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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夹心糖》(2) ...

  •   三石是第一个出现在麦芽日记本里的男生——因为他无数的小毛病。比如说,三石喜欢转笔——技术不怎么样,经常“嘣——”得一声直接甩飞到讲台上,被老师当粉笔头地扔下来;三石的课桌永远干净——干净指的是没几本书,但是有各种体育杂志和一只沾着草屑的足球、或是一只好久没擦的篮球。这就使得本身狭窄的空间更加无处安放一双筷子般的大长腿,所以三石总是把腿伸到过道。还有:三石喜欢抖腿!——什么人拿筷子手抖啊——麦芽每天都要默念:抖腿是病,他有病,要忍……
      当然,最令人深恶痛绝的还是那个引得无数少女心潮澎湃、争相围观的操场上健步如飞的三石——
      “喂!前排的,跑那么快投胎呀!”
      “为……什么,让个子高的人站在第一排领跑?!人家……天生腿长优势,这公平吗!?”
      “哈哧哈哧……”
      这一点,麦芽是绝对占理的,毕竟这并非麦芽对海磊同学的个人偏见,而是班级全体短腿同学的“血泪仇”。
      之所以没有参与大家的声讨,实在不是因为麦芽的性格文静——而是她已经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有没有,风吹得乱蓬蓬的脑袋,就像是个累赘物,耷拉在脖子上任凭肌肉牵动,带着它左摇右晃。麦芽觉得,现在的自己像小时候爱去的“淘气堡”,欢迎小孩子的小丑人偶充气门,在帽子和背带裤口袋上,分别破了好大的一个洞,庞大的人偶拦腰瘪倒,脚底下的鼓风机还在呼——呼地卖力而聒噪,肉色的大胖手掌保持着不变的摊开的手势: “欢迎小朋友们进入奇思妙想的世界”,简直令人感动。
      不善,尽始尽终。这算不算麦芽上的人生第一课?
      管它呢,耳边只剩下游乐园商店音响里播放的嘈杂的歌:“像一颗海草海草,随风飘摇~~~”
      麦芽唯一想做的,就是赶走旁边“哈哧哈哧”地喘着粗气的同学——他跑不动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
      ……自己也很可怜。
      于是自己就更可怜了!
      小丑人偶说:“欢迎小朋友们进入奇思妙想的世界”。
      为什么他喘气的声音是“哈哧哈哧”,或许是“哈吃哈吃”,望梅止渴,激励自己前方有吃的,冲啊——!?
      哈哧哈吃,吃什么吃,这么胖了还吃?!
      人家叫努尔哈赤!
      队伍拐了一个弯,太阳直扑人面,瞬间蒸干了进水的脑子。麦芽从胡思乱想中醒过神来,张开了眼睛,看见的,竟然是三石刚好转过头、看她的眼睛——一对饱满的、单眼睑的少年的眼睛。嘶——阳光好刺眼……麦芽重新眯上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麦芽的错觉,队伍好像放慢了速度。暖洋洋地打在脸上,头发丝儿挠着鼻尖的痒,只有阳光均匀地铺展在眼皮上的、好像果肉熟透了的人参果的颜色,淡淡的香甜气味。麦芽抬手,手指碰到了眼睛,一只眼睛的影像就出现在视觉中,这是自己的眼睛吗?麦芽不解。这只眼睛就逐渐清晰,变成了饱满的、单眼睑的少年的眼睛……
      不是说,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吗?
      原来,闭着眼睛的人,才能够更好地体会光明。
      操场的左右两边,植满了白皮柳树,经过的时候,同学们都不得不猫身,海磊瘦得像根竹竿子,不能弯腰,会扑倒在地上。海磊拨开面前的柳树枝,转头看了落在队尾的女孩一眼——在无数此起彼伏、悦目沁心的青葱色,叶子与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的掩护下,他看见女孩闭着眼睛,不伸手拨去,只是昂这头,任由垂挂的柳枝条三三两两、轻轻柔柔地略过她的脸,沿着她好看的脸型,画下无数个好像半边的心形。
      另外半个呢?在海磊随之牵起来的嘴角上。他笑了,自以为只是在嘲笑她罢了。
      “你笑什么笑?”
      “啊?没有……嗯……王家豪,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憋吵吵,没工夫搭理你。”王家豪是真的奇怪:三石这家伙,说这么一长串话,跑步怎么都不带喘气的呢?
      “可是,你跑步时候,大张着嘴的样子真的很难看。”
      “啊?真的吗!?”王家豪急忙捂上了嘴,“的、吗”两个字被手掌挤压变形,听起来好像
      “真哒”,无比娇羞。
      “嗯,风太大,都给你嘴巴刮走样了。跑慢点。”
      “喔……不早提醒我……”
      海磊用牙齿叼起嘴巴,好不让自己笑出来。再次撇头的时候,队形已经摆正,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柳条荡着秋千。海磊说不清自己在失望什么,松了口,微笑的弧线从嘴角滑落。

