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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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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喜知道,乐阳公主自来便对自己容貌极为自信,若是这世间,竟然有人与自己容貌一模一样,那还哪里称得上绝世无双?自然因此发怒。
两人带着阿田,来到另一处更加巍峨的宫殿,这便是顾贵妃所在的甘露殿。
乐阳宫精巧绝美,这甘露殿更加威严华贵。
门口拜谒,屏退了宫人,阿田便见到了传说中倾国倾城的顾贵妃。
若是说小窦氏当时让爷爷分辨不出年纪,这顾贵妃更是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她穿着石榴裙,梳着如云高髻,插着满头珠翠,容貌艳如二十桃李,气质妩媚如少妇,可是表情却如豆蔻少女般娇俏可爱,嗓音娇柔与乐阳公主一般。
顾贵妃围着阿田转悠,左右前后地细细打量,口中啧啧称奇:“哎呀呀,若不是我亲自死去活来地把乐阳生下来,我还真以为我当时生得是个双胞胎嘞!”
元喜在甘露殿自然了许多,在贵妃面前也更放得开,便笑着附和:“是啊娘娘,老奴当时一看,也是吓了一跳,竟然能生得如此相像!”
顾贵妃仍然啧啧打量得没完没了:“嗯,皮肤黑了点,也糙了点,比乐阳瘦,哎,眉毛得修成跟乐阳一样……”
元喜附和着:“是是,老奴想着,时间不多了,只需要训练一下口音、礼仪,在外形上保养装扮一下,不说瞒天过海,外人一时是分辨不出来。”
贵妃满意地点头,回身坐上高堂:“训练礼仪,金妈妈最适合不过,得贞,你送她去金妈妈处吧!”
元喜赶紧上前一步:“娘娘,老奴一路带着她,对她很是了解,老奴能训好她……”
顾贵妃知道,元喜生怕被别人抢了功劳去,闻言便笑着安抚:“这个事你是立了大功的,本宫和公主都不会忘的。金妈妈是乐阳奶妈,侍候她到十岁,对乐阳最是了解不过,她那住处偏僻些,更能避人耳目。再说她身边带个小宫女,也更加妥当,总比你们太监身边常跟着个宫女强。”贵妃挥挥手,示意得贞带阿田出去,“得贞,你带她去吧,元喜留着陪我说说话。”
得贞引着阿田出宫。
四旁无人,贵妃这才能跟元喜说说体己话:“本来这事可把我愁死了,没想到你竟想到这个法子!听到你传来的消息,我高兴得多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
元喜笑道:“老奴一看见她,就立刻想到了这法子,也想着,这必是佛祖显灵特地为娘娘安排的!但是也得娘娘胆大,才敢采纳老奴的法子!”
顾贵妃撅嘴道:“我胆子大?那还不是皇上把我逼的!这事啊,说起来是天大的罪过,是要避人口目,切不可走漏一点风声。但要我说呀,便是皇上自己,要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法子,说不定自己也会用的!”
元喜可不敢背后置喙皇上,便安慰道:“这也就是防备个万一罢了。陛下如此宠爱娘娘,如此疼爱公主,哪里就舍得骨肉分离?”
贵妃冷哼:“咱们这位皇上,心里只有天下,哪有骨肉?若是吐蕃王子真的看上乐阳,皇上必会让乐阳和亲!”
元喜点头叹息:“陛下确实是勤政爱民,处处以政事为先。”
贵妃撇了他一眼,知道他心中症结,便“咯咯”一笑:“是啊,说起来你也是自潜邸就伴驾的,自然了解皇上脾性。只是啊,皇上一味地宠信那个元盛!你放心吧,这事能看出,你是忠心为我的,我必不会亏待你的!至少不会让你在元盛面前,低了头!”
元喜感激地噗通跪下:“娘娘,老奴就是你的一条老狗!为娘娘,我这条狗命死了也不足惜!”
话说得贞带着阿田出了甘露殿,一路往西走。
一路上,得贞脸上抹去了所有的机灵和讨好,板着脸只顾走路。
阿田悄悄侧目看得贞,这个太监大约跟自己年纪相仿,但是自从自己遇到元喜这些人,踏进这皇城,便感觉这里的每个人,仿佛都有很多张脸,每句话、每个笑容,背后都是琢磨不透的心机。
得贞带着她避开阔达的大路,专走树丛中隐掩的小路,转来转去,渐至人迹少有之地,靠近掖庭的地方,有一处破败的小宫殿,走进宫内,左转小厢房,得贞轻轻敲门:“干娘,是我!”
这小子,又有干爹又有干娘。
门一下子开了,门口是一个老年宫女,正是乐阳公主的奶妈金妈妈。她体格肥硕,脸像又白又胖的馒头,未语先笑:“等了半晌了!快进来!”她语音极为绵软,犹如棉花一般,人也极为热情,伸手拉着得贞进门。
得贞早就换上了满脸堆笑:“干娘,真是委屈你了,搬到这种地方来!”
