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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渡春篇 第16章 缘起 方潇澈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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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秋池拖着一身湿袍匆匆回了房后,坐着发了半天呆才想起去换衣衫,结果第二日起来时就感觉有些着凉的迹象,怕发至风寒,赶紧去火房用盐水洗了鼻子。此时才刚破晓,莫大娘已在一旁给方潇澈泡早茶了。
“今日师兄起得这般早?”陆秋池见以往方潇澈都是辰时才起,有时还会赖会床。
“方公子昨夜没睡呢。每到方夫人的忌日,他都睡不着。”
“忌日?”陆秋池恍然大悟,原来这几日师兄回家是因为这个,那之前自己生气就没道理了,虽说也没对任何人发过脾气,但心里不免有些在意,便道:“大娘,我去给师兄送茶吧。”
陆秋池刚走到步雨轩门外,就听见里边传来似物件打翻的声音,便下意识地直接开门进去,刚想问“师兄怎么了”,却见方潇澈正站在北窗边面朝窗外,手握一支笔,停在半空中,似想着什么出了神。打翻在地的笔筒,洒落了一地的毛笔,方潇澈却没管。
陆秋池把茶盘轻轻放在外间的圆桌上。边倒茶边心想:好像师兄每当专心做什么时,总是不理会周遭一切的。看着杯里升起的淡淡热气,他想起了昨夜方潇澈戏弄自己的场景,突然玩心一起。“你昨夜害我落水出糗,那我这次吓吓你也不过分吧?”陆秋池忍笑抿唇,提起茶杯,悄悄走到方潇澈身后,而后大声道:“师兄,我给你送茶来了。”
陆秋池猜对方潇澈真被吓着了,却没想到把自己也玩了进去。方潇澈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来,那停在半空中的手恰好撞上了茶杯,水花溢洒出来,陆秋池受了热,下意识松开手,杯便跟着往下去;他眼疾手快,蹲下身接住了它,这时却有另一只手先他一步候在了下边,把茶杯和陆秋池的手一同护在了温暖的手心里;那毛笔直直落入杯中,“叮咚”一声,浓墨荡开,化作青盏中的游云。
方潇澈立马懊恼自己为何握住了陆秋池的手,茶水应是很烫,得把陆秋池给烫伤了;他赶紧一把拿过那杯子往桌上一放,动作大了些,茶杯斜倒转了一圈,打湿了桌上的画。
陆秋池觉得手似温火蔓过,之后手心手背皆受一凉,眼前是淡了墨的画和乱了神的人,他着急道:“师兄,你的画....”方潇澈没等他说完便拉着他出了步雨轩,急步去了东园的梨塘上,把他的手放在自流井水的竹管下冲了一把。
冰凉的润意让陆秋池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欲抽回手道:“师兄,我没烫着,茶水不太热。”
方潇澈紧握住他的手,细细查看了遍,只是有些淡淡的红,便松开了。“我瞧你这手细皮嫩肉的,温的也给烫出泡来。你是画画的,手宝贵得很,得好生注意。”
陆秋池低低“嗯”了一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去戳那红印,泛起丝丝的麻疼感。
方潇澈见他低头不语的别扭样,突然想到什么,笑问:“师弟,你是在报复么?就因我昨夜害你落水?”
“我....只是想吓吓你,还以为你会吓得跳出窗去呢,怎想到你转过身来。”
“你倒是老实。不过若跳窗也太狼狈了,我不至于这么不经吓,一声问候就脚底打滑。”
陆秋池听出他是嘲自己,歉意顿时被窘迫的恼意盖去,撅嘴哼气。
晓晨的日光照着陆秋池半边脸,方潇澈发现原来他脸上的小表情这么多,抖落了拘谨的呆板气,整个人生动起来。手中的冰凉意游走至心中的清爽感,他轻甩去手中水滴,道:“师弟,先进屋吧。”
两人回屋后,方潇澈去捡地上的毛笔,陆秋池看着画纸湿透的一角,歉意重回心头。“师兄,你这画怎么办,是不是给弄砸了?”
