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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渡春篇 第15章 落池 垂秀额前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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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陆二人与曾士泯、唐有珍告别后,乘马车回清露园。
“师弟,我这个朋友咋咋唬唬,说话做事没个度,若有得罪,请见谅。”
“无事。”
方潇澈斜眼看陆秋池道:“真的无事?我看你眉毛就要打起了架。”
陆秋池下意识摸了把眉毛,反应过来时觉得有些傻,对方潇澈道:“师兄,你是不是头还疼?”
“无事。”
陆秋池学着方潇澈斜眼看人的样道:“真的无事?我看你的太阳穴也要被揉出个印子了。”
方潇澈睁开双眼,微感意外:陆秋池这是....在跟他顶嘴?
陆秋池没再去看他,掀起帘子看窗外风景。方潇澈觉得有些吃瘪,索性闭上双眸继续养神。
陆秋池心里一直在想曾士泯刚刚说过的那些话。他说师兄“假正经”,是在意指他对自己客气疏离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么?这么做是为何呢?探底么?之前感觉他对自己的好中总有距离感,唯有刚刚柔声的一句,才有些真诚的模样。
方潇澈眉头似蹙非蹙,看得陆秋池好不舒服。
回了清露园后,陆秋池即刻去了火房隔间,把之前买的几颗茉莉香丸取了出来,嗅了嗅,香味醇正;又拿出在集市上买的小型碧莲香炉,烧炭、撒香灰、放香丸,待到轻烟徐徐,再放回房中,这时莫大娘喊去用飧。
饭桌上,他见方潇澈神色如常,不停地问沈寄云关于入宫的事。陆秋池见方潇澈耳根红红,便趁二人停顿时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师兄,你喜欢喝茉莉花茶么?”
方潇澈愣了一愣。“喜欢。”
“嗯。”陆秋池又默默扒起了饭。沈寄云与方潇澈相视一眼后,接着聊了起来。
陆秋池只开了几更轩门的一点缝,便有清香从里头溢了出来;他去吃饭前忘了开窗,屋里香熏得浓了,却也不呛人。他调整了香灰,见合适了,便将它端起往步雨轩去。
此时,步雨轩里,方潇澈正低头看桌上的一幅女子画像出神:
鬓别海棠,盘插碧簪;黛眉柳叶吊,明眸春波转,朱唇风情盼;色胜白栀气如兰,衬一袭绛红长裙风流状;窄椅坐半,纤指把扇,对镜再添几笔,不厌浓妆。
方潇澈用手轻轻抚着女子的脸庞,觉得若对她再多添一笔便是画蛇添足,便放下了握了许久的毛笔。这时有人敲门。“请进。”
一股清香扑鼻,味道似是茉莉,方潇澈目光舍不得离开画,没去看来者何人,只觉得这香淡雅脱俗,与画中女子气质不搭,微微不满地皱了皱眉。过了许久,那人仍未说话,他抬头一见竟是陆秋池,端着一香炉,也在瞧桌上的画。
“陆....师弟?”方潇澈还未曾让旁人看过这幅画,有丝慌乱,手往前一推,那画轴一骨碌卷了回去。“何事?”
陆秋池听他带姓地叫自己,心下有些不是滋味。怎么,还陷在今早的话局中么?“师兄,我给你焚了一炉茉莉,清新安神,可理气止头痛。”
“多谢师弟,”方潇澈轻轻拨出桌上一空处来,“放在这吧。”
陆秋池放下后掀开炉盖瞧了瞧。“师兄觉得味道浓么?”
方潇澈靠近吸了一口。“淡淡的,正好。”
“那师兄睡前也得开一点窗,通风流气。”
方潇澈以往也会点沉香入睡,别的香倒是第一次用。那香炉雕琢得别致,为一盛开莲花,加之散出的茉莉清香,颇似营造出了夏日清爽之境,心中竟真轻松了许多,便道:“师弟焚的这炉香见效真快。”对了,这是茉莉香,那刚刚饭桌上的问题就知道是何意了。
方潇澈无奈笑道:“师弟,你怕我对茉莉香过敏么?”
“万事总得小心的好,虽说茉莉香对大多数人来说都....”
“万事不用总这般小心。”方潇澈打断陆秋池,见他微呆住,便补了句:“我是说,待旁人自是小心的好,自家人就不用如此拘束和兢兢。”
陆秋池刚听了后,忽涌起一股冲动,想问问这个师兄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师兄,我....”怎知话只说了个头,就被几声悦耳的鸟叫声打断;他回头去看,见圆桌上放着一鸟笼,里边的那只模样与今日见的百灵很像。
“这鸟难道是....”
“是。桦榛终究是把它给了我,刚刚差人送过来的。”方潇澈语气里透尽无奈,“他向来都是心血来潮玩玩儿罢了,三分热度。”
陆秋池倒不觉得意外。他回头看方潇澈一脸疲惫样,意识到此时说这些不是时候。
“刚刚师弟想说什么?”
