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这人眼皮怎 ...
-
“抖丝缰催动了桃花战马，为驸马冒风霜奔走天涯”，赵之河一开嗓有点口紧，赶快调整了过来，待到走完圆场亮了相，台下已是叫好声一片。
抖丝缰催动了桃花战马，
为驸马冒风霜奔走天涯。
绿野暗暮烟横夕阳斜下，
只留得青山间一片红霞。
趁着锣鼓摇板的当口儿，赵之河瞥见台下有个人不大安生，像是想走。
“燕归巢鸟投林情堪入画，我双阳走岭南离国撇家，”赵之河边唱边在心里暗暗反省，今儿因为日本人有点怄着了，但总不能辜负了正经看戏的，双阳我已然支楞起来了，下一段儿瞧好吧您呐！
声萧萧惯长征千里战马，
高耸耸峻山岭不见人家。
顾不得路崎岖忙催战马，
行来在歧路口路现双岔。
这几句本就是双阳公主最出彩的唱段，中间骑马、勒马的做工更是亮点中的亮点，座儿们都抻着脖子盼着呢。加之赵之河又不惜力，着意炫技，不少人都站起来了，戒指、手串、耳坠子，劈里啪啦地就往台上扔。赵之河很满意，抬眼去寻那个不安生的。
然，赵之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竟然还是走了，竟然还是那个腿脚不方便的！一瘸一拐的竟然还走！
唉……哎哎哎？您怎么往后台走啊！
站在戏台子上，其实视野极佳，这会儿正乱着，那人悄没声儿地给屏风开了个缝儿，一闪身就不见了，别人没注意，赵之河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是干什么的啊……别是国民党或者日本人吧？
赵之河满怀心事下了戏，下一场是冯远端的压轴，再就是大轴戏。大家都忙着准备，后台人来人往，前台热热闹闹，并没什么异常。赵之河在心里一一排查，密写的用具早就处理了，最近也没存什么文字上的东西……
莫非只是哪个仰慕冯远端的登徒子，来后台纠缠的？可也没看谁被打出来啊。
赵之河狐疑地扫了一圈，转身进了自己的小隔间。
他的几幅靠旗正明晃晃摆在妆台上。
靠旗是武旦的宝贝，平时都仔细收在二衣箱子里，赵之河从不把当天不用的靠旗放在外头。
而此时，他的二衣箱子，敞开着盖子，几件戏服虚虚地搭在上面，显然是内里有货。
赵之河默默从细软小箱中摸出一把匕首，心说这可不像一般闹后台的。
其实这个时候，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当没看见，等他自己走。但这样一来，自己倒是暂时安全了，这么个疑影儿存着，鸿传楼这一站，怕是很久都不敢用了。
赵之河思忖了片刻，还是把匕首藏在袖子里，挪了挪椅子，正对着箱子坐定。
“您这样的客，我们见多啦”，赵之河小声开口，“您是想见我？还是远端姐？我这儿是赵之河”。
“没什么的，您想见就见呗，您躲在这儿，把我们吓着啦，就一帮唱戏的，胆儿可小着呢。”
箱子上的戏服蠕动了一下，被顶出个小山包。
赵之河右手探向袖子，心如擂鼓。
“他们唱完大轴就都下戏了，到时候您想见谁见谁，我带您去见。”
戏服刷地一下被掀开，里头的人想起身，但失败了。仰头儿满脸通红地对赵之河挤出几个字，“我不见”。
赵之河一愣，去摸匕首的那只手还揣在袖子里。
这人也忒面嫩了，也就十五六。就一不经事儿的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肉眼可见地在纠结。
赵之河听他口音，像是有些绥远味儿，再看他腿上，左右两条都结结实实的，倒不像是从小瘸着，应该是伤着了。而那外头的日本人……
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我见完了”，性命之忧终于战胜了被当成登徒子的羞耻，少年人的小心肝儿此时碎了一地，艰难地从箱子里爬出来， “我要走”。
呦呵，好大一只。这下像十六七的了。
怪不得盖不上盖子。
这孩子虽然笨笨的，但行止一板一眼，赵之河心里有数了。
接着试探。
“那咱们去前面看完戏再走？”
少年人一把拦住赵之河，压低了声音：“不用不用！前面的日本人……有动静么？”
赵之河心下了然，配合他也压低了声音：“没有没有，大家都好好儿听着戏呢！”
少年人闻言，沉默地点点头。
赵之河看着他故作淡定的样子，心中好笑，有意逗逗他：“你说，你躲个什么劲儿呢，人也没寻你啊，你一跑反倒点眼了。”
少年人一听，登时蔫了，嗫嚅道：“那不是……不是因为有个日本人总看我么，怕是万一在战场上见过我呢？我心一慌，就……”
赵之河眉头一挑，心说这孩子怪实诚的。再一回忆，当时这孩子旁边，好像还坐了个年轻的漂亮姑娘。
……
