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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这是里归来到这里的第三天,坐在病床上,看着孔席逐渐减少的点滴液。

      “里归,今天吃了些什么?”

      在学校的时候几乎没吃过饭,所以孔席问他的时候,他答不上来,甚至露出了少有的尴尬。

      “....是不爱吃吗?”

      大概是情绪过激导致伤口扯痛引起身子抖了一下,按里归理解,是本能性怜惜。便以常规生理作息饮食文化也不利于生长发育为由,开始对里归进行教导。

      其实,孔席也总是忘食,零食却不然,更不要说长待在训练室,许多事情都很不方便...饮食什么的...比起压缩饼干和巧克力,用餐麻烦太多了。

      依赖谁生存,他不敢。

      “担心你...”

      霎时变换的面容,垂眸时的隐忍与内疚,唇瓣微启又紧抿,思索片刻抬眼时带了些歉意,没能说些什么,只是小幅度揉了揉里归的头。

      里归觉得自己应该就是被老好人一时心软捡到的流浪猫,被投喂食物,包扎伤口,提供栖身之所,这已经足够了。

      过于足够了,甚至有些奢侈得没有真实感。

      像同学闲谈时的内容,被店里动物可爱的面容吸引,购买回家却发现没有预期中的简单,逐渐生厌放弃一样,他必须努力装作不存在,不去给孔席的日常生活带来任何改变...

      也许,孔席会愿意收留他,稍微...久一点。

      孔席想到那句回话,窸窣的颤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柔柔弱弱的,像是轻轻呼气,让脊椎末端的伤都震得有些疼。

      因自责垂下的灰瞳中递来一次性餐盘,再开口的时间间隔不算太久。

      “里归,你把这儿吃完,我就给你买冰淇淋,好不好?”

      生冷与刺激性食物在里归的食谱上是被明令禁止的,孔席总是把‘医生嘱咐’挂在嘴边,比方说当初的冰箱里分明准备有冰淇淋,却在被里归发现的时候,孔席无比镇定自若地全部丢掉的怪异现象。自那之后,那些里归决不能触碰的东西,孔席再也没有接触。为什么,里归没能问出口。

      斟酌着语句、用词的档口,孔席给他夹来一块肉,拖着餐盘望着他说:“仅此一次可以,再不吃饭...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

      “我更喜欢吃你做的。”

      没头没脑凭空冒出来的短短几个字让他的思路一下就断了....

      “半个月...一个星期以后,我给你送饭。这段时间一定要填饱肚子,知道吗。”

      那句话是肯定的语调。

      那样淡淡的安心感和次日缓缓升起的朝阳一样是暖的,像是从阴暗的角落里,羽毛的茸边一样,就那样极轻地,抚过心房。

      稍稍转动银灰,里归紧贴着孔席望着,瞳孔微微收缩,扩散出浓暗的胜负欲。不是偶然,一个过路的陌生人,又晃了回来,这是第四次。

      俗话说,事不过三。

      一种冰冷的寒意在爬上他的脊背,像一条吐着芯子的蛇,端着盘子的手有些抖动,有些不太美好的回忆擅自在脑子里乱窜。

      记得那个乖张跋扈的男人视他为眼中钉。

      再抬眼,对面是焦虑的孔席。

      一个曾经对他说“人生是不辛苦的,难受的时候就抱抱我。”的存在,眼里全是忧虑的探索,好像他是个随时能被伤害的娇小动物。

      “里归....有心事吗?”

      撕扯带来的疼痛感让孔席的手心析出冷汗,不自觉抿唇。

      “先好好吃饭,吃饱再解决问题。”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孔席的时候,也许,那个人从那时就察觉了他不安的短暂臆想。

      “记得我最初说的话吗?关系并不限制爱,你可以拥有任何秘密,我接受你的每一种可能,如果委屈就慢慢讲,我会一直听。”

      “所以,不要成天想着自己承担,你的家就在这里。”

      结尾无措的颤音让孔席的咽喉里像是卡了块石头,气息也有些不顺畅。

      “...里归...?”
      “里归...”
      “里归!”

