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糖》却简

6、《夹心糖》（6）

　　九月是最浮躁的月份，还没有从暑假过渡到开学，心里已经在期盼三十天之后的长假了。何况，还有校园运动会。大家都为之兴奋，三石尤甚——毕竟这是一年一度、三石为数不多的拔尖出头的机会，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
　　准备期间，三石的运动量是平时的二到三倍，除了在教室上课，他不是在塑胶跑道上训练，就是在看台上举着个大杯子喝水。三石顺嘴调侃自己：不生产水，只是水的搬运工。
　　“啪——”笔记本合上的声音，麦芽羞红了脸，小步跑着一道走下了台阶。
　　……麦芽什么时候来的？三石尴尬地抿了抿嘴。
　　三石有一项绝招，就是仰脖子灌水，一口气下肚，连气儿都不喘。据三石说是因为嫌水忽冷忽热激牙。
　　王家豪不认可他的解释，坚持说三石是夸父。
　　“谁？”“夸父追日”“欸！小小年纪，张口闭口就是消音字，不好。”“你丫真没文化。神话都不知道？”“夸父追日、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我去，女娲咋造出你这么个玩意。”
　　“精卫填海？”三石想起来了——
　　某天晚自习，三石正在做题，身旁的麦芽却突然笑了。三石莫名其妙地问她笑什么，麦芽说三石的名字像是一个神话传说：精卫填海。
　　“什么意思啊？”“嗯……倔强。”“噢，那跟我挺像的！”

　　男子五千米赛跑作为最考验运动员的比赛项目，也是最能够引起观众热情的项目，一般作为压轴被安排在校园运动会的最后一天。
　　真正站在赛道上的那一刻，海磊居然感到前所未有过的紧张，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观众席，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搜索一个女孩，可是来不及找到，裁判员鸣响了手中的信号枪——
　　“你们看，三石好像跑得并不是很快啊？”同学们紧张地观看着比赛，忍不住都站了起来。
　　“你们懂什么？这叫策略！瞧好了吧，蝉联Y市所有高中的跑步冠军的名头不是盖的！”王家豪难得不损三石，摇身一变成了三石的死忠粉：“接着给我哥们儿喊加油呀！”
　　王家豪说得没错。麦芽观察场上的局势，三石虽然不是第一名，但是前十圈一直都保持在第三或第二名的位置上。
　　这时候，王家豪提醒大家：“是时候了！”率先站在了看台的座位上，挥舞起了班级大旗：
　　“三石加油——！”
　　几乎与同学们的助威声同时，当海磊踏上第十圈跑道的第一步，瞬间爆发了能量——原来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蓄势待发，少年就像是活在传说中永远飞驰的的卢马，不断上演着纵身跨越数丈檀溪的高潮，而不知疲倦、没有止境。这就是青春的热血，这就是热血的青春，没有人会想老马嘶风，终有一天沦落为驹的后况。海磊在跑道上全速奔跑、同学们为之奋力呐喊的同时，一定有一个地方，精卫鸟正在用它的血喙将衔来的石子一颗又一颗投向波涛汹涌的大海。神话不老，青春不死。
　　第三名、第二名，现在，海磊的对手只剩下了一个人——近在咫尺。
　　麦芽下意识握紧了手背。
　　擦肩而过的瞬间，三石与对方却意外地发生了碰撞——大家显然看到三石身影一晃，险些就要绊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可是三石只是趔趄了几下，马不停蹄，甚至比之前的速度更快。全场再次沸腾起来，呼喊声犹如海浪翻涌席卷，海磊的名字盖过了刚才的小插曲。
　　最后一圈，海磊已经甩掉了第二名整整四百米，少年是注定的胜利者，他可以选择减缓，甚至是走一走停一停，回头藐视这个属于自己的、成王败寇的战场。但是跑道的尽头，才是少年追逐的目标，三石承认自己现在的矛盾心理：他既想延长这胜利时刻，更想早一点去见终点的麦芽——
　　不同于开始，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麦芽，少年咧开嘴笑了——当全校的女孩子都为之尖叫的时候，只有三石在担心，自己的笑容是不是符合预先设计好的弧度，该不会特别傻吧……？
　　被包围在尖叫声中的麦芽，也好像反而成了最淡定的那一个——
　　以至于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涌向跑道递矿泉水送毛巾的时候，麦芽还独自站在看台上，眼神怔怔的，停留与海磊对视一笑的地方。
　　“组长，你不着急啊？再不去的话，班委就要过去清跑道了！”
　　“嗯。我就是去清跑道的班委。”
　　王家豪看着麦芽的背影，不能不竖了个大拇指：果然是大哥的女人！