这就是了。《塘沽协定》签订之后，日本人明面儿上是不抓国军的。纯就是这孩子心里虚了，自己在这吓唬自己。
赵之河无奈地看着他，又看看妆台上的靠旗，心说藏我屋就藏我屋吧，你折腾我靠旗干嘛啊！
少年人窥着赵之河的眼神，更蔫了：“那不是听你要进来了，我心一慌，就……”
你这心，怎么总一慌啊。
此时的后台大家忙进忙出，谁也顾不上谁，赵之河大大方方带他出去，遇上一两个问的，也只说是认识的小朋友，好奇后台，让他来看看。赵之河善解人意地把他带到后门，还对他笑了笑。天已然黑下来了，送客。
少年人耷拉着脑袋出了门，没走两步，忽然回过身来，在夜色中深深看了赵之河一眼。
“我叫顾境。”
赵之河静静地听着他说。
“今天的事情，多谢了。能不能别和……”
“您客气了，“赵之河打断他，示意他不用多说，回身儿迈回门里。
“只要来我们这儿听戏的，都是贵客。”
顾境是几个月前来北平的。
今年年初，小日本关东军就侵占了山海关。山海关乃长城最东关口，而后日军向西蔓延，伺机南下入关，意在平津。蒋依旧奉行不抵抗政策，但沿路军民自发抵抗，开启了长城战役。傅作义将军反复与蒋请缨抗日，20天后才终于得命，率部开赴抗日前线。此时，日军已逼近承德，对平津包围之势渐成，华北危急。傅作义部从绥远东进至北平北部，于昌平、顺义至怀柔一带布防，迎击日军。
顾境就在傅作义部，是长城战役中负伤的一名军人。
但他并不自豪。
因为他退却了。
那是五月底的一个早上，前两天，日军进行了一小波试探性攻击，国军工事坚固，伤亡极小。顾境此时和小奎趴在战壕里，两个半大的孩子，都是头回上战场，虽然紧张，也兴奋异常。
“顾境，你说他们今天来不来？”
“不好说，昨天就没来，听连长说前天也就那两下子。”
“连长还说今晚请吃饭嘞，你说吃啥好？”
“管他吃啥，狠咥他一顿就是么！”
“顾境，我想尿尿！“
顾境正要给他一拐子，耳边忽然就炸了。
巨大的声音仿佛从地底传来，聒的顾境腔子疼。那声音太密集了，又都在长长地回响，就好像只有一声，却永远震不完似的。气浪裹挟着漫天泥沙，变成了铜墙铁壁，狠狠地撞在顾境面门上。顾境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了，只抱着头，眼睛却不敢闭上，仿佛一闭上眼，就要陷进泥土做的漩涡，再也出不来了。
顾境本能地往小奎那边摸过去，感觉自己的手有点湿，小奎的头毫无生气地耷拉着，半边肩膀已经没了。
顾境正懵着，还没能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突然感觉自己的右腿热乎乎的，一摸，也是湿的。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手术刚做完，麻药劲儿没过，顾境还没睁眼，只影影绰绰听参谋长和医生在门外说话。他现在应该是在北平城里，但参谋长好像急着回去，一个劲儿地问顾境什么时候能醒。
顾境想起小奎，心里堵的想哭，但头晕恶心又哭不出来，也不敢看自己的腿，就隐隐觉得疼，越来越疼。
顾境不想回去。
战场上炸起的泥土混着血肉，是黑色的，铺天盖地。而这里，墙面是白白的，砖垒的。
这个医院很好，很安静，也很安全。这里，是被守护的北平。
吱呀一声，参谋长推门进来了。
顾境把眼睛闭得更紧。
参谋长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离开了。
在这之后，参谋长携何应钦的停战手令赶回前线，当晚，傅作义部被迫撤离阵地。长城战役的最后一战就此谢幕，国民政府与日签订《塘沽协定》，我国冀东领土沦为非武装区，自己的国土却不能派驻自己的军队。
顾境从鸿传楼回来就上了床，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想起小奎，一会儿想起连长，一会儿又想起赵之河。
一个戏子，可比自己镇定多了。
长得也比自己好。
北平的老百姓就是不一样。
顾境蹭了蹭鼻子，瞅了瞅自己的腿。
本来就笨手笨脚，还被军中的叔叔伯伯捂着，这不，站着上去抬着下来，上了战场也是给人家添麻烦。
还是老实呆着吧。
如果是赵之河……
顾境想象了一下赵之河上战场的样子，肯定比自己威风多了，也好看多了。
这人眼皮怎么这么薄呢，借着灯光都能透亮儿似的，就特别……
就特别如何，顾境也形容不上来。突然一翻身，下床对着穿衣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是呢，他眼皮就是比别人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