      三石自己也解释不清楚,那天放学后,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跟随女孩的脚步,踏上了一辆分明跟自己家方向相反的三路公交车,一个端坐在后排、一个站在前面,隔着不长也不短的距离。男孩单手插兜,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看着熟悉的城市倏然而过、还有车里映在玻璃上的人像,好像电影里的蒙太奇——它们的重合只是经过。反方向,能够成全相遇,又注定了分开。
      下雨了,外面的景象渐变模糊,水一样混沌。海磊隔着车窗玻璃好像隔着鱼缸玻璃,狼狈的行人是乱窜的游鱼——忘记了,鱼儿是不害怕水的。他偷偷看女孩,女孩轻轻地靠着窗,借助玻璃的冰凉和坚硬缓解头晕,一边默默记诵今天的文言文。微微翁动的嘴巴,好像梦呓——并不是那么愉快的、也谈不上忧伤的,嗯……应该是所谓梦幻的梦吧。看着看着,海磊产生一种错觉:自己一会儿看的是鱼缸,一会儿看的是女孩的眼睛——透过一层黑色的、晶莹的、半透明的玻璃,那里有斑斓的鱼群,游来游去。
      她背诵的正是: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公车上的少年,期待的是一个转角,只有惯性作用下,他才能够假装抓不住手环,脚底打滑而转身去看女孩一眼——女孩昏昏欲睡,磕在窗玻璃上,她揉着脑袋,在窘迫的时候却又与男孩的眼睛撞个满怀。
      两个心有旁骛看金鱼的人,不约而同地发现,玻璃上对方的眼睛看的是自己——他们对视了——原来不是人在看金鱼,而是金鱼停下来看着他们,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鼓着一对灯泡大的眼睛——没关系,它只有七秒钟记忆。
      七秒钟之后,他们也若无其事地撇头。
      公车里的花儿与少年,才是鱼缸里的鱼,没有水,只有共用的氧气。
      如果不是三石摔倒了,不知所措的对视还不知怎么收场才好。
      “哎呀,没事儿吧小伙子?想什么呢,打起精神来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三石拍着裤腿儿,尴尬得都不好意思站起来。

      “同学们!我宣布一下!从今天开始,我们换一种方式训练,不组织集体跑步了!”在大家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三石不得不把手拢成喇叭的形状,喊:“安静——!听我说完!现在,每人领十根纸棒,跑完一圈,扔一根纸棒。形式有变化,规矩跟以前还一样,没有跑完规定的十圈,不允许休息。一切都在体委、也就是本人三石的监督下。总之,还是希望大家自觉!”
      拿纸棒的时候,王家豪趁机跟三石搭话:“你小子又耍什么花花肠子?”
      “花花肠子干嘛,我这是古道热肠。你个满肚肥肠的别瞎猜。”
      下一个领纸棒的正是麦芽。三石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照例分给她十根纸棒,一根不少,自证了清白。
      王家豪悻悻地拿走了自己的纸棒,吐槽道:“还古道热肠,就是根十二指肠。”