      肩头的轻拍拉回里归的念想,他有些迷茫地望向孔席,如果他更早一步出现在孔席的生活,或许,那就是他会下意识做出的事。

      “回神,想什么呢?再出神饭菜都快冷了。”孔席拉起他的手,“快吃吧。”

      灰瞳再次飘向门外,那个黑发男人已经不见了。

      孔席是个细心的存在,体贴入微,琨玉秋霜,或者说成是...休休有容更为合适。

      里归说不上身为队长的人怎样界定他的存在,也许,就像他平时工作时照顾队友时一样也说不定。

      这种事,里归不能细想,因为没有意义。

      里归的日常多是在学校与书房中独自度过的,与几本学习相关的书本为伴,是孔席拿给他打发时间的。

      “我不在家就静下来看看书,或者进行些不会给躯体增加负担的娱乐,困了就先休息,我会很快回来。”那个青年是这么说的。

      工作之余,孔席会带着小零食带他在花园里转悠,什么理由都不解释,很让人惊讶的,如此久了,原本让他焦躁不安的情绪似乎缩小了不少,不再会想最初那样因为一点点声响,屋外风吹草动的杂音绷直神经的弦。闭上眼,他似乎能感知到孔席的陪伴。

      那让他很安心。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会抬起他尚未恢复行动力的双手搭在肩上、避免抽动伤口造成疼痛小心翼翼放在轮椅上,会用温毛巾擦拭他的身体,用梳子理顺他的头发,用指甲修剪器修剪他的指甲,会穿过发丝轻轻触碰他的额头和后颈,安慰一般...

      温和的嗓音会给他讲有关童年的事,执意告诉他和自己的童年有多么相似...

      这样的日常,平静慵懒,会让人像猫一样放松下来。

      拜孔席所赐,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了解越深入,无措或许多过恐惧。

      “中考提前招生考试快开始了...”

      灰色的瞳孔盯着孔席回望自己的那双,望着其中的瞳仁随着他的聚精会神而聚焦,里归瞳孔的焦躁变得黑洞一般幽深。

      “别紧张,后面的路还长,我会一直陪你。”

      无论孔席的脸上有多么平静无波,语调也将他的一切情绪暴露出来。

      苍白的手指摸过挎包中书本上的字迹,指尖在有些泛黄的封面上那些黑色标注的印记上摸索,黑色原子笔的油墨甚至洇了边,朦朦胧胧的,雨夜经历的种种也在时光中印在了跨页的篇幅。

      孔席缓慢眨眼,就像能想象学生时期的里归标注这些字迹时的样子。

      那个人或许是真喜欢吧...这种充实思想的知识。

      [也不愿意都为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恣睢意为:任意放纵、胡乱作为。恣意妄为....]

      轻轻讲着那行手写的行楷字批注念出声,孔席将指尖移至字迹眼下。

      也许,孔席看他就像是摊开的书本一样...对于自己所暴露出来的部分。

      备考的作息一贯很忙,除了复习准时入睡,他很少在其它时间上见到孔席,而晚上,病房里也只有沉默。

      道晚安时附在他头顶的手,逐渐让他产生了一种细小的期待。那有点可怕,也有点莫名其妙,或许他一直都是这样的生物吧,他可能装着母亲灵魂一样渐渐被植入的那部分基因同化了。

      [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诓骗意为:欺骗、骗取。兴讹造讪...]

      指尖微微一颤,在一次性筷子上收紧,造成了一点点细微的弯曲。

      “要记这么多...辛苦了。”

      灰瞳直勾勾盯着孔席,紧抿着唇的缘故,抬起的目光中映着寒光,微微眯眼,一杯温热的水就落在自己手里,让晃神的少年神情慌张,两手一动不动地那样托着。

      “学习方面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了...喝点热水解解乏吧。等考完..就带你出去玩。”

      调整了一下少年僵硬的双臂,将水杯重新放回手里,或许是出自私心,孔席顺势在唇角触了触。

      “啊?..什么?”

      里归的声音有些发颤,面颊隐约可见窘迫的潮红,清着嗓子,轻声回复。

      “喝点热水解解乏。”稍稍顿了下,将手附上银白的脑袋,轻轻拨弄过长的刘海,扫开眉眼,浅笑浮现于表,“等考完就带你去玩。”

      瞳孔一颤,眼眶有一点酸,里归继续吃着,肩膀敛着力,眼瞳中只有蓝白的光点,是身穿病服的孔席的倒影。

      角度极小地偏动脑袋,这只手,或许是会让人上瘾的,只是静静靠着,就会感到温暖平静。

      “好...”

