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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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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电在眼中跃动,闪动的警报灯映照出波澜...
少年温暖又光明,但燃烧过于旺盛,靠近了就会被灼伤。奢愿止渴又清凌,但澎湃过于汹涌,坠落了也会被吞噬。
只是探微不相联的外延罢了...
说到底,人意无情......
情感羁绊会让关系复杂化,无形制造不稳定因素。
顺其自然,然后呢?
患难与共的存在就算以关联为契机在Maslow’s hierarchy of needs的基础上真发展出什么,也只会是随时可能崩坏的易碎关系...既刺谬又讽刺,一旦瓦解就会干扰以纯粹利益维系的合作关系,什么都不剩,刺得两败俱伤。
不值得...
盛开是为了凋零,
欢聚是为了离散,
是起点也是终点...
那么不选择开始,不相信情感,亦不去争取亲密关系,如此止步不前或许反而长久将此时彼此留住。
梅比斯环一样模糊了开端,周而复始。暧昧又纯粹的矛盾关系最没有摩擦。
共握协约一角,并排在表面上沿着所能看到的路一直走下去,不越过边缘,永不停歇。
听说过么?
将梅比斯环双侧曲面沿中线剪开,纸环不会断裂一分为二,而是变成大环。如此反复,无论多大的创面,都只会继续延伸....
只要不明确起点,不人为冒失将朦胧不清的联系剪断,终焉就不存在。
“疼吗?”
孔席轻笑,呼出的气息让风衣领随之轻微晃颤,扯得背部的伤口隐隐作疼。
“如果我说冷,你信么...”
轻轻转头,余光里印出少年同样读不出情绪的脸,然后满不在乎地偏头靠上肩侧。
“...席哥...如果真像你口中的那样轻而易举...”
他不傻。
感情是奢侈品,如果想要真正的感情,就必须做好一辈子失望的准备,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到想要的关系。家人、朋友,什么都可以...互相克制,互相依存,交易协作的关系以为能为双方都带来较大利益或者能够为出发点,实现双赢。
感到里归收力环紧了手臂,他抬手反握其上,指尖微微用力,眼里依然是窗外不远处跃越的警报灯。
“...里归,我们晚一些再去玩...”
别有负担。
我们...么...
里归将面颊靠上倚于肩头的脑袋,不着痕迹地蹭在柔软的黑发上。
不是你、我...
我们...
倒是在耳蜗里形成不错的回音。
不刻意定义属性,强冠以名词加以称谓,互相设绊牵连。偶尔嘘寒问暖,偶尔促膝长谈,漫漫寒冬也不至于过分苍白,偶现绿叶一二。
便也足够了。
“晚一些没什么不好...你的身体要紧...”
他凑近有些冰凉的耳垂...
“就算不被允许,也要死皮赖脸和你一起....”
怀里的身躯似乎怔了一下。
“哈...笨蛋...在想什么呢...除了你还能和谁一起...”
外套窸窣,其下肩头抖动,让布料褶皱忽明忽暗反射着警报灯的光影。
笑这个动作平时可能耗不了多少气力,有伤在身则另当别论。记忆中的孔席总是沉静的,美名曰‘职业’之称的工作并没有带来什么有效心情,他好像无法从分工中找到自我的角色定位,他享受通过内耗渡过时间后转换为生活的过程,比起昼夜更替带来的忙碌喧杂更喜欢和光同尘的安定恬静。
冷嘶从牙关间的缝隙溜出一声,在呵笑的气流里并不那么明显。大概因污泥浊水没处理干净导致伤口一扯一扯地随着抽颤肌理交夹体内津液类物渗出,孔席微挑着单侧嘴角,牙齿半咬在唇上,好笑的同时觉得有点疼。
不被允许,死皮赖脸,多胡闹...
他和里归么?
情同手足还差不多。那些隐匿的、被掩盖的,够放纵,也够热烈。
可转念想,似乎也没错。
一样都是乍看的依存,却不一定是相互的,里归这番话姑且算得上诚实。
他们之间,明显是怜,是同病相怜。与过往无异,扮演着一个荆棘塞途的角色。
如猛兽,没了自己,少年最多在生活方式上多亲力亲为些,自己张开利爪獠牙,单单只是少个得力助手。
如野草,少了自己,里归充其量少个同伴,少个长期饭票,少个...他所谓‘单独在一起轻松’的交流对象。
充当陪伴或是慰藉一样的呆瓜,把纯粹到冷绝的关系挂在嘴边的自己又究竟在做什么。
太过依赖了,产生了不应存在的习惯,得赶在根深蒂固前拔除。
孔席如是想。
“今天雾好大,我快要看不清席哥的脸了...”