      虽然没有了领队,训练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轻松,来自心理作用的压力反而更大了。麦芽是一个要强的孩子,实在不敢想象,大家都完成了任务,操场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死要活跑步的样子,又不是罚跑。眼看着别人手里的纸棒越来越少,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麦芽连握着这一大把纸棒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感觉自己的手一松——纸棒没有散落在地上,却轻巧地被握在了三石的手心。
      “喔,还有三圈……。”三石想了想,又抽出一根还给麦芽。拿着两根纸棒,径直大步跑开了——
      跑了几步远,当三石突然转身,向着麦芽笑的时候——笑容的张扬是大写的,十六点的阳光在少年的眉眼和轮廓之间,灿烂得像是得逞——麦芽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操场上,只剩下两个人在跑步——速度最快的海磊和最慢的麦芽。
      班主任余老师精分的叫喊声格外响亮——“海磊!你小子今天偷什么懒!?还考不考体校啦!?”“麦芽,加油!用你克服数学题的毅力克服体育!”

      三番几次,大家都看穿了海磊的把戏,“三石暗恋麦芽”的谣言,很快传遍了年级。
      或者说,谣言是被当作事实传播开来的。

      “三石~一个月总有那么两三天,我实在跑不动了,你替我也跑一圈呗?”总有那么两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生,把海磊围起来不让他走,其中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故意冲海磊眨了眨眼睛。
      “啧,你们女生就是事儿多。”好男不跟女斗,海磊只想赶快解脱,无语地接过了她们的纸棒,侧身闪出包围圈。
      “今天来不及了,先跑你的四圈。”三石已经形成了习惯性动作地拿走麦芽手里的纸棒,平日沉默的麦芽却一反常态地避开了。
      “以后,你不要再拿走我的纸棒了。”女孩尽力克制着自己才第一圈说话时就明显的呼吸音,听起来像是一只猫,含怒的时候发出的呼噜噜的声响:“你这么做,不是帮我是害我。到时候体育成绩不合格,别人看的是我的笑话。”
      什么猫咪发怒的破比喻!生气?生的哪门子气!那自己之前为什么不拒绝人家的代跑?麦芽觉得自己真是自相矛盾。
      麦芽说不通,索性不管了,丢下三石跑开。三石也不聪明,傻站在原地,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伤害她的自尊呢?
      他看着女孩的背影,在大大的落日下那么小小的、倔强的一个,却平白无故生出好多的“恨”来。
      三石一气之下扔掉了手里所有的纸棒大步向前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这样快干什么,为了追上女孩吗?可是经过女孩的时候,他又不会就此停下。而是目不斜视地,每超过女孩一圈,就紧接着赶超下一圈——反正操场是一个圆。每当擦着肩膀、一掠而过,听见她体力逐渐示弱的、细小的喘息,闻到沾在她校服上,若有若无、点点凉丝丝的甜味,像是含了一粒薄荷夹心的糖,会产生一种捉弄的快感与成就感,激励少年越跑速度越快。
      可是,逐渐地,快感像是氧气,伸手无从捕捉。三石突然有些迷茫了,四百米的跑道,为什么越跑越长——这时,海磊才意识到,他没有超越,他一直在追逐。

      “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咱们这儿,特——别冷啊。”王家豪撞了撞同桌的胳膊,同桌没搭理他,脸朝另一个方向接着睡。
      那天以后,三石和麦芽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关系当中,彼此都生着对方的气,但是不知道气从何来,也不挑明了说。课桌上一条无形的“三八线”,方圆十五厘米都是警戒区。
      王家豪接着“自说自话”:“我就觉得这中间有一块地方,通风。”
      只见前排装模作样、心不在焉的两位,不约而同地往中间挪了挪,不小心碰到胳膊,都像是触了电一样,各自侧身、托着头面朝反方向,都不敢让对方出现在余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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