸手去挠陆秋池腰。陆秋池躲避不及受了一痒,咯咯笑了起来,拍手回打。两人又玩闹至一处去,与那桌上画相得益彰。

      不一会儿,前厅传来声响,许是沈寄云回来了。方潇澈松开圈着陆秋池脖子的手,收起画道:“师弟,你先把画拿去给师父,我回屋换件衣衫。”路上又碰见浣玉,把她拉到房里去。浣玉见他脱下外袍,问:“公子想让奴家伺候您穿衣么?”

      “哦不用,让我求你另一件事。”方潇澈把袍子撕裂处给她看,“你悄悄把这衣衫拿去城中找好裁缝补了,仔细别让人瞧见,这袍子珍贵得紧。”浣玉小心接过衣衫道了“是”便出去了。

      方潇澈刚到终南轩门前,就听见里头传来笑声,他也跟着会心一笑,敲门进去,鞠大躬道:“师父可有什么大喜事?”

      “我乐呵着你俩商量着画画呢。”

      “没商量,所谓‘无巧不成书’,我和师弟凑巧成了画,算....半个‘兄弟同心’?”

      “这说明这可真是件趣事,乐得你俩都画下来。可惜为师没能亲眼见见,会一会这趣。”

      “您也不用觉得可惜,有师弟在,以后清露园的乐事只会多不会少。”方潇澈朝陆秋池挤挤眼,秋池不应,只低头道:“师父,您猜猜哪幅是弟子画的?”

      “这不容易,为师还不了解你们?”沈寄云抚着画上的线条,“从画作色度、线条和细节都可看出区别:知许用色朴实,画人的线条圆润,整体画面细而全;秋池用色明丽,人画得棱骨分明,偏爱捕精彩处画,善留白。”

      方潇澈知道后面三个字是沈寄云有意说给自己听的,轻轻“嗯”了一声。

      沈寄云接着道:“各有各的好,不适宜通过对比来评判。为师各给你们讲还需改进之处。”他先给方潇澈讲了,陆秋池也在旁边认真听,之后二人换着来。恰好沈寄云也自作了一幅“趣”图,画的是祁州的一处景致,方潇澈惊喜道:“师父许久未画过祁州的景了,这次怎么好兴致?”

      沈寄云笑叹:“以前天天给皇宫画祁州盛景,让那些皇子妃子多看看宫外景色,早早画腻了的。如今看了好几年的山川江河,也是一个理,许久未见祁州人烟盛况,便又觉新鲜可爱起来。”

      方潇澈接道:“师父,弟子也是这般想。”

      沈寄云哼笑:“就算按着你出世那日算起就会握笔,也没有为师画得这般久,我看你还得再磨多几年为好。”

      这一来一回的,陆秋池闻着点不同寻常的味儿,却也摸不清为何,似看到方潇澈眼里闪过几分失落,生出几分好奇来;但他对事总不爱直问,等过后再悄悄去弄明白。

      沈寄云收回画,对陆秋池道:“秋池,你可以把画挂在你那间画室去,以后家里来了客,为师也好给别人展一展徒弟的真才学。”

      “这点尚且上不了台面呢。”陆秋池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方潇澈道:“对的对的,先前那幅也挂上,陈在柜子里落灰怪可惜。对了,师弟还没给画室取名么?”他顿了顿,“话说我还未听过师父唤师弟的表字呢。”

      “我没有表字。”陆秋池想起往事,装作怄气道,“以前在檀梅庄时,因为爹娘久久未定我的名字,大家都先唤我做檀梅公子,后来简缩成梅公子,爹娘索性“梅梅”地叫起来,这便成了我的小名。不过取了‘秋池’后便不怎么叫了,作表字也没够意思。”

      沈寄云捋着胡须笑起来,方潇澈则摸着下巴道:“这样啊....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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