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糖》却简

5、《夹心糖》（5）

　　转学来X市的最初一个月，麦芽每天放学都找不到回家的路——虽然她的确是个路痴，但是巴掌大的城市这么多天还没有认全，就不是路痴的问题，是智商的问题了。
　　“笨啊、笨啊！”麦芽不住地敲脑袋。
　　人的思维就是这么奇怪，不愿意回想的事情，像无时无地不在放映的幻灯片；真该记住的东西，需要的时候偏偏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麦芽放弃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想不起回家的路，是因为自己不想回家。
　　不回家能去哪儿呢？外面都下雨了。
　　“麦……麦芽？”
　　雨好像是瞬间下大的。麦芽转过身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柄白色的、透明的雨伞，和撑着伞的少年。
　　没有一本小说可以脱离雨季描写少年，因为少年感的脸本来就是淡水一般，被模糊的棱角与轮廓，正如隔着伞的、朦胧的雨中——即使伞外的世界嘈杂不已——少年撑伞的原因，也不是挡雨那样简单，而是为了给雨水一个缓冲，好教它们落下来的时候不要摔得太痛了。
　　所以，雨落在他的伞上，都成了雨声。麦芽仿佛看见一个个雨水做的音符，在白色的、透明的伞面，顺着伞骨的弧线，或弥散或流动成一段五线谱，打湿了少年的半边衣衫——为了分给女孩一半的伞而溅湿的校服外套。
　　“林……林淼……”
　　“你认识我”林淼本来有些意外，想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犯的副词错误，仿佛明白了其中原由：“雨挺大的，一块走吧。”
　　麦芽想：跟着林淼，也许就能够找到回家的路。
　　“……你喜欢看《觅渡觅渡》？”
　　“你也喜欢吗？”
　　“嗯。”
　　他们很快找到了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从瞿秋白一直聊到整段民国史。麦芽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来X市以后感到最开心的时候。
　　直到到了门口，林淼收起了伞，麦芽才知道，原来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并且，林淼也是转学生，从D市转来了X市。
　　“D市？”麦芽不解，D市是S省经济重心，教学条件不比X市差，林淼为什么大费周章来这里读书呢？
　　“噢……我的……一个认识的朋友转学来了这里，所以我也来了。”
　　麦芽突然联想到，那天因为林淼的名字而低下头的女孩。
　　令麦芽更加感到惊讶的，是自己过于敏感的反应——因为这是只有暗恋一个男孩的女孩，才能够拥有的微妙的、特别的资质。

　　升入高三年级以后，开会反而比高一、高二频繁得多：动员会、名师指导会、心理辅导会……激励无多，不过在学生们紧张的学习生活中提供了休息的间隙，也算是一种物尽其用。
　　林淼转身传递班级与会人员登记表的时候，看到麦芽就坐在隔自己几个座位的后一排。林淼突然想到，最近有一部电影《秋之白华》上映，打算推荐给麦芽，却突然发现，麦芽已经睡着了，手里拿着一本《多余的话》。
　　林淼把自己的行书体尽量写得娟秀，在姓名栏填上了麦芽的名字。少年下意识抬起头——班主任真的正看着自己，眼神示意他叫醒麦芽。
　　林淼犹豫了片刻，站起身，低声说着“抱歉、借过”，将座位换到了麦芽的正前方——颀长的身影、宽大的校服，刚好挡住了背后睡着的麦芽。

　　“海磊，这个……最近有同学反应，你个子实在太高了，跟麦芽坐在前排，把后面的同学挡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三石扭头，眼神格外凶神恶煞，比口型道：“谁、反、应、的、啊？”
　　脑袋被余老师一把拧了回来：“要不这样吧，你还是坐回原来的……”
　　“余老师！我……我最近有点远视，可以坐到后面去。”麦芽说谎话不打草稿，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
　　“这不行不行！”余老师还没说什么，三石先急了：“我有办法！我猫着腰上课总行了吧！？老余你看我这身材瘦麻杆子似的，重心不稳！——地心引力引得我呦！成天挺直了腰板，累！就想猫猫腰、低低头。”
　　还好余老师是教语文的，给麦芽和三石安排了靠墙的座位，依旧是同桌。
　　可是……靠墙的座位也太适合睡觉了。
　　王家豪是麦芽的小组成员，也跟着换了座位，还坐在三石的正后方，据他统计，这是三石睡着的第五节课：
　　“地心引力与物体质量成正比——我现在相信，三石的腰杆子是真的支撑不住了——他满脑袋都是浆糊，沉啊！”
　　麦芽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三石的脑袋一下，三石吓得一哆嗦，睡眼惺忪地抬起头，一页纸还糊在嘴角，印了一脸的墨迹。

　　而此时的麦芽，终于体会到趴在课桌上的惬意——这一次，她选择不叫醒三石，醒来的三石总喜欢装成一副漫不经心，或者是嬉皮笑脸的样子，而睡着的三石，安静得像婴儿，像白色的、细密的沙滩，窗外的蓝天是大海，白云是海水拍打海岸泛起的浪花，麦芽看见了、听见了，也嗅到了咸咸的海风，夹杂着荒野荆棘野蛮生长的气味……
　　三石左边眉毛的眉头处，有一粒淡淡的痣。

　　“麦芽……麦芽……”
　　麦芽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看到的人是林淼。
　　“散会了，回教室吧。”
　　麦芽坐在位置上，小口地呼吸着仿佛沾染在鼻尖上的、茶树一样清新的味道，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
　　林淼站在会议室的门口，发现麦芽并没有跟上，转身再次提醒道：“走吧，麦芽。”
　　X市一中种着许多香樟树，下雨的时候，人们辨不清是春或是秋。深绿、金黄、赤红的香樟叶子纷纷飘落在掺杂着五种石子儿的石板上，奔跑的少年，他的白色球鞋毫无顾虑地踏在雨水深深浅浅的水洼之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活奔乱跳的水珠，溅湿了他的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