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不过他很快 ...
-
一说起地下党，就容易联想到潜伏、伪装、打入敌人内部获取情报。但其实情报工作只是地下工作的一小部分，谍报工作又是情报工作的一小部分。
更多的人，是在搞工运、农运；游击要打，更要秘密统战和发动群众。想干成这些，就有很多基础性的事情要做。所以，多数地下党人的日常，是发传单，送伤员，搞联络，运输药品和武器。上了前线，不光扛枪，修筑工事的沙袋也得有人扛。
比起谍报人员，他们的故事显然没那么惊心动魄。我们要讲的，就是一个不那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当然，还是冒着生命危险。
地下党地下党，那就是说来不了地上。当时我们的根据地还很少，大多都是国统区，国共第一次合作破裂之后，国民党大肆抓捕我党，咱来了地上，人就无了。
但，新太阳已在东方冉冉升起，人们迟早走入阳光。
其实按照纪律，赵之河他们是不该轻易聚头的，今儿破了例，实在是情况紧急。
北平出叛徒了。
这一年，北平地下党组织屡遭国民党破坏，就在前几日，省委的一个高层被捕后叛变，得到消息时，已经有三名被供出的同志了。
所幸，赵之河一线由北方局直接领导，暂时还算安全。
北平的同志们大多尚不知情，赵之河临危受命，紧急通知部分同志转移，真正是时间就是生命。现下，七位同志的生命就在赵之河他们手中，四位在梁子那里，三位在老包那里。
密写了地址的卷烟已然送出去了，接下来只能是等。好的消息或者坏的。
赵之河在心中叹了口气，脚下却不敢怠慢，从李铁拐斜街一路下来，溜进了鸿传楼的侧门。
“之河，赵之河！”
冯毋君火急火燎地锤着门，屋内自然是没有响动。今天是全包堂会，给一个新贵家的老太太做寿，老人家精神不济，要早开早回，开戏前还要跳男女加官。大家卯时就得起来准备，鸡都叫了三遍了，这孩崽子还不应。
此时一个身披云肩的姑娘闲闲飘过，点翠头面刚戴好一半，对着她阿妈一哂，道：“佘老太君，您急什么，过会儿我叫秀儿那小子进去闹他，保准儿他出来的比谁都快！”
话音刚落，但听得左右两股劲风袭来，也不知这俩小子是怎么听着的，房门眼见就给顶上了，把那个叫秀儿的严严实实挡在外头。
赵之河外袍还没脱，在里头一脑门子汗，心道好险，幸好小爷我蹽的快。
秀儿，字将秀，大名李禾，庆圆班的丑角儿，买来的。来的时候没名没字，还是赵之河起的。和他一起买来的还有他哥李萼，这位是庆圆班班主冯毋君亲自给起的名儿。这兄弟俩，冯班主本来只想留哥哥，孩子嗓子不错，能唱小生，容貌根骨也像那回事儿。可弟弟一根豆芽菜，一开口是一副破锣，冯班主嫌弃的不行。这孩子太小，和他哥逃荒来的，家里就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老表叔。赵之河看着不落忍，和班主求情，他哥也苦求，这才留了下来。
冯班主知道赵之河醒着，嘀咕了两句就走了。不一会儿，秀儿也被武生王大哥挟了去，而青衣姑娘冯远端，早已事了拂衣去，戴她的另一半头面去了。
庆圆班的后台忙而不乱，不时还有人得闲吊上两嗓子。只郑伯的髯口不知怎的缠住了，被冯班主狠卒瓦了一顿，其实郑伯自己也心疼的不行。解髯口解的哇呀呀呀，段伯要来帮忙，郑伯还不依，护着髯口说他毛手毛脚。
段伯不忿，心说我这个二牌还不配碰你的髯口了，又不好真说出来，嘟嘟囔囔，到底帮他把髯口解了。
头牌冯远端的戏路广，不专唱旦角的本戏，好与老生唱对儿戏，所以鸿传楼的二牌是段伯。
镗镗镗小锣声响，郑伯段伯他们拿着架势就上了场，今儿又是段伯拿大金元宝，跳加官的规矩，没办法。段伯心里老大不愿意，脸上笑容却十分可掬。男加官跳完就是赵之河的女加官，此时人在后台，心里却惦记着外边儿。
然，戏还是要上的。赵之河很想抹一把脸，但脸上有油彩，只得深吸一口气。
这一大天，就算开场了。
晌午时分，赵之河听外头一声吆喝，登时心里一提。
老包已经在戏楼门口买茶汤了。
