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糖》却简

3、《夹心糖》（3）

　　六点二十五分，X市一中的预备铃响了，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五分钟。高二九班的学生们熙熙攘攘地走进教室，果然看见了一个女孩子已经先他们坐在里面。轩敞的玻璃窗，巨大的梧桐树，垂挂的喇叭状的紫色花；早起的鸟儿啄食着早起的虫，枝杈的空隙间，有一个半明半晦的天。
　　再次看到那个操场上的少年，麦芽竟然不感到意外。他路过的走廊，空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茶语清香——

　　“谢谢啊。”某一天，刚打完一场篮球赛的三石接过小学妹特意递上来的纸手帕，顺手拿到鼻子前嗅了嗅：“还挺香的。”
　　不懂得一语双关修辞手法的三石，惹得小学妹一阵脸红心跳。
　　翻到背面，一看价码：“我靠！七块五一包！？”三石震惊到面部肌肉都为之一抽搐，连忙：“还给你……我可没打开过啊！”

　　新来的女生笑了，笑起来很甜。
　　少年青涩，还没有直视过女孩子的笑靥，他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当麦芽醒神的时候，那个操场上的少年已经出于下意识的礼貌、也有一半是因为女孩的笑容所感染地回赠给她一个同样友好的微笑。
　　一些开朗的女孩子主动凑近跟麦芽攀谈，开玩笑地问她真的有十七岁吗？看起来明明是个小妹妹。直到班主任进来宣布上课了，大家才急急忙忙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跟上课时间一样卡点的，也只有体育课的下课时间了：
　　“下课——！”“老师再活动十分钟！”“再有十分钟都该上下一堂课了。耽误一分钟——你们那些个任课老师我可是一个都惹不起。”“嗐——！”都说体育老师是团欺，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学生们懒懒散散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师再——见！”“见一面不容易啊，珍惜吧同学们！话说回来，你们体委海三石呢？”
　　人造草坪正中央的位置，还留着一根校园重建前老操场的水管子，先是拧阀门的时候“吱——嘎吱——噶”的响声，紧接着“噗——哗——”，抽上来大股的水喷涌而出，是太阳下最痛快的声音。三石喜欢把脑袋直接凑在这样冰凉的水底下浇，像是深潭之中，常年被激流瀑布冲刷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宁愿水滴石穿，也永远不会被磨了棱角、打得圆滑。
　　“三石，你真是脑子进水了。”王家豪说话前先打了个寒颤：“你就说人家小学妹，人美歌甜，哪点配不上你？”
　　“人美歌甜？差得远了。”
　　“再怎么说，你也不应该‘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吧！你人设算是彻底塌了我跟你说。”
　　“塌了正好。”三石毫不在意。
　　“行，长得帅有资本。”王家豪的胳膊搭在三石肩上，把手里的饮料推给三石：“来点‘透心凉’不？”
　　“不喝，气泡硌得牙疼。”“那回呗！”
　　三石变得有些提不起精神，表情恹恹的：“……回吧。”

　　三石提凳子的声音总是特别响，不拉拉链的校服刮过一阵风，和麦芽细碎的发梢扑在她的脸上——麦芽总觉得三石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少年味道，像野草疯长、像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的天空，带着泥土的腥气与自然的生气——男孩“吭”了一声——莫名其妙。喝醉酒的人，才越要叫嚣自己没喝醉，拿虚张声势掩盖心虚——三石心不在焉地坐在板凳上，逃过了一节体育课，还是要回来面对麦芽……难搞啊……少年呲了呲牙，苦恼地伸手去拨自己的一头短发——忘了它们还是湿淋淋的——头发上的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麦芽的笔记本上，圆滚滚的小水珠放大了英文副词末尾标红的字母“ly”，渐渐被染成红色。三石看着麦芽原本干净整洁的笔记本，留下一块醒目的印记，意识到自己又闯祸了——而且很可能比之前都严重。
　　在三石惶恐的目光中，麦芽格外淡定地伸出手：“把手给我。”
　　“啊？……”三石迷惑不安而又鬼迷心窍地把手递给了麦芽，麦芽拽着三石的袖子，擦掉了水。
　　麦芽心想：“这可是你先越线了。”抿着嘴唇忍着笑，颇有些得意——可是没过多久，自己的脸却先红了——
　　这个年龄的女孩，脸上总是肉肉的，麦芽的皮肤又属于比较温暖的白系色调，好像一只松软的圆面包，太阳一烘焙，面包的脸就红了，香香甜甜的味道，出卖了夹心的草莓果酱。

　　面包是用面粉做的，面粉是小麦脱去麸皮和胚，余下的胚乳研磨而成的，麦芽的麦就是小麦的麦，原来如此……
　　讲错了！麦芽的麦是大麦的麦，麦芽是大麦的果实。
　　如果一定要与面包联系起来，面包里有面粉，面粉里有淀粉，淀粉是多糖,麦芽糖是二糖，淀粉在一定条件下可以转化成麦芽糖！
　　一口气说了好多糖，三石该牙疼了。

　　什么是喜欢一个人？——最先喜欢上的，是他（她）的名字。比如麦芽日记本上无数以三个一组的形式出现的圆圈，比如海磊在课桌上用小刀刻下的糖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蝴蝶结。

　　“林淼！”班主任在宣布下课后，紧接着点到了一个名字。
　　前排不远处，站起来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几乎全班的女孩都因为这个名字抬起了头——只有一个女孩例外，她红了脸，把头埋进长发里，装作记笔记的样子。
　　“ly结尾就一定是副词吗？这种低级错误，你怎么能犯呢？”
　　“对不起，老师。我今后注意。”
　　对于林淼这样品学兼优的好孩子，自然在认错的当时就被原谅：“好了。英语是你唯一的薄弱环节，不能失之大意了。回去吧。”
　　“谢谢老师。”
　　无论在什么场合下，少年总是把脊背打得笔直，麦芽以前觉得这样显得人精神，现在发现，还显得人诚恳，少年的背影，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甚至是可以凭靠的安全感——虽然是高高瘦瘦的身影，清晨的风吹向他，校服简单的衣料上，阳光像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