      也许,以极其微小的概率,生命中遇到的某一个存在,一句话或是一个动作,就足以助燃将熄的光,让自我厌弃,稍微少一点。

      依旧是深夜,在孔席无数次呼喊里归没有得到回应时,压抑的呜咽,倒吸冷气时丝丝从牙缝通过气流暴露出痛感的真实面貌。

      这是孔席逞强的第四天。仅仅是呼吸的过程就让孔席从尾椎一直疼到肩胛,整个瘦削的身子都有点打颤。

      一共126针,伤口贯穿整个背部,成弧形,孔席捏着湿软的被单,曲折腿部第三次调整动作...这时任何微小的动作都显得不那么顺利,有些无奈地松开手中的东西望着侧着身子睡意安稳的里归,双手探进腋窝整个人栽进怀里,疼得有些耸拉。

      “席哥...试着放松,别一个劲儿和伤口较劲。”

      只是松开掐进床铺的手就哆嗦得窸窣人影,难受得弓着身子,战战兢兢得就差没有嘶嘶叫着挥爪了。

      孔席咬着牙不说话,感到有些羞愧,却愣是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向前窝在怀里的身体完全找不到合适的支点,稍稍抬手就绷着脊背一并刺辣辣作痛,下意识避免碰到伤口一样死活不敢让背部触及任何表面,侧着歪着,僵着板着,手肘支撑着下半身悬空,肾上腺素紧张飙升,连都跟着有些炸。

      按理说经历过小时候的遭遇,本不该是忍不了疼的存在。即使骨折也能撑完比赛的身体,那会儿感觉和适应了麻醉所带来的错觉一样,这会儿在某个小孩儿的温柔乡里浸泡久了,不过一年,就退化成这么个被逮住的小老鼠一样的瑟缩样子,冷汗涔涔。

      ....里归扶额长叹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掺了无可奈何的狡黠便抬手握上床头那瓶大到夸张的消毒药剂,棉签围绕着瓶口转了一圈,孔席在惊异中被捏住了命运后颈一样脱离栽进床铺,紧接着嘶叫一声,气恼地瞪着怨念十足的眼,又舍不得对里归撒气。

      “这样不比刚才那样舒服?疼是肯定多少会疼,总比绷着伤口好...席哥,别瞎折腾了,我也会心疼。”

      听起来完全就是哄小孩儿的语气。

      之后的一周,孔席不知道自己拉下脸说了多少次“你轻点...”,违背本性高频率求饶一样的示软请求让他简直觉得丢人,自己完全就是借着复健撒泼的小孩儿。

      最初里归拿起他的双臂放到自己高一些的枕头上,愣是逼得他咬着唇尝试将手往回缩一点。一秒、两秒,酒精渗透到皮下组织的刺痛,他曾经扭伤的后腰分明疼得钻心,可那张看起来纯良温柔的温婉笑脸就要一口咬定说他是心理作用引发的幻痛。

      他的重心完全靠在里归身上,双臂把里归的身体当做拐棍扶着,艰难移动脚步,一脚深一脚浅,从床铺走到厕所再回来的距离简直比从受伤那天还让人咂舌。

      缓慢的进展让里归紧张,浅色的双眼无法克制地在每一次靠近门口的时候寻找可疑人影。他不敢心安理得地当累赘,尤其在他栖身于此的每一天都可能会给孔席带来危险的情况下。

      尽管那双略覆薄茧的手会在每一天多走几步的进步后捧着里归的脸颊以拇指摩挲,会在里归前往病房探望缓慢从对面行走到跟前时张开手臂以怀抱相迎,会在每晚入睡熄灯前轻轻献上一吻,抚摸里归的发丝和眉眼告诉他“不必担心”。

      里归轻轻枕着那只抓揉额发的手,缩在被窝里的身子歪向一侧。

      不知如果就这样入睡,这样的温度是否会在边上停留久一些。

      他不会坦白,梦魇开始烦扰他,日复一夜,越来越剧,变换着花样轮番发生。

      一贯嗜喜温暖平静,里归不愿说,更畏惧重要的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像在心底掏了一个冰窟窿,寒意不断扩散至四肢百骸。

      自责从心底蔓延至梦境,无数次的场景回顾,里归惊悚地睁开眼,溺水被救一样粗喘,他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孔席受伤那天嗅到的气息一样。

      墙上钟盘时针指在4点的位置,秒针的每一声嘀嗒,心脏就一并一紧。

      脚尖触及地面,用力过猛,银白的光影一下子脱力地栽落,又挣扎地爬起来,踉跄小跑着蹒跚冲了出去。

      “席哥...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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