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粒子诅咒》青风不眠

2、环形大楼

　　林语左手被石膏固定着，挂在胸前，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吃吃喝喝。

　　医院的伙食虽一般，但在这满目白墙、单调乏味、消毒水弥漫的环境映衬下，能有此等不失色香味的饭菜，林语已经十分知足了。

　　她娴熟地咬掉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装袋，往桌上一锉，两根筷子便从包装袋中露出头来。

　　午餐是鸡蛋面，细细的手工面浸在汤里，面上浮着些葱花，一颗晶莹的溏心蛋摆在正中。很快地用筷子将碗中细面三两口地扒拉进嘴里，而后，她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将溏心蛋送进嘴中。

　　那日盘山公路上，车祸的失踪人员已经找到，全部被确认死亡。后又突发地震，但因为疏散及时，大多数人员只是受了轻伤，并无造成人员死亡，也无人失踪。这一来二去，林语竟成了警员中受伤最严重的那一个，左手骨折，右脚脚踝脱臼，多处软组织挫伤。

　　陈队特批，让林语在医院多休养几天。就连昨天傍晚，高副队来看望她的时候，也是一脸唏嘘之状，林语客客气气地送走高副队，简直百思不得其解，高副队在地震的时候，估计正在竹林或者一线天那，怎么就能全身而退，身上甚至连被断竹扎到的痕迹都没有？

　　“你这不是受伤，这叫英雄的挂彩！怎么能和我们凡人相比呢？”林语想起高副队昨天临走前送她的祝福，又是气得肝疼，方才觉得甚是美味的溏心蛋，这会儿也不香了。那天要不是那个小记者，自己也不至于如今一副熊样地窝在医院。

　　临行时，那个小记者竟然还敢塞了一张名片在她手里，说是感谢救命之恩，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随时联系。

　　林语当时微笑地接过，回来之后一个转身，就把那可怜的小纸片扔到了垃圾桶里。

　　她现在一想到“记者”这两个字就头疼，据说当时她搭救那小记者的时候，正好被“知觉敏锐的记者朋友”全程拍了下来。发到网上以后，引起了诸多关注。

　　这几天她的手机已经轮番受到各种轰炸。许久未联系的七姑八姨统统来电，原本林语攒了几年的话量全在这几天透支了。

　　更离谱的是，网友们不知道从哪里扒出了她的手机号，短信箱里各路问候络绎不绝。

　　尾号1888：“警察姐姐真帅，我也要向你学习。努力考上警校，成为守护市民的坚强后盾，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

　　尾号1976：“你的善举，就像四月里的一抹暖阳，一下子照亮了所有人的心房；也似月光底下不失颜色的航灯，把黑夜的黑再抹去一点点，哪怕一点点。”

　　这都还算正常，更离谱的还有类似尾号1066：“姐姐好帅，我能去L市H街分局找你要个签名不？”

　　……

　　林语气得跳脚，好好的一个基层小警察硬是被逼成了网红，搞得她现在出门得跟做贼似的，还得戴个黑口罩掩着。

　　其实这几日，林语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陈队他们一个劲儿地让她多休息会，多半是怕她这阵子去上班，局里会被一夜之间迅速壮大的林语的粉丝队伍围得办不了事。

　　收拾一次性碗筷时，林语瞥见了坐在入口处的刘央。她脖子上套着一个固定器，这会儿正仰着用勺子将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有几口顺着嘴角滑落下来，整个人都笼罩在狼狈的阴影里。

　　林语路过的时候特地驻足了一番。

　　刘央有些吃惊，忙是抽了张纸擦了擦嘴，略显尴尬：“林警官，这么巧啊。”

　　林语瞥了她一眼，高傲地昂首离去，瞧着刘央这模样，心下倒是舒坦了不少。口袋里的手机又是一震，林文在短信里催着她快些，和中介约好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林文是林语亲姐姐。林老爹喜欢看书，总觉得不论男孩女孩，那都得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模样。“文”这一字，可谓是包含了他的期盼。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老大刚来没多久，这老二也冷不丁地降临了，搞得他措不及防，心想着那就用“语文”的“语”凑合凑合吧，意思也差不多。就是这一凑合，造就了日后林语的语文修养也是很凑合了。

　　车子一路驶向了市郊，前几日地震留下的烙印还未消去，越往市郊，地上修补的痕迹就越重，有些宽大的裂缝，一时无法修补的，就先用路障围上，并设置了警示标语。

　　那日地震，地震波一路从东南传来，滨海市城郊处正处东南，破坏较为严重。

　　市区相距震中已经较远，加上市区多是后来的新修建筑，都是按照一定震级防范的标准建立的，破坏相对轻些。人员几乎没有伤亡。当日，意外的时间差给了市民们足够的逃生时间。

　　车子的引擎声渐小，林文将车驶入了停车区。

　　林语推开门下了车，才看清楚眼前是一栋十来层高的建筑。这种高度放在市区，那只能是被淹没在众多高楼之中，但是若是放在郊区，那可就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了。周围几乎都是不超过六七层的矮房，唯此一座，还是外面襄着霓虹灯的高楼，一到夜晚，灯一开，更是独步郊区的佼佼者一样的存在了。

