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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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隔间的门被人推开，赵之河正在卸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都闹不清是第几回了，自打堂会那次，隔三岔五总能看着这人。但凡当日有赵之河的大戏，顾境一准出现。意意思思上了座，挨到人走光了他却不走，十有八九还要去后台找赵之河，聊上半日才算完。冯班主一开始总想把他请出去，现在已然麻了。
赵之河没忍住，不耐烦地问他：“你这一天天的，没别的事儿啊。”
顾境嘿嘿一乐，说我还真没别的事儿。
赵之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忽然阴恻恻扭头问他：“怎么，不怕日本人认出你了？”
顾境一激灵，揉了揉眼睛，又想起了小奎，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还是把小奎的那截隐去，只扭扭捏捏把他上战场的事儿和赵之河大致说了。赵之河哈哈哈哈，说你这，日本人的面儿都没见着，还得饶俩人给你抬担架。怄得顾境半响没和赵之河说话，黑着脸就走了。
但第二天他肯定还来。
要说他为什么总来找赵之河，顾境自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许是前阵子养伤憋得紧了，在北平他又谁都不认识，一能下地，就是哪儿人多就想去哪儿。再加上赵之河也算是帮过他，年龄又和他差不多，顾境觉得自己找到小伙伴了。
更重要的一点，顾境即便在心里也羞于承认。
赵之河，这个只比自己大上一点的哥哥，总能给他带来一种安全的感觉。
顾境七岁那年，就没了爸妈。顾爸爸是傅将军一个老部下的发小，当年，傅将军还是傅排长，老部下从辛亥革命就跟着傅排长出生入死，傅排长从学生排排长变成第8团团长，老部下也跟着混出了名堂，就叫发小过来投奔他。结果没出一年，顾爸爸就战死了。顾妈妈当时怀着老二，一着急难产，跟着去了，一尸两命。老部下极愧疚，就一直把顾境当儿子养着，比亲儿子还亲。随军的孩子不多，顾境叔叔伯伯们一大堆，都是疼着，竟然在艰苦的战争环境中养出半个小纨绔。从小到大，虽然也让顾境跟着操练，但一回都没上过战场，这回要不是实在说不过去，还捂着呢，生怕顾境和他爸一样。
怎么说不过去呢？自然是年龄大了。
十六岁，现在看着小，半大孩子嘛，但在当时，十四五就上战场的也不在少数，牺牲的小奎，今年就十五。
不是不能回去找叔叔伯伯，但找了叔叔伯伯，就得上战场，上了战场，就会变成小奎。
顾境有时候半夜惊醒过来，急着去摸的不是右腿，而是肩膀。顾境在军营长大，伤兵见多了，但那都是包扎好躺在床上的伤兵。第一次上战场，上一秒还和自己说话的朋友突然就变成一堆焦糊的血肉，那个画面给他的冲击太大了。顾境一想起小奎，除了伤心，还有恐惧。这个事情，他对谁都说不出口。
十六岁前的顾境，几乎是无忧无虑的，那个早晨就像是一把钢刀，把他的人生劈开个豁口，一边是孩子顾境，一边是惊慌失措的孩子顾境。
孩子从小没了爹妈，于是就靠着叔叔伯伯，叔叔伯伯不能靠了，就认准赵之河了。诺大的北平城，顾境只认识赵之河，也只你赵之河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正好，你得对我负责。
不过，有一点是顾境想岔了，赵之河还真不是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堂会当晚，赵之河就按照纪律，把顾境的事情和上线做了汇报。上线指示：保持联系，注意隐蔽，摸清底细，伺机策反。
顾境对这些自然是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傅将军的部队撤回绥远了，自己的生活也被安排得妥妥当当，虽然时不时收到来信问他归队，但没人勉强他。
只要他想，就可以在北平呆很久很久。
果然，第二天鸿传楼一开门，顾境还是期期艾艾地冒上来了。
赵之河看着他，有些犯愁，他也没干过策反的事儿，不知道怎么下手。
