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云社]德云令》秋兮湫

40、最后的一程里

　　郭麒麟把烧饼带回来了。

　　他安安静静的躺在哪里一动不动，在回家之前郭麒麟给他换了身新衣服，把他脸上的血还有污渍都洗干净了。

　　既然回家了，那就干干净净的回家。

　　当郭麒麟把这个噩耗告诉他的时候，捧着曹鹤阳那只仅存的右手，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脚一软，站都站不稳，要不是于谦一把扶住他，他怕是下一秒能摔倒在地上。曹鹤阳的那只手他拿都不敢拿起来，碰都不敢碰，他的儿子们去时完好无缺，来时却只剩下了这一只手，这要他怎么接受，他如何能够接受得了。

　　郭德纲被栾云平和岳云鹏扶着来到了烧饼的身边，老人家看着躺在哪里的儿子，心如刀割，泪流满面，明明走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回家了就成这样子的呢！他不敢相信，颤抖的双手扶上儿子的脸，没有温度的身体只剩下刺骨的冰凉，手指划过额头上的窟窿，这一划过犹如一把刀刺痛着他的手指。他捧着烧饼的脸，张了张嘴，颤抖的双唇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泪水流进了嘴巴里，苦涩而悲痛。

　　“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安安全全，平平安安的回家的吗？你不是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的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儿啊！”他的心真的好痛，好痛，烧饼曹鹤阳都是从很小的时候来到他身边的，都是在他跟前长大的孩子，他们跟郭麒麟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可是那也是儿子啊！

　　他看着长大，养着长大的儿子啊！

　　于谦此时此刻何尝不是跟郭德纲一样，他自从跟郭德纲成为搭档后，郭德纲收的每一个徒弟都是他的干儿子，他没有儿女，却认为比自己那些有儿女的人还要幸福，因为他的孩子们每一位都很懂事，每一位都在他的身边，承欢膝下。如今一下子失去两个儿子，他又如何能够承受得了，他和郭德纲一样承受不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更多想的是，他们成家立业，儿孙满堂的样子。

　　于谦不敢再看下去，哪怕再多看一眼都是在他的心上挖肉，他步履阑珊的回了自己的屋子里，那背影看上去是那样的悲伤。

　　孟鹤堂向来是个泪窝子浅的人，他早就趴在周九良的肩旁上哭得跟泪人一样，喘不上气来。郭德纲不敢拿曹鹤阳的那只手，周九良拿了起来，他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犹如他以往抱着曹鹤阳一样。所有师兄弟当中，除了孟鹤堂以外，最疼他，最宠他的，最惯着他的就是曹鹤阳。

　　他们把烧饼收殓入馆，曹鹤阳仅存的那只手放入了烧饼的棺椁里，和烧饼躺在了一起，在盖棺前，郭德纲放入了一叠钱，这钱用红纸小心翼翼的包了起来。“儿啊！这里面放着的原本是打算给你们两个娶妻用的钱，为师都给你们存好了，现在你们走了，也用不到了，这钱你们两个就带走吧！到了下面也好打点打点，让阎王小鬼们给你们投个好胎，来世就不要这么苦了。”郭德纲一只手摸着烧饼的脸说，一只手握着曹鹤阳的手，“若是可以，来世咱们还做师徒，我还做你们的师父，你们还做我的徒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们可不要先投胎转世，在下面多等等师父，让师父走到你们的前面去，下一世，让为师我再护你们一世。”

　　栾云平一直在郭德纲的身后等他把话说完，他才凑上前，扶住郭德纲的身子，自从没了烧饼和曹鹤阳后，郭德纲是肉眼可见的苍老了许多，头上的白头发突然多出来了，原本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的容颜，一下子苍老到了六十多岁的样子。

　　没了烧饼和曹鹤阳，郭德纲没有一天是休息好的，不说以泪洗面，每晚每晚他都不睡觉，也不回自己的房间，就坐在烧饼的棺椁旁边守着他，一守就是一整夜。后来要不是郭麒麟和他们跪着求他去休息，他怕是能熬到现在，若是真的熬到现在，他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师父，饼饼他们该盖棺上路了。”栾云平把郭德纲从棺椁边上拉过来，郭德纲一双手死死的扒在棺椁上不肯离开，栾云平一个人根本扯不动他，岳云鹏和孙越两个人过来，三个人的力道才把郭德纲从棺椁边上拉了过来。

　　撕心裂肺的哭喊，是最后对他们的不舍，合上棺盖，从此阴阳两隔，不复相见。

　　栾云平擦了擦眼泪，对郭德纲说，“师父，云雷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该出去了。”

　　张云雷穿着戏袍站上了台，台下没有观众，只有一个棺椁，还有两双布鞋，这两双鞋是烧瓶和曹鹤阳生前经常穿的两双。张云雷不知道曹鹤阳和烧饼现在在不在这里，人鬼殊途，他们就算在他也看不到，但是他还是要跟他们两个说。

　　“你们两个之前就吵着要我给你们两个过生日的时候唱一段《锁灵囊》，那个时候我还说，你们两个人又不一块儿过生日，两场生日还要我唱两遍啊！你们说没关系到时候生日可以一起过，头两年没时间，本来今年你两过生日的时候给你们唱，可是没想到……”张云雷哽咽，“不过没关系，现在唱给你们听也一样，一首《锁灵囊》送你们上路，饼，四，你们且听好。”