金妈妈笑得眼睛弯弯的:“都是替娘娘办事,哪有委屈?”
进了小屋,房间又黑又小,一张大床靠着墙,一张小塌靠着窗。
金妈妈让得贞坐在小塌上,然后对着阿田说:“摘了面纱。”
阿田早已习惯了,摘了面纱,便惹得金妈妈一顿惊讶,又问她是否识字,然后给了她一本“千字文”,让她随便读了一段,不由得称奇:“元喜这老东西,果然立功!这小丫头不但长得像,连嗓音都有七八分像!”
得贞讨喜地道:“只要干娘把她栽培出来,那功劳啊,得排在元喜前面!”
金妈妈乐得出了声,又拉着得贞的手:“幸亏,你提前与我通了消息,让我在娘娘跟前,抢下了这个差事,你放心,但凡有干娘出头之日,也必然有你腾飞之时!”
得贞和金妈妈互相恭维吹捧一番,得贞便起身告辞离去。
金妈妈回身,看着一直傻呆呆站着、也不出声的阿田,笑眯眯道:“我以后就叫你阿田了。咱们要学习京城的官话,还要学礼仪,你要乖乖听话呀!”
金妈妈走近她,用长长的拇指指甲,掐住阿田的下颌,轻声绵语:“在这间屋子里面,只有咱们两人在的时候,你就不用戴面纱,但如果你出去这间屋子忘了戴面纱,我也不像他们那样,打打杀杀的。我会划了你的脸,划得,让你爷爷都认不出你这张脸来!”阿田觉得她的指甲都快刺进自己的皮肤了。
可是她不太害怕。这一天,皇上、贵妃、公主,京城、皇城、宫殿,剁碎了喂狗、挖了眼珠、毁了容,太多太多的事,一下子涌到她脑子里,她顾不得分析,顾不得记忆,也顾不得害怕了。
吃饭的时候,自然有人将饭菜放在小屋门口,敲敲门便离开了。待到人离开,金妈妈会自己开门拿进饭菜,然后自己先吃,她挑挑捡捡,吃剩下的,无论多少,再令阿田吃。
睡觉的时候,金妈妈令阿田睡在那张窗边小塌上,自己睡在那张大床上。
对了,金妈妈还让人抬了一大桶热水来,亲自按着阿田沐浴一番,使劲擦得阿田全身通红,揪着头发也是一顿揉搓,边洗边嘟囔:“你真是有福气!竟得我亲自服侍你沐浴!”
于是作为回报,她便从此之后,让阿田每日侍奉她洗脚。
夜深了,金妈妈肥硕的身躯摊在大床上,早已响起了洪亮的鼾声。
阿田在小塌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她悄悄爬起身,扒在窗台上,支着肘看着月亮。
月亮又白又亮又圆。雪白的月光如银水般静静的均匀的撒在阿田的脸上。
阿田看着看着月亮,忽然把脸埋进胳膊里,默默地哭了起来。
怕惊醒了金妈妈,阿田只能狠狠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眼泪犹如洪水一般,无法遏制。
阿田想爷爷。
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她还跟爷爷高兴地逛着街。前前一天,他们住在客栈里,爷爷临睡前还给她讲了嫦娥奔月的故事。
现在回想起来,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仿佛此刻她是做了一场噩梦,而这噩梦迟迟不醒来。
阿田死死咬着嘴唇,泪水热热地打湿了胳膊。她多希望抬起头一睁眼,这场噩梦已经醒来,她能看到爷爷和善的笑脸。
第二天开始,金妈妈开始教导阿田官话,就是雅言。她听了听,阿田虽然有口音,但是并不严重,只要稍加提点练习,便可纠正。
但是阿田居然拒绝学习。
金妈妈脸上不见怒色,甚至连语音还是那么绵软温柔:“你要见元喜?为什么?”
阿田目光坚定:“我要见元喜公公,我要让他带我去见我爷爷!”
金妈妈笑了,一伸手,右手已经狠狠掐住阿田胳膊内侧嫩肉,一转一掐:“你再说一遍!”
刺骨剧痛,阿田感到指甲已经刺入肉中,一股热热的血湮出来,湿润了衣袖。她咬牙不喊痛,也不闪躲,直直瞪着金妈妈笑眯的眼,重复道:“我要去见我爷爷!”
一天下来,金妈妈不让阿田吃饭喝水,晚上不让阿田睡觉,一整天只让她跪着。
一天之后,金妈妈把又饿又困、双膝红肿、双臂内侧已经被掐得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阿田,扔给了元喜。
元喜换穿了紫衫便装,冷冷看着她:“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倔脾气!好吧,我带你去见你爷爷,但是你千万不要后悔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