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粒子诅咒》青风不眠

1、城郊地震

　　“这里是滨海市城市晚报记者刘央，为您带来最新报道。今日凌晨六点，近郊盘山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六辆汽车牵涉其中，一辆车坠崖，截至目前，已有十二人受伤，一人死亡，三人失踪……”

　　车祸地点的围栏破环严重，被紧急设置了路障，加之拖车来之前，六辆汽车又如一股麻绳一般搅在了一起，本就狭窄的盘山公路被这一挡，短时间内几乎无法通行。

　　来往的路上，车辆被迫停靠在了路边，但没有人下车。

　　从昨天夜间开始，滨海市突然被狂风肆虐，这会儿，城郊处的风尤其放肆。一个个茶色的窗户紧闭着，可仍是挡不住狂风，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些车窗后面焦躁的面孔前燃着的烟，火光忽明忽暗。

　　林语披着一次性雨衣，不过并不顶用，风大得能把人给吹漂移了，这薄薄的一层塑料刚整理好就马上又被吹得一团乱，帽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灌进来的雨早已经把警服打湿了。

　　本就是温度不高的凌晨，这股凉意确实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径直朝着被破坏的围栏处走去。

　　“陈队，您找我。”

　　眼前的中年人闻声转过了身：“那边救援工作怎么样了？”

　　“刚刚问了医生情况，又有两个受了重伤的估计是撑不住了。六辆车连环追尾，中间的好几辆两头夹，车子都给压了，更不要说里面的人了……”林语叹了口气。

　　陈队点了点头，望了一眼又一辆拉了警笛呼啸而过的救护车：“眼下紧要的是尽快找到三个失踪的，刚才高副队和我联系，说是路况不好，从斜龙坡下到崖底的路通不过，若是绕路到钓尾那下去，又得花上两个小时。你对这块熟，还有没有哪条路能最快地到达崖底？”

　　林语向前迈了一步，眯着眼望了望公路右侧，皱眉略一思索：“问问高副队，斜龙坡最低下往上大概五百米，往右是不是能看到一片比较稀疏的林子？”

　　对讲机那头窸窸窣窣了好一阵了，终于传来了高副队的声音：“确实有，是片竹林，这里有路？”

　　林语将先前走过的那条道仔细回忆了一遍，道：“过不了车，但人能过。从这林子穿过去，大概走个一公里，是两块巨石夹出来的一线天，穿过一线天，就能到崖底了。”

　　“人能过就成。陈队，那我们去看看。”

　　“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没问题。”高副队将对讲调了频，“我们分成三人一个小队，我和小郑各领一队出去，徒步穿过这片林子，摸到崖底去搜寻。肖哥你们留在这里接应我们。保持联络。”

　　刘央眼尖，刚才林语从后面的警车下来，往前去到崖边的时候她就瞧见了。

　　本来她已经昏昏欲睡了，可见了周围那些个缩在车里的记者们也发现了崖边的警察有动静，都一个个直勾勾地盯着林语和陈队的一举一动，刘央也是打足了十二分精神气，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林语。

　　这会儿见林语从崖边的警戒线了撤了回来，刘央马上一个健步冲下来车，拉起风衣的一角盖住采访设备，就往前跑。

　　摄像大哥都被甩在了后面，记者们有见到刘央冲下来，也纷纷收拾装备跟着刘央的方向跑过来。

　　刘央撒开腿跑着，仗着身形瘦，灵活地在停着的车阵里穿梭着，还不忘时不时地回头觑几眼，看看其他记者们追上来没。

　　拖车已经来了，交警队的同志们正忙着清理现场，隔出一车道，准备疏散滞留在此的车辆。现在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有些车子从六点就被困在了这里，再加上这风吹得鬼哭狼嚎的，任谁也不想待在这里。

　　对讲机里传来了小马急促的语调：“林副队，我这边有个迪奥车的车主一直闹着要离开，说是他们家在临市，新闻快报说江澄市地震了，可咱这路况一时半会也急不得，刚才他老婆这脾气一上来，直接把热水往我身上泼，讲不通道理。就在弯道这儿，你要不过来看看？”

　　“收到，我马上过来。”收了对讲，林语迈开步子。

　　一路上，不少车子见警察过来就摇下车窗问两句：“警察同志，我们都在这等了几个小时了，什么时候能走啊？”

