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糖》却简

1、《夹心糖》（1）

　　明明只有两小时的路程，麦芽觉得漫长得好像已经过去了一整天——Y市的人和事一股脑儿被拾掇进昨天，眼看着逐渐靠近的X市……麦芽只觉得不真实，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使她实在没法把它当成是现在、是今天。
　　当然，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将它抛给明天再解决——所有的“明天”都提前被计划与变化安排得满满当当，容它不下。那么，谁肯收留措手不及的改变呢？麦芽突然想到：每四年会有一天被多余出来、不知道经历怎样一个轮回之后，还会有整整一个月被多余出来……好吧，闰月闰年、农历公历的问题，麦芽至今都搞不清楚，三石反倒明白。麦芽甩了甩头发，想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头更晕了。
　　车玻璃缓缓摇了下去，伴随着机械的低响。
　　麦芽觉得暖心，刚要说一句“谢谢妈妈”，发现后视镜里妈妈的眼睛并不是会心地看着自己，而是欣喜地望向窗外——
　　“小麦！你快看，妈妈给你选的新学校就在前面！好不好看？！”
　　麦芽悄悄伸手，阻止了车窗继续降落，阳光从敞开了一半的空间里扑进来，新修剪过的刘海和疏密的睫毛，错落的光线，像是在上面弹钢琴。暖洋洋的，麦芽把眼睛眯了起来。
　　思绪又回到很久以前——小时候，放寒暑假，跟爸爸乘飞机去B国见妈妈，麦芽每次都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在十二号的零点出发，到达的时候还是十二号的零点。那么，如果有一架飞机，特别特别快、快到时间都追不上它，我们瞬间就可以从家里到B国，出发是十二号的零点，到达的时候却是十一号的十二点零一秒。这么说，我们岂不是白赚了十一个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用这个方法，是不是就可以长寿啦？！
　　“傻孩子。”爸爸摸摸麦芽的头，每次都是这样。
　　孩提出于天真的疑问，不需要回答就已经知道了答案，麦芽沾沾自喜，但是也很快又陷入了迷惘。
　　时间和空间，是两个神奇的概念，他们有着各自严格的计量单位，却从不遵循，时快时慢、时远时近。并且经常相互作用：时间能缩小也会扩大空间距离，空间却往往在拉伸时间。我们在其中，就像是被牵扯的木偶，手脚不一、走路跌撞。
　　所以，我们的反应才总是慢半拍——身体已经与之分离了，心还留在那里，解释成惯性也好、说人有惰性离不开舒适圈也罢。说到底，什么时候才意味着你与一个地方、或与一个人真正地告别了呢？
　　麦芽想起看过的一部动漫，有句台词是：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被人遗忘才是。

　　她还是放不下三石吧？

　　一开始，余老师把三石分配给麦芽做同桌的时候，麦芽对三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印象。
　　不过，这毫不妨碍三石的自来熟属性——
　　“你好啊！好学生～我，大名海磊、三石磊，所以大家都喊我……”
　　“海磊同学。”
　　少女长了一张娃娃脸，从写满了字的、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中抬起头来，却没有表情。海磊同学很少使用比喻（毕竟排比句式才是“不少于八百字”的绝招），但是在那时，他的脑子里突然想到小时候喜欢玩的填色游戏——卡通女孩的嘴唇是半个括号，小三石用水彩笔轻轻地在上面描、描一个粉红色的半括号。不生动可是很好看、还是好看虽然不生动，海磊同学承认自己语文学得不咋地，不知道应该强调哪一个。
　　三石想入非非，女孩早已经转回了头去，这时三石发现：女孩的耳朵里有一只隔音耳塞……后桌传来嗤笑声——
　　“笑你大爷！”
　　三石不是生谁的气，只不过不能在兄弟面前跌面儿。
　　三石眼疾手快，拔掉泡面桶上的叉子，王家豪还没有惊呼出声，三石已经嗦啰了一大口面——差点没把牙酸倒。
　　三石捂着腮帮子：“我靠！‘土豪’你放了多少醋包？！赶明儿我要是长了抬头纹，就是你方便面酸的！”
　　“活该！咋没给你丫酸成沙皮！”

