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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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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营帐里出来,彭二就领着彭淼他们追上了兰骜。
兰骜听到身后的动静,脚步停顿了一瞬,并没有回头,直接朝着新兵营帐走去。
走近以后,只见营帐外面已经聚了一大堆人,都是跟着付彬一通胡闹后刚回来的。寇行戈远远就发现了他,本想说些什么,但是在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孩子时,脸色顿时一变。
他嫌弃道:“你怎么把他们给带回来了?”
“莫都尉把他们安排在新兵营,回到营地之前,他们几个就跟在我们身边了。”
“你这是在开玩笑吧?”孙守延一脸的不敢置信,“让他们跟着我们?哥几个是来当兵打仗的,又不是来看孩子的。”
“谁要你看。”彭淼跟在兰骜身后,听了孙守延的话,朝他翻了个白眼,“白长了这么一副大块头,连我一个小孩都对付不了,还好意思嫌弃我们。”
他这一句话,立马让孙守延回想起了之前追这个小子时当众出的丑,火不住地往上冒,“你小子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耍赖,哭着说扭伤了脚,我会那么容易掉以轻心被你糊弄过去吗?”
原来,在他们去追赶彭淼的时候,孙守延因为跑得快,是最先在前面将彭淼拦截下来的。
不过他当时情急之下一个扫堂腿过去彭淼直接摔在了雪地里不动了,孙守延听着哀嚎声,看着眼前人只是个不大的少年,心里怎么都不得劲。
别别扭扭正想上前询问他怎么样,没想到彭淼就等着他弯腰这个时机,猛地从雪地里跃出,右胳膊死死勾住孙守延的脖颈,将他整个人脸朝下按进了雪堆里。
如果不是后面的人跟得紧,见状连忙拉住了彭淼,恐怕孙守延就要成为临潢左卫自成立以来第一个闷死在雪里的特例了。
不过有了这一出,孙大公子在营地里这几年恐怕也要在众人时不时的打趣中度过了,所以他现在看到彭淼,是怎么看怎么讨厌。
彭淼倒是不在意孙守延想杀人的眼神,他站在营帐外面,也不进去,单薄的棉衣被风一吹,破败的棉絮要掉不掉地缀在衣角。
他似乎感觉不到冷,视线转了一圈还是落到了兰骜身上,“我们睡在哪儿?”
兰骜伸手指了指营帐。
彭淼脸上的神色一僵,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你要我们睡在里面?”
兰骜:“人是多了些,不过挤挤还是可以的,等下我再去给你们找身衣服过来,你们身上的太单薄了。”
“刚刚……”彭淼的声音哑了一瞬,缓了下才继续说道:“那个当官的没有说要给我们衣服。”
兰骜笑了下,决定替莫都尉挽回点形象,“他既然说要你们过来和我们住,是不会吝啬几件衣服的,放心吧,他不会和你们计较这些的。”
“不过”,兰骜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吃的住的肯定不会白给你们,我估计你们明天就要去干活儿‘抵债’了。”
虽然不知道兰骜说得‘抵债’是什么意思,但左右不过一条命,他今天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抢鱼,就已经做好了随时会死的准备,所以并不害怕,“只要给我们吃的穿的,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兰骜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一脸倔强坚毅的模样像极了兰添当初送别自己时的样子,不由得心中暗自叹息。这世道,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是总有人能在绝境中奋力寻找出路。
“那你们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莫都尉在我们营地里可是出了名的严厉。”
……
等几个小孩子换上暖和的棉衣,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碗热水,盘腿坐到床铺上,为了腾出空位而不得不两三个人挤在一起的兰骜他们也开始试探着询问彭淼有关藩龙府的事情。
“如果你们要是想问我藩龙府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为什么带着他们选择南下,我可以给你们解释,不过最后的结果你们要是不信的话,我也没办法。”
