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九世）记忆》核心

5、第 5 章

　　04 聚会（中）

　　老妇人和女仆在一堆衣服中挑挑拣拣，勉强挑中了一件撑得过场面的礼服后，时间已经流逝了一大半。老妇人浑浑噩噩的，剩下的一天不知道在做什么，身心似乎已经脱离她的大脑控制，飞向某个遥远的国度。

　　吃饭味同嚼蜡，看书三心二意，脑子里一遍遍播放着克劳德先生严肃正经的话语。

　　人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总是表现得异常慌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对于老妇人来说，宴会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她来说都是如坐针毡，恨不得指针转动的越快越好。

　　她在焦急中默默地期待着，期盼宴会快点到来。这种心情慢慢地侵入到她的五脏六腑，老妇人越想越烦，干脆合上书，选择先浅浅地补眠一小会儿。

　　然而，女仆的轻轻敲门打断了她想要浅眠一会儿的念头。老妇人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对着门口的方向用自己听来都觉得沙哑难听的嗓音说了一句：“进来吧。”

　　“是，夫人。”站在门外的女仆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应了句，然后轻轻地推门进来。

　　“莉莎……”老妇人等女仆把门关好后，突然毫无缘由地换了女仆一声。女仆的身躯微微一震，她转过身来，有些惊讶地看着靠在椅子上显得一脸疲惫的老妇人。

　　“莉莎，你跟了我有多久了？”老妇人似是没注意到女仆包含着惊讶和错愕的目光，轻阖眼睑，缓慢地问她。

　　“夫人，有……十多年了吧。”女仆忙反应过来，朝老妇人一鞠躬，低垂着头回答道。

　　莉莎在听到老妇人唤出了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的名字后，毫无疑问是十分震惊的。紧随其后的就是疑惑。老妇人为什么要唤她的名字？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说吗？

　　莉莎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交叠在一起的手掌，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意外的冰凉，还黏着一层薄汗，有些令人不舒服。可是她现在不关心这些，她只是屏住了呼吸，期待着老妇人接下来的命令。

　　“没想到日子过这么快，转眼间就十年过去了……想你当年第一次被发配到我身边服侍我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未谙世事、懵懂的女孩子，对周围的人都很警惕，包括我。”

　　谁知，并没有意想中的任何吩咐，老妇人的语气很平淡，靠在椅子上叙述着一个早就被她遗忘了的陈旧过去，虽然老妇人并没有那么衰老，但是那一瞬间的神情姿态让莉莎产生了错觉，仿佛在她眼前侃侃而谈的并不是她熟悉的老妇人，而是……

　　一个被生活磨炼的失去了热情和锐气的期頣老人。

　　莉莎倏地抬起头，失神地望着那个靠在椅子上，倚着书桌的老妪，她此刻被下午窗外的阳光笼罩着，朦胧间透着几分迷离。

　　“夫人……”她不禁脱口而出。

　　“嘘。”老妇人侧过头，冲莉莎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继续讲了起来。

　　“我没有女儿，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不由得想，如果我有你那么一个乖巧可人的女儿该多好。我一定天天陪伴着她，给她讲她爱听的睡前故事，替她烧她爱吃的饭菜，还要对着镜子轻轻梳理她光滑的头发……”

　　老妇人呢喃着，眼前逐渐变得模糊。

　　莉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静默的石像，如果不是她的身躯随着老妇人平白的叙述颤抖着并且发出紧促的呼吸，旁人根本不会意识到她的存在。

　　“我这么想着，居然真的把你当成了我的女儿看待。你刚来的时候还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我就吩咐其他的仆人多多关照你，包容你，让你意识到这里是你的家。莉莎，你还记得你当时的模样吗？你总是梳着金黄色的麻花辫，每天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衣服上都沾了灰尘，完全不像你那个年纪还有的样子。我很心疼，不让你干那些粗活重活，就做一些端茶送水的简单事。你还很爱吃，每次到了吃饭时间，喊得最欢的一个肯定是你。我就让厨师以后多做一点分量，偷偷地塞给你，毕竟你那个时候正在长身体，可千万不能饿着……你还很喜欢发呆，总见你没事时一个人对着花园里的花草静静地注视着，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老妇人的语速渐渐加快，说着说着，她原本灰暗寂静的眼珠里蓦地迸发出一道道奇异的光亮，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又年轻了好几岁，刚才的那种垂垂老态荡然无存。

　　她兴奋地叙述着，时不时喘一口气，然后又继续说了起来，完全沉浸在对过去的美好记忆里。

　　“或许是我的努力终于起到了效果，感谢上帝，你终于不再对我那么沉默拘谨，而是放开了姿态，仿佛一个真的孩童与她的母亲相处。我很开心，觉得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我体验到了一个母亲的全部快乐与辛酸。可惜……

　　她叹了一口气，“后来你长大了，像变了一个人，对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了。我又感到很委屈，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变了。”

　　“夫人……”就当老妇人自顾自地表达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时，一道哽咽声突兀地打断了她。

　　原来是莉莎。

　　她不知何时捂住了嘴巴，睁大着眼睛，泪水沾湿了她的脸庞，她小声地抽泣着。

　　“但是我现在想明白了。不是你变了，也不是我变了。而是时间这个东西真的很无情，它在冥冥之中消磨着一切。无论是谁，都逃离不开它的诅咒，最终变成了另一幅自己想也想不到的样子。我只是遗憾。我老了，很多事情都快记不起来了，可是就那么几件事情我记得特别牢，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种，就比如遇见你。”

　　莉莎已经泣不成声。

　　“对不起，莉莎，让你跟在我身边受了这么多苦，你也没能得到什么，反而把自己的青春都搭进去了。我无法弥补你，我只能尽我所能。你今年也不小了吧？”

　　哭泣声戛然而止，莉莎抬起头，嘴唇费力地翕动了几下。

　　“夫……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