　　偷鸡不成蚀把米。麦芽忍不住笑了。
　　“这么开心呀！？看来小麦是真的喜欢新学校呢！”
　　麦芽回答“嗯”字的时候，嘴角随之牵起来，是微笑的形状。
　　“妈妈的小麦，笑起来真好看！”
　　麦芽的笑脸又皱成一团，回应妈妈的夸奖，好像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子，圆圆的、红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妈妈被麦芽蠢萌的样子逗乐了：“看你上车以后怏怏不乐的，还以为你不愿意跟妈妈来X市呢。”
　　“没有的事儿，妈妈。我就是晕车，有点不舒服。”麦芽地肩膀疲惫地松了下去，有些懒于解释。
　　“诶呦！怎么不早说，你这孩子！上一天课呢，没精打采的怎么行。”妈妈腾出一只手，翻衣兜左右，最后在手提包里发现一块巧克力：“昨天超市找零给的巧克力，幸亏没扔了。”向后递给女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爸是不是又没给你做早饭？”
　　没听到麦芽的回答，妈妈就已经理所当然地埋怨了：“你爸爸啊，永远是个不靠谱的人！”
　　麦芽什么都没说，接过巧克力，没有撕开包装纸，就打开了车门：
　　“妈妈，我去学校了。”
　　“欸——小麦！”
　　妈妈突然在身后叫住了麦芽。
　　“一定要好好学习！妈妈让你转学来X市，很不容易的，不要辜负妈妈的期望！”
　　“嗯。妈妈再见。”这种感觉就像是下意识的反应，虽然上一秒是不耐烦，这时的麦芽却觉得嗓子一哽、想要哭。自己也说不清楚，好烦。麦芽连忙回过头，朝大门跑去了。

　　天气很冷，巧克力放在嘴里，要好久才融化，味道也不好，劣质而生硬，像含着一块塑料。虽然这样，麦芽还是不急于将它们几下嚼碎吞掉——她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慢吞吞的，爸爸说她富有耐心，学习就应该这样，三石却说她反射弧极长、是个木头脑袋。当迎上麦芽又羞又气地瞪他的眼睛时，三石懒洋洋地撑着脑袋，看着她的模样，一下子笑了：“你嘛……笨点才好。”
　　此时的X市高中，正是早操时间，凌晨的空气足够冷，学生们不适应地大口呼吸着，胸腔像是气球被吹鼓，大脑却还是混沌一片，根本没有从黑沉沉的梦里醒来——直到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四季常青的绿化带旁边。即使她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乳白色羽绒马甲，对于在这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孩子们来说，一切与日常不同的事物，本身就已经平添了几分吸引人的光彩。万物还笼罩在深色中，女孩的存在，就像是此时跑不完的操场的另一头挂着的弯月亮，又像是即将来临的、并不刺眼还是很温暖的白日光。今天大概率是个好天气，确认了一整天的好心情。
　　一个又一个班级的方阵路过麦芽，总有许多后排的高个子，还不时地扭头，好奇地打量——这个年纪的男生才是这个星球上最幼稚的生物吧！并且身高与智商往往呈反比。
　　“看见了吗？那个女生！长得挺可爱的。”
　　“用得着你提醒！我还知道，她就是传说那个要转来我们班的新同学！”
　　在封闭的校园，他们总是不可思议地掌握着最灵通的消息，上至新闻时政，下到明星八卦，一传十、十传百，在课间不胫而走。
　　踢踢踏踏的脚步踩过无数细碎的坑坑洼洼的沥青路，还听得见叽叽喳喳议论的声音——一个男生例外，他的位置在队伍外，虽然最接近麦芽，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因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正在领班级口号——以一种只属于少年的清爽而湛冽的嗓音。
　　含在嘴里的巧克力融化了，麦芽惊喜地发现，里面居然包裹着一层松松软软的香草味夹心。
　　队列整齐而密集，你分辨不出其中的任何一个，所以注意力被吸引到一个修长而笔直的身影上。操场的另一头，即将是清晨的天空，阳光拼命地挤出云层，撒下万丈光芒。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这样的少年，是校园绿茵跑道上，最受瞩目的那一个。

　　就像三石一样。