血香于鼻下涌动,混在和了药用乙醇刺鼻潮湿的空气里,大抵是无意撕扯伤口溢出来的。
并不是血液的气息,那个在怀里大口喘息试图寻找安稳的青年逐渐瘫软,入鼻的,仍是医用酒精那样普通的刺激味道。
然而...
滚烫气息扑打在脖颈,温热液体滑落感随即而来...里归鲜有过激情绪,少见的生活方式与处事细节区分了观念。循环前负荷急剧下降,超出机体本身的代偿能力而出现的循环功能障碍,孔席那些话在丧失意识前一字也没能托出。
少年的臂膀揽紧脱力滑落的孔席,贪婪触碰失色微启的唇,没有回应的深吻在医护人员抵达之前被理性压制。喉头擅自吞咽的动作让喉结移动了一下,里归暗蹙纤眉,嘴角僵了眨眼一瞬,感到心口牵动后颈一阵颤搐。之前无数次极力忽视的强作后遗症的状况并不是偶然。
竟然会觊觎....
唇干口燥的那种情切,脸颊隐隐发热,全身上下烦躁得像是有几千只昆虫的步足在爬,和12岁那年濒临堕向深谷的记忆就那样不请自来地重合了。
身后医护人员倒吸冷气的声音唤回里归游离的意识,耳边响起惊恐诧异的“快快快快!背部刺伤,具备大量失血休克的表现病症...陪同家属收拾下跟我们去医院。”
忙乱、喧杂、仓促。少年的目光澄净透亮,面上的表情如夜半潮汐落了下去,医护人员看不到的角度,雷光闪电照不明角度,微扬也没有温度的唇。
并不是多愁善感的类型,里归笃定自己是好久没听到这个词,车速这么慢,心电监护设备运作声需要分散注意力才没事闲得想些有的没的。
想来也挺搞笑的。
家属。
藏在心底深处的感情,就像被细小的针穿刺了一样,一瞬间倾泻而出,苯基乙胺产生的野心,被脑下垂体后叶荷尔蒙告知握得太紧反而会失去。
感情早已无法忽视,根本做不到用抵触姿态避之不理。即使面容没什么变化,以漠然过滤了超过数以万计,可对于很多事情,还置之不理就是自欺欺人了。
比方说孔席。若是对安全感渴求可以全权怪罪那位拥有亲属关系称谓别有用心的本能恶根性,但对孔席所说所做都无法熟虑的,与傻子根本无异的装傻行为依旧有难抑的冲动,即使是他曾经最堕丧的黑暗岁月也不至于如此。
伤不在心理上,但里归感到心悸,胸口突跳胀疼得厉害。
安全感缺失的借口已经没有足够强的说服力,骗自己是最愚蠢无力的事。
心里打结乱了套,就需要静下来好好归拢休整。
感情这东西不能真像生物老师说的那样放任它顺其自然发展。
那玩意就像酒,越封越浓烈。抱着酒精咕噜咕噜闷灌,还能指望别人醉么?最后辣着伤着,醉到没救的都只会是自己。
独自买醉这种事里归自认不够堕落,没有把握的特殊利益悬在眼前,他做不出。孔席总说他小,把他想象得太过稚嫩,单纯这个说法不适合他,他的感情算不上清白。
对孔席,十拿九稳的把握,他从来没有。不管是为什么行动,不都是在赌,在硬抗....
供氧设备噼啪一声暗了一秒,同时也暗了辉曳雷光的银灰。
里归回想起负伤那一刻之后的瞬间,忆起在腹部扩散的,仿若强酸腐蚀的灼烧痛感。继而,羽睫翕动间,凝结的血迹和触碰的肌肤在这个时间终是与记忆无缝对接在了一起。
睫毛敛去有些疲惫的灰瞳,那里面仍在因悸动感切换着不稳定的银与红,光鲜的颜色,却有些颓垣的萧索。
似笑非笑微启的唇瓣间无声地叹了口气,让自己都想不明白的疲惫感随之逝去。
有人说分析未来单纯基于历史文字与数据推测并不科学,但很可惜,就算是唯一的参照,而历史总是在变着花样重演。胆怯也好,懦弱也罢,什么帽子扣上来都无所谓....
