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命师》留光浅羽

5、第五章：重担 氤氲的雾气

　　氤氲的雾气在闻人家的后宅蔓延，深蓝色的夜幕之下，天穹城以君临的姿态悬浮，闻人鉴心半身泡在温泉里，顺手从水上的餐盘上取下一杯清酒，一饮而尽之后望着对面浑身不自在的左乾。
　　“你不喝吗？”
　　把浑身都是血和灰尘的这家伙从审判庭拉回家中之后，闻人鉴心第一时间就安排佣人将他从头到脚都全部清洗了一遍安排在后宅的温泉区。
　　坐在温泉里观赏自家后宅的园艺景致，这份悠闲也算是他的小小爱好之一，但这些体验对于刚结束外圈生活的左乾而言都无比新鲜。
　　将信将疑地拿起身侧的酒杯，凑到嘴边闻了闻，少年囫囵下咽之后整个脸便迅速涨红起来。
　　闻人鉴心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左乾，眼中多出几分戏谑。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挑简单的开始吧。”
　　双手从旁边的石岸上撤下，他扯开束发的白檀纸，如墨的发丝在温泉水里蔓延开来，和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看的左乾喉头一阵干燥。
　　直到对方邪笑一声，左乾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太过露骨，索性干咳两声掩饰以尴尬。
　　内圈的人…皮肤都这么好的吗？
　　脑海里无端冒出这个想法，左乾晃了晃脑袋，试图将思绪整理如常。
　　“为什么救我？我们之前没见过吧？”
　　闻人鉴心的对他的袒护之心昭然若揭，左乾对他虽谈不上感激，但也并无恶感。
　　“闻人家早年受过归海茂将军的恩惠，你是他在外圈流放期间唯一亲近的人，我们有理由保住你。”
　　“那是老头的事情，和我无关，”左乾上前一步，眼神里透着阴狠，“所以也别指望我为你们鞠躬尽瘁，我可不是什么念恩情的大好人！”
　　在毫无秩序的外圈长大，左乾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即便他和闻人家现在有归海茂这一层关系在，他也绝不会轻信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被左乾的影子压住，闻人鉴心的视线在他疤痕遍布的上身来回一遍，冷笑一声——
　　“当然，你能自保都不错了，我们一开始也没指望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但归海将军既然会选择和你一起生活，想必你肯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呼吸里带着方才入口的酒气，左乾也似乎有些醉了。
　　“哈？”左乾伸手撑在温泉边的石壁上，微微欠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我不过一个在外圈游走的命石贩子罢了，老头或许能当你们嘴里的英雄，我可不是那块料！”
　　归海茂这个名字在内圈如何他左乾可没兴趣，他是和他一起生活的老铁匠，是他的师傅，是他的家人，但也仅此而已。
　　活在外圈，本就低贱，而左乾能混出一片天地，说他本性卑鄙也不为过。
　　许是酒的后劲上头，左乾的视线开始发花，而闻人鉴心似乎也用完了和他理论的耐心，猛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喉咙，扬起大片水花。
　　“我奉劝你也搞清楚一件事情，你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归海将军，如果在闻人家和第一师团期间我看不到你更多的价值，剥离命石的程序可随时等着你！”
　　“呵…这点我可用不着你提醒！小少爷！”
　　酒壮人胆，左乾此刻只记得闻人鉴心是和自己年纪无差的同龄人，反手同对方在温泉池里缠斗起来，一时间竟不落下风。
　　和那块诡异的命石融合之后，左乾的身体机能在各个方面都获得了极大的提升，加之敏锐的第六感，徒手肉搏丝毫不输给闻人鉴心。
　　“来啊！还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温泉池外，闻人家佣人无奈地端着衣物退开半步，上了年纪的老人无奈地看着左乾，只觉得这名少年恣意不羁的样子倒是和归海茂像了个七成。
　　倘若不是那位将军一人抗下了所有，恐怕他闻人家现在早就沦为了城心势力手下一枚随时都能丢弃的棋子，哪里还有现在人人可畏的威势？
　　“但愿这孩子也能像当年的归海将军一般，给城心带来些许改变吧…”
　　半晌过后，左乾气喘吁吁地倒在温泉池里，闻人鉴心也没了兴致，转身穿上浴衣自顾自走出池子。
　　“明天收拾好到第一师团报道，奉劝你一句，气势别那么嚣张，归海将军当年在城心得罪的可是大多数。”
　　言罢，黑发少年便快步离开，左乾漂在池子里，望着天穹之上的弯月，心中一阵酸楚。
　　伸手捂住脸颊，一声悲凉的叹息从胸腔里飘了出来。
　　“老头……他们人人尊你为将军…可谁还记得你已经死了呢？”
　　“我按照你说的把人带回来了，明天开始就一起参加第一师团的训练。”
　　幽暗的卧室里，一盏烛火照亮父子二人的脸庞，少年坐在父亲对面汇报情况，面若冰霜，显然对父亲的邋遢模样感到嫌恶。
　　“是吗？”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昏花的视线里倒映出儿子的面庞，年过半百的闻人浩早就丢了那份家主的威严，“干得不错…我那位老友……当真死了？”
　　“死了，迎击穷奇的时候被集火，尸骨无存。”
　　闻人浩愣了愣，眼中的情绪汹涌，最后化为默然无声。
　　沉默片刻，男人才慢慢地感叹道——
　　“死了好！死了好！他一辈子就不曾休息过…死在那穷奇手里，也算是还了他这辈子的残念！”
　　说完闻人浩又狠狠地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酒，笑容里掺着无人能解的悲凉。
　　想到儿时父亲在身边亲自传授剑术的场景，坚实可靠的背影和现在颓废的男人重合，闻人鉴心眉头紧皱。
　　“有人残念得偿，可有的人却在残念里止步不前…当真可笑！”
　　闻人浩的动作迟滞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鉴心…我们这一辈的事情，希望你这辈子不懂为好！”
　　说完，男人又继续往嘴里灌酒，沉溺在颓废之中俨然已是常态。
　　少年嗤笑一声，不屑中带着深沉的疲惫。
　　“我自然不懂……我还得往前走，带着整个闻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