　　这是一栋圆柱形建筑，说来也奇，走近楼里，中间是镂空的，一到三层是大型购物广场，商店林立，而四到十五层则是居民住所。算得上是郊区的繁华中心了。

　　林语在石湖街上班，从这里穿过两条街就能到，林文在东升中学教书，也是离这里三条街左右的光景。这地离两人上班的地方都近，地理位置倒是无可挑剔。

　　上周三，林文晚上下了班来这踩过点了，说是晚上在这中心圆广场上一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这么想着，林语抬起头来。现在正值大中午，自然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圆圆的天，也没有云。

　　林文顺着林语的目光，也是抬头望去，笑问：“小语觉得这地儿怎么样？这栋建筑漂亮吧，听说本来这里要划个经济试点区，这楼是专门请的德国设计师Ｍarek设计的。后来试点迟迟没有落地，倒是留下了这栋建筑。现在好多来滨海市旅游的人，都会来这里打卡拍照呢。”

　　林语闻言，仔细环视了这栋建筑，又看了看林文的眼色，搜肠刮肚地找出几个词，小声道：“我觉得，这楼……挺好看的，像个光滑版的鸡蛋卷。”

　　林文闻言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林语坦荡地觉得，这都是林父凑合的结果，也怪不得她。

　　乘着电梯上了七楼，有个中年男子剪了寸头，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笔挺，站在环形走廊的一角。见了林文，男子立马热情地迎了上来，他便是林文之前联系到的那个租房中介。

　　据中介介绍，705的住户是长租，701到704换过好几轮顾客了。最近又有三户人家陆续搬进了702到704，目前只剩701空着了。

　　房子的构型不错，两室一厅，空间不大不小，俩个人住正合适。有个落地的玻璃大窗户，窗户外能看到山头上郁郁葱葱的树，也能瞧见远处的盘山公路。

　　林语探了探，前几天出了连环车祸的盘山路段这里也能隐约看见。

　　那日这附近震得厉害，这栋楼倒是毫发无损。

　　林语道：“这楼的防震等级如何？”

　　男子对答如流：“这您放心，想必您也听说了，之前这里是作为试点区中心的规划，设计和建造的时候采取的都是最高的防震等级标准。如果是震感不强的地震，在这楼里，几乎都感受不到晃动。”

　　林语点了点头，也没再问。林文对这房子也满意，当即和中介敲定了协议，随后和中介展开了细节商讨。

　　林语嫌麻烦，没在房间里待着，拐出门去，从楼梯间溜达到了八楼。

　　八楼每一户人家门前都堆满了鞋架子、各类打扫工具，门口整齐地摆着地毯。看起来像是长期居住的模样，期间，有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人开门将垃圾放在走廊上，正好瞥见了林语这个生面孔站在走廊上，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林语冲他笑了笑，转身下了楼，又随便溜达了几层，都是大同小异的光景。说来也怪，除了七楼，其他楼层的住户看起来几乎都是长期居住的。她刚才特地瞄了一眼协议上的房租，确实对于这样条件的住所而言，是偏低了许多。

　　叶修然一手拎着一个垃圾袋，进了楼梯间丢到垃圾桶里，就瞧见一个陌生女人从楼上下来，这楼梯间本来就少有人走，这女人还时不时地望一眼楼上，眉头紧锁，似乎思考着什么。

　　叶修然想不注意这情况都难，他转身瞥了眼最远处的701敞开的门，心下了然。

　　林语抬起眼时，也瞧见了叶修然，以及离楼梯间最近的705半掩着的门，估摸着眼前这位精神小伙就是未来的邻居了，她觉得有必要进行一些简单的问候。不过她速来不擅长与人寒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措辞。

　　两人就各自立着。叶修然站在楼梯拐角的平台，林语站在楼梯中段，这么僵持了许久。奇怪的是，林语明明已经见到叶修然扔完了垃圾，却直立在那，既不离开，也并没有打破僵局的打算。

　　叶修然觉得眼前的面孔有些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林语干笑了两声，道：“听说这栋楼，晚上在这回廊上就能望见星星，一定很漂亮。”

　　叶修然回过神，细想了一番，自己大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房里，住了这么久了确实也没见过星星，不过他觉得对方初来乍到，一看就是个浪漫的孩子，应该给她留足想象的空间。

　　于是，叶修然郑重其事道：“是很漂亮。而且这栋楼构造也很有意思，你不觉得它像个春卷吗？晚上星星就像是洒在春卷上的盐，也是很有意境了。”
　　……

　　春卷上抹盐，林语觉得，自己恐怕承受不了这么高尚的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