只有孔席,交不了心。但凡是趋利避害的非投机者就没胆冒这个险。
里归不能满足现在的关系。
“唔…”
突然按上伤口的手掌让意识朦胧的孔席猝不及防地没能把痛呼吞回去,在铺盖一样搭在身上的大衣下消毒纱布直接捂上光裸的背部,轻轻压着,触感之下有些湿哒哒的粘稠。
“医生,医生,伤口都崩开出血了...”关联不连着脑,里归猜不到是什么占据剥夺了该有的意识,但肯定不会是多好的东西。这会儿要庆幸伤口被医生紧压着,才能及时对那渗得有些血液粘稠的伤口采取对策。
“里归...不疼的...”
刹得,本以为是自己幻觉在先的里归怔了一下,眼中有些欣喜地流闪过算得上明媚的色彩。
孔席含笑将手指伸到里归唇边,大概自责让里归怔了毫秒就别开头。
“我真的很自责...”即便我的本意是想保护你...可我根本没做到...
可面前仍是无动于衷的身影,僵硬固执地留给他一个银灰色的后脑勺,发丝凌乱地有些蓬松。
孔席咬紧自己的牙关,继而轻抚侧脸转过里归的脸,吮着轻抿着有些泛白的唇吻上去,舌尖搅着血液轻咽下喉,唇瓣接触脸颊那刻疼痛似乎瞬间消散。望着开始被泪花侵占却拧眉盯着自己的灰瞳,同样因愧疚弥漫的眼中加深了吝惜。
手术室红光亮得让人心慌,里归没能力在同意书上签字,孔席却安慰他被允许不过是迟早的事。
事态超出了里归的预料,他的占比似乎比想象的高上许多,没料到孔席这般不顾自己。术后留下的疤痕很丑,也没料到孔席并不在意,他更担心里归的心情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
术后孔席疼得无法入睡,硬是侧躺要分大半床位给里归好好休息,一字一句咬得艰难,也非要抱着少年轻哄着入睡。
根本不可能入睡的情况,里归却在怀中深眠。
深夜孔席与什么人争执着,门被深掩听不清,里归索性睁开眼,浅色羽睫轻颤,眉梢略挑,斜瞥一眼门口。他或许该和医生申请一个没有噪音的病房....
吊瓶才刚过半,那些液体少说也还要有一个多小时才能完全消磨完,针尖置于床头湿了大片,看样子已经离开了很久。
“你和我是什么来着?”
略带讽刺高昂的语调,“不管是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激烈的争执,被强压在门上的背影,迫近与反抗,强力导致崩裂的伤口与突然的乖戾,是亲吻时的纠缠与意犹未尽,“那就当没发生过吧。”
毫不遮掩的厌恶,嗤笑时带着阴鸷,“万肴,你真让人恶心。”
力量上对病人来说的绝对压制,万肴紧贴着孔席低语:“或许是我极端吧,我从来没想过爱一个人还需要留退路。”
“所以....”
短暂的停顿让人心慌。
“那小孩儿知道我们曾经是有可能的吗?”
单手转动护栏扶手,不平衡的施力让里归难以保持半卧起姿势,打着恼人的小弯。被左右的思绪让他动弹不得。不想被发现又想要听得更细致些,探身的动作无意是艰难的,甚至不可能实践的,所以短暂的几秒后,他便放弃了无谓尝试,老老实实撑坐起来向门口走。
缩短的距离清晰了孔席额头汇聚的汗珠细溪一样流向颌线。
挣脱了压迫,孔席侧身躲开追来的手,抬眼极为嫌恶,“我无法理解你破碎的爱情观,但有一点你要明白的,感情这东西它始终都是相互的,不能因为你喜欢,我就必须溺死在这条河里。”
“可我一点也没有放你走的想法。”
“呵...还真是让人头疼,你以为我在和你商量?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靠在椅背上,里归深吸一口气,将门外走廊的消毒药剂,伤口崩裂的血腥收入鼻中,即使靠着单臂支撑着坐起,肩膀酸得厉害,嘴角依然牵起浅得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嫉妒的味道,他或许嗅到了,是带着压抑淡淡弥散的腥甜。
虽然不多,却肆意漫溢。
争执依旧持续着,恣睢被漠然抵牾。即便里归回到还有余温的病床,那一字一句依旧像桎梏一般囚住了他的思绪。
总有杂碎在人好不容易尝到一点甜头的时候又展现出极端的恶意,真是既矛盾又好笑。
不过好在,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里他和孔席成为了彼此的温存。孔席的存在永远激励着他,给了他莫大的希望。
只是远不止他一个人在思念孔席。
里归想要一个好的结局,缓慢生长的依赖感溢了出来,现实和变化打不倒他的热爱,条条框框束缚不了他的感情,非要出个头,抓紧孔席,让感情更纯粹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