“我想说....师兄不是说想看我养的那些螳螂么?”
方潇澈听了浅浅一笑。“噢,这个嘛....今夜有些累了,明日再来找你看如何?”
“嗯,那师兄早些休息吧。”
陆秋池出去后,方潇澈慢慢把那幅画收进抽屉里,而后走过去把那鸟笼拿起来,放至窗边,叹了口气道:“百灵兄,你说我是直接把你放归自然,还是送回给陈百康?你说你给他养了这么久,放你走反倒是好心做坏事、害了你吧?”那百灵上蹿下跳,活力非常,反之方潇澈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斜着头瞧那香炉上青烟袅袅。“我想我俩同病相怜,有些事情习惯了,就真的很难再改了。”
翌日,陆秋池算着大家应该都起床了,拿出竹篮放至案台,后去敲步雨轩的门,却没人应。浣玉听见了走过来道:“陆公子,方公子一早就回方宅去了。”
“哦,是么?那他有说何时再过来么?”
“说估摸着两三日后吧。”
陆秋池听了有些失望,看来方潇澈在酒楼说的想看螳螂,只是在帮自己解围罢了,一推再推,也没真心想看。也是,养虫不少见,更别说是这等残暴的虫呢。陆秋池想生气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一时不痛快,提着竹篮去院子里,打算给他的“宝贝们”大吃一顿。
三日后,方宅结束了方世谨亡妻林氏的祭礼。方潇澈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叫来莫子琪:“小五,去把云川送的那坛竹叶青取出来,让人备车,去清露园。”三日不沾酒了,喉咙难受得紧,心里更是痒痒。
“公子,老爷不是说再在家里待几日么?”
“我知道爹在打什么主意,但我近日真没心情谈这些。爹问起,你就说我不舒服,去清露园养病。”
莫子琪拦着方潇澈道:“公子,你又要抛下小的啊?再说,您能不能换个理由,上次老爷就因这借口都没改过词,朝小的撒了好久的气。”
“那本公子就把改词的大权交给你,你放心用吧。”方潇澈系上一刻有“许”字的腰牌,见莫子琪愁眉苦脸,又道:“实在想不出,你就说我师弟病了,我这个当师兄的总得去关心一二吧?”说完把莫子琪递来的酒壶揣在怀里,一溜烟地往外走去。
方潇澈到清露园时已过子时,方潇澈只敲了一会儿门,刘管家就来开门了。“方公子,您来了。”
每到方潇澈母亲忌日前后几天,方潇澈都会来浴池里泡上一泡,刘管家在半夜起身开过三次门后就长了记性,以后每逢这段时日便有意醒着,等着他来敲门。他理解方潇澈心情不好,平时郁闷了也会去泡,这种时候也不会多问什么,安安静静地引着他来到亭子下。天然温泉是流动的,一直都很干净,方潇澈可以直接进池;刘管家帮他在旁点好灯、斟好酒后,让他一个人待着,直接回房睡了。
方潇澈一杯饮尽,靠在可以看见月亮的池壁边上。皓月当空,这盛满了洁白无瑕的银辉圆盘,像是母亲用的镜子,她便是这天上的嫦娥,一笔画眉,一笔描唇,碧绿色的发簪穗子在垂首侧头间摇呀摇,方潇澈的心就跟着荡呀荡,等他悄悄入了梦,她就好就偷偷驾着轻烟登上广寒宫了。
不知母亲如今在宫上寂不寂寞,四季也都这般冷,他庆幸她是乘着春风走的,每次魂归时,能体会一番春日的暖融融。十年已过,方潇澈不会再为母亲的离去感到悲痛,但他会永远保留这份只属于她的思念和敬爱之情,浓烈于这不多的几日中。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方潇澈苦涩地对着月亮敬了一杯,倒在地上。“娘,知许想您了。”
在另一边被月色照耀的床头,陆秋池被声响吵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他起身行至窗边,没见着什么人,唯有满庭亮堂。今日的月亮一定又大又圆,以前在檀梅庄时,他睡不着了也会到院子里去看,那些花呀草呀,如同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晶帘。离家这么久,陆秋池还是第一次如此怀念往事,思念那个安安静静、不过问太多世俗之事的檀梅庄,即便那里伤痕累累,即便他透过它看清了人心的薄凉。清露园也并未给他足够的归属感,他总会习惯地把自己当成外人,把真实的样子藏起来,不能任性,也不能软弱。
陆秋池想着想着,眼角湿润,他抬起头想看看那月亮,好抒发一下伤怀之情,没想到屋檐依旧严严实实地将那明月挡了个遍,直直坏了气氛。他郁闷地擦掉眼角的泪,把身子探出去好多,才瞧见那月亮一隅。一阵清风袭来,木叶摇曳,陆秋池兴致一起,匆匆研好墨,抓起一纸一笔,端着砚台从窗户翻到了外边去。
方潇澈泡了许久,心中闷气融化在了热气中;他长舒了口气,渐渐乐观开朗起来,泡得差不多了,打算从池子里出来,手却不小心碰倒了纸灯,灭去了烛火。他呆了一呆,笑道:“怎的学起师弟的本事来?”