赵之河从小隔间里出来，往茶汤摊走，刚下了戏，头面卸完，行头还没换，李萼怕他脏了衣服，要帮他买，被冯远端拦了一下。
“傻子，忘啦？咱这角儿讲究着呢，茶汤浇上热水就得喝，要滋儿滋儿烫牙的！“
“稀乎着点，多放红果”，老包闻言，点头一应承。赵之河买了茶汤，倒了钱，边喝边慢慢往回走。手里的铜板混了两个小纸卷。
一到隔间，赵之河紧着打开来看。
一曰：已合家返乡。
一曰：俱好，只大伯已先走三月有余，不知旧疾愈否。
心里那口气可算是松下来了。
这是早先商量好的，三月就是三天。看来是一位同志发觉不对，先走了。那叛徒是大前天早间被捕，昨天凌晨开始招的供，所以这位同志三天前走，应不是被捕，是自行转移。只是不知道他去向。这个光景，以后再联系又得费一番功夫。
很后来了，赵之河才从梁子那里得知，这位同志原是在那叛徒被捕当日与其有约，约不至，且全无消息，所以警觉起来，决定转移。
只望更多的同志也是如此。
赵之河表面淡定，实则上午心慌得不行。一场大戏下来，走了好几次神儿，拉弦儿的师傅频频撇眼瞅他。
这会儿看完纸条，事儿落了停，赵之河终于舒心了，方才品出那茶汤的滋味。
茶汤嘛，主要是得粮食新，这时节粮食刚打下来，红果也正是时候，热热的开水一浇，那香甜自然而然就出来了，放不放糖都两可。
但赵之河还是要放的。
吃完甜的赵之河心情无比愉悦。他下午的戏只有一小段儿《珍珠烈火旗》 ，虽说赵之河以武旦叫座，唱的确实不如打的好，但他近两年兼演刀马旦和花衫也都不少，已经算是应工了。这出《珍珠烈火旗》他又极喜欢，所以早就驾轻就熟了。这会儿没什么好准备的，搬了个小板凳，在戏台两边的屏风后头，吃着蚕豆看下午场上人。
今儿这堂会戏，上午来的都是家里人，戏也热闹，主要是让老太太乐呵。到了下午，主人家的远近朋友乃至要攀交的达官显贵，就陆陆续续地上来了，老太太可以借着午歇的由头早早回了，剩下的人也方便交际。等天色一黑，约酒席的约酒席，钻胡同的钻胡同，十分顺理成章。
果然，几个穿西装的相互应承着进来了，其中两个赵之河还见过，都是洋行的买办，却常来听传统戏，实则是附庸风雅，借机认识更大的买办。夫妇俩一起过来的不少，给女眷祝寿当然还是女眷更方便，一时间，见过的没见过的都亲近了起来，楞往老太太身边凑，果然老人家很快就招架不住了。零零散散自个儿来地也不少，有的到了地方却不和主人家多说，径自找个好位置坐着喝茶，赵之河心里暗暗点头，这是真正想来听戏的。像这样的大堂会，总有人蹭了帖子也要来的。高的，矮的，穿长衫的，哟，这怎么还一腿脚不方便的，年纪轻轻的，可怜了可怜了。
老太太这会儿已然叫人驾着下去了，一左一右具是穿着绸缎的年轻女子，还一红一紫，比着鲜艳。
赵之河嘿然一乐，心说这可比戏服喜庆。
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日本人，也来了。
给日本人唱戏，太不得劲儿。但又不能不唱。
上半年的长城抗战，和小日本打。别人家的角儿能光明正大地义演募捐，赵之河却被上线提醒，不要出头，韬光养晦，见了日本人，也不要表现出什么。那时候赵之河刚刚入党不久，正每日里想着冲锋陷阵，因为这，还别扭了好一阵儿来着。
要说鸿传楼来日本人，倒也不新鲜。鸿传楼这个地方，过去是两湖人士来京赴任和经商的会馆，出入者非富即贵。后来现任的鸿传楼主人周在水将它改作戏楼，装潢一新，又引入大班庆圆班，格调更上层楼。北平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都趋之若鹜。商人，官员，军阀，现在当然也有日本人。虽则今天这几个日本人明面上都只经商，但赵之河知道，他们多多少少和驻屯军有些勾连，驻屯军手上，可是有中国人血债的。
赵之河是真没想到，老人家的堂会怎么还不忌讳着点，利用做寿交际也就罢了，还非得去交际日本人，怎么着，这《塘沽协定》 一签，长城抗战停战，国民政府还真要和日本人亲善么？
赵之河三两口把手里的蚕豆吃了，也不观察人类了，回小隔间生闷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