但是，眼下他最愁的还不是这个。
一批进步书刊到北平了。
这是两天前的事儿，刚拿到的时候，赵之河欢欣鼓舞，立马给老包和梁子留了消息。老包当天就推着小车过来了，把东西仔细埋在面口袋里头，吆喝着就把书刊送去了周围县城。其中就包括老包的家乡固安，那是革命老区了，当地师范学校的老师里就有我们的人。白老师接过书刊的时候，说有一股茶汤味，还怪香的，真就是精神食粮。
但梁子却迟迟没有音讯。
今儿上午连每隔三日的定期会面都错过了，赵之河实在担心。
顾境看出赵之河不高兴，想给他买碗茶汤，结果出去看了一圈，那个惯常卖茶汤的今天没来，只好悻悻地回来了。
今天赵之河的戏也没唱好，顾境以为他是因为这个，只一个劲儿地夸他扮相好，打出手利落，但赵之河心思哪儿在这里，只想着今晚得和上线汇报，商量出个对策来。
别的不怕，就怕梁子已经出事了。
顾境不消停，这会儿又去翻扯赵之河的行头，看到了那日藏身的二衣箱子，十分亲切，近身抚了抚，又趁着赵之河没留神，不知从哪儿抽出个鞭子耍，非要缠着赵之河给他扮《珍珠烈火旗》里的狄青。赵之河懒得理他，心说扮什么扮，你拿的那是双阳公主的鞭子。
片刻之后，赵之河认命地开始往他脸上涂油彩。
忒能缠人了这孩子。
赵之河一边盼着天黑，又一边从窗缝儿里留意外边的动静，手底下就画得心不在焉，也不给画眉画眼，只一味地涂红。顾境老半天才觉出不对劲，对镜一瞅，给自己骇了一跳，这哪是狄青啊，这不是猴王嘛！
顾境敢怒不敢言，正在运气，却看赵之河眼睛一亮。
外头来了三五辆等客的洋车，里头正有梁子。
“先这么着吧，”赵之河边穿外袍边往外走， “我出去转转，你不许跟着，”说着警告地看了顾境一眼，“我心里烦着呢！”
赵之河瞧见顾境的脸，也是一愣，但此时顾不上这个，形色匆匆地走了。
遭遇一连串变故，顾境小小心子大受打击。本以为是自己这张脸逗得赵之河高兴，他都已经在思考，要不要今晚就顶着这张猴屁股了，结果人家一丢手走了。
一连两天都没和赵之河好好说上话，顾境甭提多郁闷了。
赵之河上了车，梁子一言不发拉出去半里地，方才略略慢下来，边走边和赵之河说话。
事情比赵之河想象的好上很多。这梁子去年在固安参加了农民革命斗争，为躲避国民党军的镇压才来到了北平，后来入了党，自此就和赵之河老包他们一起工作。这一年多以来，跑县城的都是老包，梁子只在城里活动，一直都好好儿的，不想前几天还是遇见了老熟人。县里恶霸老李头进城了，这位当年可被斗的不轻，在街上和梁子正好打了个照面。梁子东躲西藏了好几天，还搬了家，这才彻底甩脱，确认安全后才敢在鸿传楼露面。
赵之河心下大定，但书刊的事情赵之河还是决定自己去做，让梁子再多避几天风头。梁子一开始还不愿意，但赵之河是他的小领导，梁子拗不过她，只好服从安排。两人分开的时候，梁子又提了一嘴说想去前线，东北或是中央苏区都好，呆在北平，早晚是个事儿。赵之河嘱咐了他几句，又随便在街上买了几样东西，末了还遇着一份卖糖葫芦的，心满意足举了一串回家。
鸿传楼门口的灯笼已然亮了，赵之河拐过街口一抬头，讶然。
顾境竟然还没走，正坐在台阶儿上吃糕。本来挺大个身坯子，此时却捡了个角落，缩成一团，边吃还边吸溜着鼻涕，有点可怜。这时节已经是深秋了，顾境白天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松打的毛衫，这会儿没太阳了，小风嗖嗖拣着窟窿钻。
今天冯班主也看他很不顺眼，一打烊就给赶出来了，没成想他不回家。顾境倔脾气上来了，就是不想走，饭也不吃就是个等。还是冯远端让李萼递给他一块槽子糕。
灯光下赵之河眼睛亮晶晶的，径直走上前去，把糖葫芦递到顾境面前。
顾境心里还别着劲：扭头，不吃，生气。
“吃吧，哥给你买的。”
手里的糕顿时不香了。乍然一个哥字，听得顾境有些不自在，但心里又有点满足，像是得偿所愿。顾境蹭了蹭鼻子，眼珠子转了几转，终于慢吞吞接过来，闷头就开始吃。看来是真饿了。
吃到一半，问：“你吃了么？“赵之河回说自己那串吃完了。
顾境只是不信，也不接着吃了。
赵之河无奈：“那你给我剩一个就成。”
顾境最后还是给他留了三颗。
山楂这个东西就是越吃越饿，赵之河胃里空着，顾境也只吃了一块糕，等到赵之河嚼完最后一颗糖葫芦，两人的肚子一齐响了起来。
“叫声哥听听？叫了请吃饭。”
“哥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