　　人唱戏罢，鬼在听。

　　鬼听人戏，两相隔。

　　最后的最后，张云雷站在戏台上，看着来人把烧饼和曹鹤阳抬了出去，抬出门的那一刻，张云雷仰天一声高呼。“烧饼，曹鹤阳，回家喽。”

　　郭麒麟从衣柜里拿出多年未穿的大褂，自从他到北京大学上上学后，他基本穿的都是中山装，很少穿大褂，但是每一年郭德纲都会为他做一件新大褂。他穿着新大褂去了栾云平的房间，栾云平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大褂，他都多少年没有再看到郭麒麟穿了大褂了，如今突然穿上，栾云平心里想定然是跟烧饼和曹鹤阳有关。

　　果不其然，他下一秒说出的话验证了他心中的想法。

　　“栾哥，我想要说相声。”郭麒麟低着头告诉栾云平。

　　“为什么。”栾云平问郭麒麟。“大林，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郭麒麟说不上来。他如今只觉得自己脚步承重，身上背负这烧饼和曹鹤阳两条人命，他已经不再是为自己而活的郭麒麟，他要为烧饼，为曹鹤阳而活。饼哥和四哥最喜欢的是什么，是相声，是能够站在四方台上表演，既然如此那么他就重新站回那四方台，替四哥和饼哥继续表演下去。“哥，我从小跟我师父学过相声，我有这个基本功，这么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可以站在舞台上，替四哥和饼哥继续站下去。”

　　栾云平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身子，让郭麒麟跟着他。郭麒麟跟着栾云平来到了前台，如今的德云班因为烧饼和曹鹤阳的丧事暂停营业，场子里空无一人。栾云平指着四方台，“你站上去。”

　　郭麒麟听了栾云平的话，站到了四方台上。四方台上视野辽阔，他从来都是台下的观众，根本没有一次站在着台子上过，唯一一次还是小的时候，跟着他师父站在台子上背了一段《八扇屏》，时隔多年，再次站在这里，他既然有些头晕，恍惚。

　　栾云平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大林，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上台的时候表演的是什么吗？”郭麒麟点点头，“好，你就站在这里再背一段《八扇屏》。”

　　郭麒麟努力想了一想，他既然忘记了《八扇屏》是怎么背的了。

　　栾云平在台下给他提醒，“在想当初，大宋朝有一江湖人，……”

　　他想起来了，接着栾云平的话背道，“此人姓苗名训字广义，不遇之时，在洒金桥旁，摆下一座卦棚……”说到这里他又忘记了，想了好一会儿，栾云平再次提醒了他，“巧遇未遇时的赵太祖打马比此经过……”他又接着栾云平的往下背，整个《八扇屏之江湖人》他背的断断续续，这根本不是他当年背《八扇屏》的那个水平，那个时候《八扇屏》八番他倒背如流，哪里会像今天这样连一番《江湖人》都背不全，还要栾云平在台下给他提醒，他甚至都能感觉得到自己站在这个舞台上时的胆怯。

　　他低着头，不敢看栾云平。

　　栾云平手中的扇子一合，用力的打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他正声的对郭麒麟说，“郭麒麟，这就是你的《八扇屏》，这就是你说的要回来说相声吗？你连基本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你还想回来说相声，你是在糟践这个舞台，还是糟践你四哥和饼哥。”

　　郭麒麟眼眶一红，眼泪不争气的流出了眼眶，“可是哥，如果我不回来说相声，我又该怎么替四哥和饼哥活下去。要不是我，要不是因为我，四哥和饼哥也不会死，我有罪啊！哥，这么些天来，我不敢吃，不敢睡，我觉得自己还能坐在这里吃饭，都是因为四哥和饼哥拿命换来的。我害怕睡觉，害怕四哥他们出现在我的梦里，我觉得自己没脸见他们。哥，我求求你，你就让我回来，回来说相声吧！让我替四哥和饼哥活下去吧！这样我还能减轻内心的负罪感。背负着两条人命，这个包袱对我来说太重了，哥。”

　　郭麒麟乞求着栾云平。

　　郭麒麟心里的负担，他栾云平不是没看到。他经常半夜起夜看到郭麒麟坐在房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张漳和张云雷都跟他说过，郭麒麟半夜睡着经常被噩梦惊醒，要么是深陷梦魇痛哭流涕，嘴里不听喊着烧饼和曹鹤阳的名字。

　　这孩子是他们所有人当中心里最痛苦的一位。

　　他今天能对他说出这番话来一点也不稀奇。

　　他对郭麒麟说，“大林，你知道吗？你在跟我说你想要回来说相声的时候，你是低着头的，你说你要回来说相声，却不敢抬着头跟我说。你心里的不自信早就出卖了你，你比谁都明白，当年你放弃说相声到北京大学读书，就已经意味着放弃了这个舞台，你既然放弃了这个舞台就没有再回归的余地了。”

　　“可是，哥，那我要怎么办呢！我要怎么办才能替四哥和饼哥活下去。哥，你告诉我吧！我求你告诉我吧！”

　　“为你自己而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就是替你四哥和饼哥活下去。”栾云平对郭麒麟说，“这身大褂不适合你，脱了吧！这个舞台早就不属于你，你的世界在外面，大林。”

　　郭麒麟看向屋外，旭日的阳光照射进来，他坐在蹲坐在舞台上掩面而泣，栾云平走上台，蹲在他的身边，抬手轻抚着他的秀发，一个大哥哥正在安慰着受伤的弟弟。

　　“你要知道，不分开是最好的结果，“在一起”是另一种意义。这就是你饼哥和四哥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