没想到话音刚落,口中的这位师弟就从远处往这边走来。
陆秋池想把这难得一见的春夜明月之景画下,一直在找哪个视角要妙,远远见着亭子,觉得应是个不错的位置,步伐雀跃地往那走去。方潇澈觉得这个样子跟他打招呼有些尴尬,但又不好不说什么,等他先开口算了,没想着陆秋池隔着薄纱竟未发现自己,只是嘴里哼着调,把砚台放在石椅上。
他没看见我?怎么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呢,不过怪好听的。方潇澈玩心一起,想着要不就一直不出声,看陆秋池何时发现自己。
陆秋池知道亭子里的是温泉,便不奇怪里边一直冒出热气;至于平时掀起的帘子垂了下来,估计是风吹所致。他拿着毛笔走到亭子阶梯边去,是背对着方潇澈的位置,对着月亮比了比,偏头找角度。他看那明月久了,兴之所起,想吟诗一首,低头咬笔,后慢哉慢哉道:“清风低拂赠旧意,明月高挂照客心。窗前一片梨花雨,眉眼涟涟炽怨滴。步闲庭,唱散曲,无人来觅是别趣。月下凉亭画中景,水墨丹青真情意。”
陆秋池吟完后颇感满意,但胸中凉意直给身后热气给烘干了,又不见了气氛,便觉这温泉边仍不是个作画好位置,走回石椅边拿纸和砚台。而此时池子里的方潇澈心中五味杂陈:平日里看不出师弟还能吟出这等不错的叙景抒情的诗来;但那诗里怨气频频,他心中是有多大的委屈?在清露园就待得这般不痛快么?于是,方潇澈忍不住开口道:“师弟,吟的好诗!”
陆秋池被突如起来的一声吓得一哆嗦,急急转过身去,而池子边又湿,脚一打滑,他控不住重心,就这么“扑通”一声掉入了池子里。
方潇澈看那浓墨向空中扑撒开去,划过明月与夜色,落在水上时,溅起在脸颊上一两点。陆秋池在水中慌乱地挣扎一番,结果发现可以站直身,且高出水面几许,有些窘迫;又见方潇澈正靠在池壁边,上身赤裸,马上就知道是何情况了,但还是下意识地问道:“师兄,你怎么在这?”
“师弟,我一个大活人在这怎么久了你都没发现,”方潇澈脸上一副看好戏的样,“你别是在偷看师兄沐浴,装傻不承认吧?”
“哪有!这里黑漆漆的,你就算是只大鹅在这水里游,我也看不清,何况你还藏在边上。”陆秋池不知是因为害臊还是烫的,脸上一片火辣辣,语气也急了起来,刚想解释自己为何在这时,忽见面前悠悠飘过毛笔和画纸。“我的画!”陆秋池赶紧去提那两样东西,方潇澈听了,以为成画被毁了,刚要走近,又见陆秋池说:“砚台呢?”
“估计沉到池底了。”方潇澈看着水上有一处浓墨荡漾开来,刚刚这些东西掉在哪他也看得一清二楚,于是道:“师弟,我来帮你捡吧,我....”
方潇澈话还没说完,陆秋池就沉了下去,只剩方潇澈愣愣地道完剩下那句:“....知道在哪....”一时周围静得只剩风过林木声。
不一会儿,陆秋池从水里钻了出来,手里半举着那砚台,抹了把脸,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方潇澈借着满亭月光,好似当日初见之时,隔着濛濛雾瞧他,却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春夜昧色。
垂秀额前挂,鬓发颊中贴,青丝颈后绕;长睫冷颤,明眸飞出双双玉蝶;霜肌泛红,朱唇化作沾水樱桃;一抬眸,一垂首,点点冰晶赛香醪。
相视无言久久后。“师兄,你在看什么?”
“看芙蓉啊。”眼前可不是一幅出水芙蓉的清姿绝色图么?
“什么?”陆秋池不解。方潇澈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一拍水道:“你还说不是来偷看的,直接二话不说潜入水下去了。”
“我....我只是想捡砚台,其他的什么都没看到,且水这么烫,我根本睁不开眼。”陆秋池只觉狼狈至极,爬回地上,拧干衣衫上的热水。
方潇澈看他急了,反倒想让他多留一会儿。“师弟,既然都湿透了,不如再多泡一会儿,春日天还带些凉意,泡泡温泉有利健康。”
“不用了,师兄你慢慢泡,我先回房睡了。”话毕啪嗒啪嗒地跑出了亭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