方潇澈把笔筒放好,随意瞥了一眼。“师弟,是不是因为我弄湿了你的画,你也要来弄湿我的?我瞧你那画纸空空一片,我这却快收笔了的。”
陆秋池本想反驳说是他自己把茶杯放上去的,但他这么做却是怕烫着自己,便自感无理,刚想道歉,却听见他道:“不过,这湿的位置还真是妙,你过来瞧瞧。”
陆秋池探过头,见画的是园林景致:亭台楼榭,蜿流曲桥,大处气派,小处雅致;飞鸟点水,穿莲过桥;亭人倚廊,饮酒吟诗,各处自成热闹景致。像是上天不忍坏了这佳作,弄湿的一角,刚好在湖水的位置。
方潇澈手指轻触湿处。“湖面除去画亭台和桥的倒影,大体上都是留白,无甚特色,我本想在其上再画些莲花,但多了又显繁乱。现在茶水洒在这空白处,水里又恰好涵了墨,既无意中与原画融为一体,又添了一股动意,真是好生厉害。”
陆秋池听他把这过失用这么一番嘉赞之词道出来,不免犹疑其是否在反嘲自己。“师兄,你是在....夸赞?”
方潇澈轻笑:“这潭死水都让你捣腾成活泉了,这么件无心插柳成荫的妙事,我有什么道理不夸你呢?”
陆秋池心松地笑开怀,道:“其实茶水是师兄洒的,这功劳也归师兄你才是。”
方潇澈摸着下巴想了想。“要不我借着这水的动势,在其上多画几只木鸭子。”
“为何不是活鸭子?”
“你没听说过‘射鸭’这种游戏么?相当于给人练习射艺的,园林聚会中常有。活鸭子这般可爱,自是不能拿此磨乐的,且园林湖一般很少养。都是闲人之乐罢了。”
陆秋池边入迷地听着边俯首细细看画。方潇澈见此状便轻轻绕过他,行至圆桌边喝了杯茶,困意泛起,才想起这几日没睡好,该休息一番,便走到床边,解去外袍,见陆秋池还看那画出神,便笑着瞅他。
过了好一会,陆秋池才看过瘾,心下感叹方潇澈笔法娴熟自然,自己与其相比显得扭捏生涩,以后还是得多虚心向其学习;待站起身后才注意时间过去了好久,方潇澈已不在身边,而躺在床上睡着了。方潇澈没等到陆秋池回神后的窘迫样,不知不觉中撑不住眼皮了。
陆秋池记起方潇澈一夜未睡,给他点了香,轻手轻脚走过去给他盖好被子。刚刚跟他说话时,发现他眼底乌青,此时更是满脸疲态,减了几分往日的客气和傲气。
陆秋池感觉一下子和方潇澈亲近了许多,也不知是为何。
方潇澈这一觉直睡到晚八点,无梦也不沉,起身时神清气爽,他闻到屋里的茉莉香,应是其显了功效,看来是陆秋池点的。他穿起衣衫时听见刘管家在敲门问:“方公子醒了么?”
方潇澈束好腰带,匆匆戴上幞头,走去开门。“刘伯,该用飧了是么?我都闻见饭香味了。”
“嗯,方公子早午饭都未吃,想必要饿坏了吧?”
方潇澈到了偏厅,见大家都在,沈寄云见了自己,笑着对陆秋池说:“你瞧你这位师兄,都睡得昏头了,也就吃能唤醒他。”
方潇澈顺着陆秋池的目光,抬眸一看,赶紧把幞头扶正。“师父,弟子今日身子不适,没去给您请安,弟子有过。”
“是不是为师这几日都不管你,你就闲懒无事了?正好,秋池应该也已适应这边的生活,那从今夜起,为师可以给你们布置些课业了。”
陆秋池想替方潇澈说几句:“师父,其实师兄今早还在....”还未说完就被方潇澈打断:“师父,这正和弟子心意。弟子总是随心闲画,且多用擅长之技,日子久了难免会自鸣得意,所以还需师父多出些难题、磨练弟子才是。”而后对着陆秋池道:“且弟子也早想与师弟切磋画技了,师弟觉得如何?”