彭淼喝了口热水,把碗小心放到一边,搓了搓遍布冻疮的手,“毕竟我在离开的时候跟很多人说过华县不能再呆了,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我。”
兰骜和宗来锡对视了一眼,刚想开口,就被一旁的寇行戈和孙守延抢了先,“要说就赶紧说,别在这磨磨唧唧。”
彭淼也不生气,冲两人翻了个白眼后,自顾自接着往下说:“今年的雪下得很不对劲,这你们应该都看出来了吧。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也没把这当回事,后来是无意中听到县城里暗中与和林部有生意往来那些人说最近王庭严禁牛羊肉贩往大燕,才心生疑虑。”
按理说,即便是在两国交恶的情况下,两边暗地里走私各种物资的事情都不少见,虽说和林部王庭以前也曾发布过类似的禁令,包括大燕皇帝也下令不准大燕境内的铁器卖到北边,可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总有些人神通广大,顶着战火开辟一条鲜为人知的‘通道’。
彭淼以乞讨为生,走街串巷,见识过许许多多明面上见不到的人和事。
就他所知,单是华县一座县城,小到杀猪宰羊的、做皮毛生意的,大到开商户的、走镖的,和北边有着或多或少联系的都不在少数,当他注意到不对的时候专门留意了一下,这才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大问题。
彭淼:“任何禁令都不可能完全杜绝两边的联系,可是自入冬以后,不只是北边不再有人到华县来,就连华县本地那些做惯了北边生意、照例在严寒来临前进最后一趟‘货’的行商们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我就知道事情肯定不是那些人说得那么简单。”
因为联系中断在那个时候也不过半月之久,对于走南闯北的商人而言并不算太长时间,所以即便是商人的家人亲属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就连彭淼,也是在多方探查之后,才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了大灾将至的兆头。
“等等!”孙守延好歹也是在家就看过一两本兵书的人,这时突然插嘴道:“就凭这些你就带着几个小乞丐离开了华县?北边没有消息也许是和林王庭又在打藩龙府的主意,特意封锁了道路,毕竟每年冬天他们都要来这么一遭。”
寇行戈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先听这小子说完行不行。”
孙守延被撞到了胸口,疼的脸都青了,“你找打是不是?!”
唐南因为就坐在两人旁边,难免会受到波及,“你们两个别打了,本来就挤,你们一动马上我就要掉下去了。”
彭淼看着眼前明显比自己大了几岁的一群人在那撞来撞去,扯了扯嘴角,问兰骜:“那个当官的看起来那么厉害,为什么会有他们这样的手下?”
兰骜认真地对他解释,“你别看他们现在这样,其实都是很靠谱的人。”
“……”彭淼也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不信。”
兰骜:“……”
眼看气氛僵住,看着最靠谱的宗来锡不得不开口把话题拉回来,“你后来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才使你下定决心离开?”
彭淼点头,然后又摇头,“说不上来,真要说的话,我只能说凭的是直觉。不过我的直觉向来很准,不然我也不可能活到这么大。”
对于这点,旁听的另外几个小孩子就很有发言权了,他们立马开始七嘴八舌说起来自家大哥以前的丰功伟绩,其中包括他是怎么未卜先知他们暂住的破庙会倒塌并且提前喊他们跑了出去,以及走哪条路可能会遇到野狗或者其他会和他们抢食物的人。
被小孩们口中堪称“神迹”的事情吸引力注意力,寇行戈也不和孙守延打架了,“这么神乎,你不会是个算命的吧?”
“够了够了,说得过了。”彭淼早就听不下去,赶紧制止了几个小的的话头,然后看向寇行戈,眼中满是鄙夷,“他们什么都说是因为年纪小,你什么都信是因为什么?傻吗?”
寇行戈:“……”
眼看着寇行戈捋起袖子就要揍人,孙守延立马笑眯眯地拦住了他,“干嘛和小孩子生气,来来来,有什么事和哥说。”
“说个屁!”寇行戈被彭淼一个小孩子说傻,又不能真的动手打人,心中憋闷,瞪了孙守延一眼,往他腿上踢了一脚,然后扯开被褥翻身躺下,“滚开,别打扰老子睡觉!”