　　“是啊是啊，小孩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哭着要回家，我们也着急啊。”
　　“这鬼天气待在室外，要是再堵两个小时，我们没被急死也被冻死了！”
　　……

　　林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快了快了，交警同志们已经清出了一车道，前面已经能通行了，就是速度慢一些，大家再稍微忍耐一下子啊。”

　　她又向身后的一处指了指，“要是太冷了，可以到那里停着的救护车那要点热的姜茶啥的取取暖。”

　　一路仍是怨声不断，林语都一一安抚了。

　　四月本该是微风拂柳的时节，就算飘雨，也是那绵绵密密的细丝儿，和姑娘手中盘绣的针线一般。

　　可现在，林语身上的警服已经湿透了。不过雨大风也大的好处就是，雨浸透衣服，风又给吹干，一加一减，这水也就不用一直留在衣服上徒增重量。

　　奥迪车前，小马一脸焦急地立着。车里激动的吼声，林语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都能隐约听见。

　　后车窗上隐约透着一个红色的人影晃来晃去。

　　周边的几辆车子也都降下了车窗，车里的人多是倚着车窗看戏的。

　　其中有个穿着高领毛衣的男子，见林语走了过来，还从两车挨着的车窗里丢了跟烟给奥迪车主，道了句：“兄弟，让你老婆消停点吧，都把小领导给招来了。”

　　奥迪车主没吱声，默默地拿起烟，叼在嘴里，也没点着，眼睛只盯着手机屏幕。

　　手机里再一次传来了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抖着手，从兜里摸出了打火机。

　　“哎哟——别推我啊，等等，等……”记者们一窝蜂朝着林语涌过来。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为了能挤得靠前一些，一把将刘央推开，刘央只觉得身体失重，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栽倒在地。

　　林语眼前突然有个人窜了出来，而后又摔倒在地，她不觉心下一凛。

　　本来现在状况就复杂，可别再搞出个踩踏事件。

　　不及细思，她跨过摔倒的人，迎在了人群涌过来的一侧，背部仍是几股推力，耳边各种声音让她喘不过气，弯了腰，将地上的人半拉半推地拽起来，四周全都挤满了人，于是她索性将人塞到了眼前的奥迪车里，将门关上。

　　一个个相机怼得她睁不开眼睛，小马赶紧挤进来帮忙拦着记者们，但是两人难敌众，均是被挤到了贴着车门的地步。

　　方才那猛地一下硌到车门上，震得林语背疼，她收起了方才温和的笑，正这脸色道：“了解伤情、失踪人口的状况，不能好好问？非得在这挤来挤去，刚刚你们也看到了，差点发生了严重的踩踏事故，是不是好好反思一下！”

　　林语不笑的时候，气势还是压人。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就不做声了，摄像机还拍着，但也不再往前凑着了。“有什么问题，问这位马警官，问完就各自回车里去，马上就要疏散到这一段了。”

　　见记者们消停了，她才转头询问迪奥车主相关的情况。

　　滨海市和江澄市就隔着一条江，方才发生了5级地震。迪奥车主将手机调到新闻页面递给林语，并解释道自己今日和妻子出游正要回去，家里就只剩一个年迈的母亲，现在电话又打不通。

　　林语刷着新闻页面，一连四条快讯都是关于地震的，江澄市5级地震、跃龙市3级地震、连云市2级地震、云星市4级地震，说来正巧，临海市的周边就与这四个市接壤。

　　林语心道，奇怪，怎么周边的地区都地震了，没理由被围在中间的临海市一点震感都没有。

　　此刻，临海市虽说风雨交加，可脚踩在地上确实四平八稳。

　　她心下嘀咕，一抬头就对上了奥迪车主渐渐湿润的眼睛。男儿有泪不轻弹，见着一个大男人就要在眼前落了泪，林语确实有些不忍。

　　她将手机还给车主：“我看前面疏通地差不多了，也就剩二十几辆车，让他们稍微往两边侧一侧，让你先过去，你看成不？”

　　“谢谢警官、谢谢警官！”迪奥车主抹了抹眼角，“我这也是心里实在着急。”

　　林语叹了口气，“不过江澄市刚地震，是不是有余震还不知道，自己过去也要注意安全。”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谢谢、谢谢警官。”