　　然而王家豪口中的“大哥”，被无数鲜花和掌声包围，却表现得一脸局促，像是一个过分可爱的幼儿园小朋友，路过的人都想要领他回家，直到看见来接自己的家长——三石的眼睛才突然放出光来，他连忙拨开热情的同学们，两步并作一步向女孩迎去：
　　“麦芽——！”
　　“水和毛巾。”在令人感到芒刺在背的目光中，麦芽把三石的水杯和其它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三石差点没收罗住：“恭喜你啊，海磊同学。”
　　“等一下——！”三石本来一脸的惶惑不解，看见麦芽转身要走的样子，连忙一把抓住女孩的手，然后——“哎呦！”假装腿软地扑在女孩身上，像是一只皮相好看的长颈鹿，将它长长的脖子轻轻地搁在一株颜色鲜亮而味道香甜的苹果树上，本想要借此休息，又担心枝柯柔嫩。那就只眯上眼睛好了，这种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依赖已经足够使它感到满足与惬意。
　　“你……你真的受伤了吗？”麦芽不断眨动的眼睛也像无风而沙沙作响的苹果树叶。
　　“我装的！怎么样，我的演技有没有够逼真？！”三石把脸贴在麦芽的肩膀上，一边笑着，额角有汗沿着因为忍痛而皱缩的眼尾流进眼睛里：“放心好了，别人看不出来。”
　　女孩羞愤地拿开男孩长臂猿一样的胳膊，男孩更加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因为异物感到轻微的刺痛。
　　“你好，海磊同学。我是校报报社的记者，方便采访你几句吗？”
　　“方便方便，我是他经纪人。”王家豪不知道打哪儿冒了出来，大概是看人家记者同学长得好看。
　　“采呗采呗……”三石随意。
　　“在今天的比赛中，前十圈与最后两圈半，你表现出明显不同的两种状态。请问你的五千米心理历程是什么？”
　　三石看了一眼麦芽。
　　“……据数据分析，海磊同学你的成绩已经达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标准。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想上北体。”
　　“北体为什么会成为你的梦想呢？”
　　三石又看了一眼麦芽。
　　“……今天的比赛告一段落了，可是追逐梦想无疑还是一场更加艰苦卓绝的长跑。请问激励你坚持梦想的动力是什么？”
　　三石双看了一眼麦芽。
　　记者同学实在忍不了了：“海磊，说点能上报纸的。”随后面对镜头，换上了一张灿烂十分的笑脸：“噢～原来海磊同学的动力源自于他的妹妹。”
　　“妹妹？！……”三石、麦芽和王家豪面面相觑。
　　采访的最后一个环节是拍照。
　　“海磊同学，我们是这么设计的，你拿着奖牌，站在领奖台前，表情要自信、要昂扬，还要记得笑——像最后一圈那样的笑！”
　　三石任由记者同学的摆弄，临按快门键的时候，三石突然着急地打断了摄像：“等一下——！还有……我妹妹！……”三石看见和麦芽站在一起的王家豪，顺手招呼道：“你、你也来！”
　　“我！？”王家豪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喜出望外、屁颠屁颠地去了。
　　“看镜头，三、二、一——三石记得笑！”

　　过了很长时间以后，王家豪才收到校报，一张小小的相片在角落，蓝天白云、绿茵操场，左边女孩的笑容像那天刚刚好的天气，右边的自己手舞足蹈、开心到模糊，而站在中间的三石，腼腆得不像他，笑容也不好看，露出并不整齐的牙齿。

　　海磊同学，请问你喜欢跑步吗？
　　说实话，不喜欢——大家都不喜欢吧，觉得呼吸不畅、肌肉酸胀、甚至嘴里还有一股血腥味儿。但是我喜欢自由，喜欢跑步带给我尽情释放的感觉——现实生活中，真正能够让你释放的场合其实不多，几乎没有——你随时随地需要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过分外露，在学校、甚至是在家里。只有在操场、在塑胶跑道上，你怎样都是合理的，无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一口气宣泄，不会遭遇异样的目光。甚至，高兴也是不高兴、不高兴也是高兴——我的意思是，你会忘了你是你。就像是……11.2千米每秒的第二宇宙速度，你相信，只要自己的速度足够快，就可以摆脱引力的束缚，飞离地球、甚至……飞出太阳系！
　　所以，你在刚才的五千米比赛中，想到的是逃离地球、驰骋外太空了？
　　不，我想进入这个世界——这个有她在的世界，留下来。

　　海磊以为，那天的自己已经闯进了这个世界，并且，是带着女孩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