陆秋池看着方潇澈略带压迫性的笑眼,突然心中气势也跟着暗暗盛起,道:“极好的,我也很想看看师兄的卓绝才技。”
沈寄云听了,笑着放下手中筷,道:“你们都有这份心就行。不过在此之前,先同你们再说几句。为师不讲求严规苛矩,但也不意味清露园就没有规矩。既是想学才艺,那就得学出真本事来。能吃苦,肯下功夫,勤学多练,这些都是跟着为师学艺所必不可少的。为师深知你们都有好学之心,这些基本要求便不会多提,望你们自省自持。为师这段时日受皇上所托,常需往外处理要事,怕是不能时时督促你们练习,若有难解之处,要互帮互助,多探讨探讨,待为师得空了便可来问。知许,你也算是清露园的小主人,更是秋池的师兄,以后要多指导他。
“你们都是天赋异禀、悟性极高之人,只要用心必能成大器,但切不可以此偷懒、自傲,沉潜之心绝不可丢。做好这些后,你们展才于世的机会多得是,为师亦会助你们逐步青云。”
师兄弟二人起身道谢,沈寄云摆手让其坐下,“好了,为师就唠叨到这里,先吃饭吧。”
终南轩中,沈寄云以“趣”为题,让二人作一画,于五日后交付。
二人从画室中出来后,方潇澈问:“师弟打算画些什么呢?”
“还没想好,师兄想画些什么?”
方潇澈见其微皱着眉,道:“不管画什么,只要自己喜欢和画得开心就行。师弟,虽说是课业,但除了得在有限时日内做完和用心之外,你没必要较真这是个‘课业’。想到课业,就想到学堂里先生们命你摇头眯眼地背书写字,负担重又无趣。师父出题不是想让我们画他想要的,而是我们自己理解的、热爱的、想要揽作心头笔下的情与物。师父说过,画技最大的长进体现在是否怡情,而不是画得有多快、有多么与众不同。”
陆秋池连连点头道:“嗯,多谢师兄点拨。”
二人站在终南轩外沉默了一小会,借着屋里的烛光,陆秋池见方潇澈一半脸送出眼眸中的荧荧光彩,一半脸埋在暗影里,神色不清,便拿捏不准他是何种心情。
师兄为何不说话、这么瞧着我,是不是在等我道寝安?
“师弟,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没等陆秋池开口,终南轩的门打开了。沈寄云见二人还在门前站在,问:“咦,你俩怎么在还在这?还有什么事么?”
“无事,天色不早了,师父和师兄早些歇息。”陆秋池作揖后便回了房。
方潇澈见陆秋池离去的背影,挑了挑眉,后对沈寄云道:“那弟子也先回房了,师父寝安。”
丝丝失落感藏在了方潇澈暗着的那半边脸里。以往他也对曾士泯这些朋友们讲解过作画的趣理,但他们中多是不懂画或缺悟性,方潇澈也少些热情,只是泛泛叙之;今日是第一次像个教书先生般,认认真真地指导晚辈道理,且这晚辈也是个在行的聪明人,和他探讨画理定会新鲜有趣,于是等着陆秋池多问几句。怎知陆秋池只抛出短短一句道谢后便不再作声,扫了方潇澈刚起的兴致。
方潇澈闷闷回了房,关上门前透过拢芳斋瞧见几更轩的屋里亮着灯,心道:来日方长,以后多是时日可以聊,何必心急于一时?他笑笑后关上了门。
而几更轩里,陆秋池正趴在窗边,望着远处树影间的亭子发呆。好像从昨夜起,自己跟方潇澈的关系变得有些不同了,像是给那一次又一次意外的水流洗去面上的礼节俗尘,一点一点地沁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