　　前面的车主们也对这一情况表示理解，道路很快被空出了能容一车通行的通道。

　　林语敲了敲窗，示意迪奥车主可以开车离开。

　　车子引擎发动了，迪奥车主朝着林语挥了挥手。

　　天地间突然一声巨响，林语只觉得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头一阵一阵地眩晕。

　　不好，是地震！整个地面不仅剧烈地晃着，而且好像在慢慢地倾斜。

　　她拉过腰间的对讲机，喊道：“所有人，就地疏散群众，让他们从车里出来，去后面弯道的空地！”

　　“救命！！快救救我们！”原本停在路上的车都是拉了制动的，这会儿地刚开始倾斜的时候，也还没到滑出去的地步，迪奥车原本就踩了油门，现在正顺着刚隆起来的斜坡快速地往下滑落。

　　“下车！快跳车！”车里的人闻言，如梦初醒。坐在后座的车主老婆拉开了门就往外跳，就势往旁边滚去。

　　车主抖着手，想解开安全带硬是解不开，大喊：“我的安全带卡住了，快帮我！”

　　还好方才刚起步，车速不算快，林语追上了车，一手拉开车门，一手拽出小刀直接将安全带割断，把车主从车上拽了出来。

　　“救命，这里还有人！”

　　林语这才发现后座上还缩着个小姑娘，吼道：“你坐那等死呢，赶紧下来啊！”

　　“车门……车门打不开！”

　　林语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可能是方才女主人下车的时候把左车门关上了，而方才男主人又不小心锁了后车门。

　　她摸了摸车门锁按键，按了几次也没反应，心里简直骂娘，这破车，关键时刻掉什么链子。

　　用力拉了几下，车门依旧紧闭着。

　　得嘞，为人民服务到底，生死由命吧。

　　林语一咬牙，钻到了驾驶座。

　　刘央虽然怕死，但还不至于丧失理智，这辆破车显然已经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她心道死就死吧，爱岗敬业到最后一秒，算工伤吧，有补偿吧，好像也没那么亏。没想着车身又是一震，前面赫然多出了一个身影，她简直语无伦次：“你你你，不要命了，还上车！”

　　林语从后视镜瞄了一眼，瞧着正是刚才那个作死的小记者，气不打一处来：“闭嘴，抓紧了。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折在这里。”

　　“你慢慢挪到右边，拉一下副驾驶的杆，把座位放平，爬到前面来。”林语将刹车踩到底，前面的弯道处正好是昨天坠崖的车冲出的口子。

　　地面又是一阵剧烈地震动，林语的身子晃了晃，脚底跟着一松，车子又向崖边滑了几米。

　　刘央顶着摇晃，几乎是凭着直觉照着林语说的，将副驾放平。刚爬上副驾，剧烈的晃动直接将她甩到了前面，一头撞在了副驾的收纳箱，七晕八素。

　　车子撑不了多久了，指不定啥时候地面再一震就能把在崖边的车子抖灰一样地，抖到崖底了。

　　林语望了刘央一眼，刘央正捂着头，四目相对，确认了两边的前门都能打开。拉了手刹，两个人几乎同时从车门跃出。

　　一整条柏油公路，有的裂成了长长的口子，有的则被拱成了斜坡。

　　林语就势打了个滚，就摸爬着往斜坡的高处去，到了稍平缓处。贴着地，耳边清晰地传来地底深处的一声闷响。她心道不好，地要裂。

　　“啊！”刘央顺着林语的方向往上爬，脚边突然踩空，地面竟是咧开了一条十几厘米的缝。她也没犹豫，一脚踩着缝隙，一脚搭着斜在崖边的迪奥车的后盖，伸长了手，将自己往林语停着的小平地处够，林语趴在地上，拉住了刘央的手，一拉一送，刘央终于也上了小平地。

　　二人到达了直道边靠山一侧的大空地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身上都带了或多或少的伤。

　　伤的轻一点的记者已经尽职尽责地开始了实地报道：“这里是KK小报为您带来实时报道，方才，临海市郊区发生了剧烈的地震……”

　　听着电视里的郊区实时播报，叶修然握着遥控器，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按下了关机。

　　电视屏幕随即暗了下去。他拿出笔记本，在页面正中央画了个圆，标上“临海市”，又画了四个紧挨着的圆代表临市，在临海市的东南面，打了个星号，旁边是两个小字——“郊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