孙守延计谋得逞,顺势收手,故意笑出声来,对彭淼道:“小兄弟别管他,咱们接着说。”
“……”彭淼自动忽略了他的话,尽量将注意力放在面前唯二几个愿意认真听他讲话的人身上。
“我并没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其实很多事情在发生之前就会有所征兆,仔细观察的话都能发现一二。就比如我之所以会知道我们当初借宿的破庙会塌,是因为当时连阴雨,大雨没有,可小雨一下就是半个月,那间破庙本身又是泥胚搭建的,墙根已经渗出不少水,当时外面又起了风,破庙屋顶的碎瓦不断被风吹下来,如果是你们的话,应该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别的事也都一样。”
说着,彭淼顿了下,“我说这话并不是为了讨好你们,我有自知之明,我那些只是小聪明,用来保命可以,但要是真的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就没用了。”
就比如说现在,即使他知道和这么一帮当兵的作对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但是为了弟弟妹妹们能活下去,他也豁出去了。
好在,事情的结果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坏。
“可是现在的事实却表明,你可能真的是靠自己的直觉救了他们一命。”兰骜说着,看向了彭二几人。
彭淼苦笑一声:“但我却宁愿是自己多想了。”
他在离开华县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时的雪情还不算严重,但沿途的城池中不乏有先见之明的官员为这个冬季可能要面临的问题提前做好了准备。
只不过他们的准备在这场似乎不打算停下来的大雪面前不堪一击,又或者说是,即便是知道未来几个月要经历的灾情,也没有人能做出完美的应对。
一路南下,这场大雪的真面目渐渐显现,不同于临潢县地处北部几座郡府偏南的位置上,受到影响的时间较短,彭淼他们一路南下,几乎是和愈来愈严重的灾情并肩齐驱。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走过的地方无不因雪灾受害严重。甚至于就在遇到临潢军之前,他们上一个路过的县城,城外都已经聚集了无数因受灾无家可归的流民。
城外农舍因大雪倒塌无数,地里刚冒头的庄稼也无一幸免,眼下是漫漫寒冬,来年的希望也被大雪掩埋,百姓们只能到城里找一条生路。
可是四周高墙围绕的城池里面真的有他们期望看到的希望吗?
城下紧闭的大门、城墙上瑟瑟飘扬的大旗告诉他们,没有。
城内因大雪断粮、冻死街头的人不在少数,还有不少富商瞅准时机囤积粮食,妄想大发横财。
官府的文书往外递了一封又一封,一开始还有回音,洋洋洒洒地写满了朝廷的看重,慢慢便只剩下个“已阅”的应付,到最后干脆连回信都没有。
飘飞的大雪中,大燕境内从北到南,一座座城池接连成为这雪白天地中的一座孤城。
混在流民之中,彭淼抬头望向漆黑冷硬的城墙,也曾想过要不算了吧,就在这里停下吧。
再往南走又如何呢?说不定看到的还是一样的场景。
最后是理智占了上风,他知道冬天还很长,守在这里就真的没有活路了,于是便带着弟弟妹妹转头继续往南走。
在遇到临潢军时,他们已经连着赶了两天路,在路上彭淼给年纪最小的两个吃了他们仅剩的半块干饼,其余几人饿了只能抓一把雪果腹。
就是在他们中接二连三有人因为饥饿而晕过去的时候,彭淼听到了不远处的呼喊声。
具体喊得什么他没有听清,当时他的脑子自动过滤了不重要的信息,只剩下一个大大地字横亘在其中,那就是“鱼”。
听彭淼说完他们一路来的经历,原本还算热闹的营帐里落针可闻。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他们对眼下的情况还抱有一丝侥幸,那彭淼这番话无异于一把利刃,将埋在他们内心深处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剖开、展露出来。
见大家都沉默下来,兰骜揉了揉彭淼的脑袋,站起身来,“天不早了,你们先睡吧,我出去一趟。”
宗来锡知道他是要去找莫怀誊,主动让出空间,顺便拉回了想要跟着一起出去的唐南。
彭淼感觉到头顶一触即逝的热意,看着兰骜背影的样子有些呆愣,“他是要去把我说的这些告诉那个当官的吗?”
宗来锡点了点头。
彭淼:“可是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观察过,这支队伍不过数百人,估计只是哪个犄角旮旯的驻军,现在北方所有郡府估计都自身难保,更别说给他们提供援助。
到时候一场大灾过去,现在还在这里的人不知道能有几个活下来。
宗来锡彷佛没有听到他话语中潜藏的绝望,抱着后颈躺下,淡漠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